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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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當起評委挑選嫣然清雅之最。我才指向一朵,她就發現另一處更俏,朵朵爭相美麗。看來看去,我倆舉手投降,一致評定,諸位仙子各有風姿,難分上下,所以我們母女倆決定偷一朵回去,為承乾宮添一抹暗香。

說好是一朵,可為什麽摘來一支粉霞後,倆人的目光又移向稍遠些的那朵白雪了呢?

打著“一雙兩好”的口號,欣瑤拉住我的左胳膊,我則伸長右臂朝白雪張開魔爪。差一點,還差一點點,就快碰到花莖,快啦!

“來人,給朕把這兩個偷花賊拿下!”朗聲大喝,欣瑤松手,慣性之下我就往前撲去。慌亂聲從我口中跑出,還好菱香眼疾手快拉住我的一條腿,我這才抱住沿池的石欄。

就差一點,我直接就下池子挖蓮藕得嘞。

本意只是嚇唬我們,沒想到差點鑄成“慘劇”,高喊捉拿偷花賊的皇上反倒自己虛驚一場。沈聲訓我沒個皇貴妃的樣子,卻又回頭問欣瑤還想不想要那支白雪,低頭竊笑的欣瑤點頭搖頭沒個準信。

他站到我剛才的位置準備親自上陣為女兒露一手,他若出手,倒也不難。可他中途停住,朝我招手讓我過去,“朕不能做偷花賊,還是讓你皇貴妃額娘來。”

好吧,這回是奉諭偷花,我怎能抗旨,更可況下旨的人情願充當幫兇。

就像欣瑤方才一樣拉住我,命我只管探出身子伸手夠去。

這次顯然要順當許多,我很快就碰到花莖,就在我準備動手時,身後的人居然就放出話來,“朕可要放手嘍!”

說到做到,他果真松手,我已經是單腳獨立的姿勢,他這是存心把我往池塘裏扔呀。

驚呼聲中我只待跌入與泥為伍,豈知情節迂回,他松開我的手,卻是飛快摟住我的腰,往回一帶勁,我便倏地飛回,人還未站穩就緊緊抱住他。

欣瑤不好大笑,扶住菱香肩頭掩住自己,但也笑得花枝亂顫。羞死人,我趕緊放手,可他卻反之摟緊,在我耳邊漫笑,“偷花時,怎不知道臊,現自己主動投懷送抱,還紅透臉做什麽?”

花沒到手,人卻是丟大,隨他回到承乾宮時,欣瑤倒是心滿意足拿著一粉一白兩支荷花回自己屋裏,那是後來小碌子和吳喜給摘的。

我蔫頭耷腦站在他身側,綠蕎這時都已準備出一盤消暑的清涼瓜果呈遞上來。

也難怪他故意使壞,他從慈寧宮出來就直奔承乾宮,得知我去了阿哥所,他又跑去,誰知撲了個空。他看了看隆禧,又想著回來尋我,誰知我倒是和欣瑤在荷花池旁逍遙自在。

我被太後免去執掌後宮之職,原暗自琢磨他回宮後會不會與太後爭執。可現在看來他不僅不生氣,反倒還認同太後的做法。

“如今隆禧身體漸漸恢覆,你也落得輕松與欣瑤多相處一些。至於錦妍,”他想想,“既然皇額娘想讓她分擔,減少你的負累,那也行,正好朕打算用漢軍正藍旗。”

原來不只是鈕家父子成了他想要培植的親信,他還把目標轉向了漢軍正藍旗。康妃的父親佟圖賴官至漢軍正藍旗固山額真(滿語,一旗長官,順治十七年,定漢語職稱為都統),爵位是三等精奇尼哈番。

順治十五年,佟圖賴去世,無論是職位還是爵位,皇上都不曾讓佟家人頂上。沒想到就最近,康妃的兄長佟國久先是襲佟圖賴生前的三等精奇尼哈番爵位,接著沒多久,皇上再把佟國久提升至漢軍正藍旗副都統。

康妃執掌後宮,太後的考慮也對我明示,我不能介意。只是不知為何,我內心總是不愉快,甚至還天真地幻想過我要不要學乖女兒玥柔那樣拉著他,嗲聲嗲氣,“皇上,您可要為妾妃做主,為隆禧做主呀!”

當然,我做不出這個樣子,可見他平靜地接受康妃掌管後宮,不管他是出於什麽心態,我內心想要依靠他的心情正一點一滴失去水分,失望輕手輕腳就溜進。

他明明在我跟前,無助感卻慢慢在我內心加劇。

“墨蘭,朕給你布置的功課,可有完成?”

他認真的表情沒有得到我的積極回應,相反我已經完全忘記。別說是完成,就是他布置了什麽,我的腦海也是空白一片。

輕彈一下我的腦門,“杯酒釋兵權”從他口中也彈出,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雖不能具體詳表,簡略陳述還是可以。

他滿意地點點頭,“知道這些,足矣,朕身邊總算還能有個人明白朕。你可不知道,朕讓索尼、鰲拜讀書,他們頭疼。朕看他們那樣,朕更是頭疼。”

多尼大軍凱旋而歸,釋解各位郡王、貝勒手中的兵權刻不容緩。可皇上與我都有過共識,不能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不可傷害浴血奮戰得勝回朝的將士。

然而思及“防患於未然,易;除患於已然,難”,皇上苦思冥想方想出宋太祖趙匡胤的“杯酒釋兵權”。

皇上打算派索尼、鰲拜相迎德勝門,美酒佳肴款待諸位郡王、貝勒,而他們帶領的將士先駐紮德勝門外,同樣盛情犒勞。席間,索尼、鰲拜的主要任務則是代表皇上向各位講述宋太祖的“杯酒釋兵權”,期望王爺、貝勒們領會皇上用意並接受皇上的建議,當即交出兵權,席後各回各府,皇上會對各位論功獎賞,永享富貴。而德勝門外的將士會被快速分解,重新編排,完全掌握到皇上手中。

他的講述細致而認真,我則全神貫註聽著。講述完畢時,他的表情是一種期盼,心意相通下尋求認可和褒獎的期盼。假如講述的過程中眉飛色舞、自信張揚,那他不需要這種神色,早就是得意炫耀自己的好主意。

可他現在不是,他說他出慈寧宮就趕來承乾宮,莫非太後也知道了他的想法?莫非太後對此持有···

心泉溶溶,清澈見底,流進眼眸回轉。此計策非常美好,美好到猶如水中花,只可遠觀而不可近前。如同方才我努力伸手去摘的那支白雪,如何努力,我也不能得手。

他似乎讀懂了我的反應,黯然扭開頭不再看我。

我走到他身前蹲下,主動握住他的手,仰著一臉清水微漾,“皇上怎麽了?妾妃以為皇上的安排不只如此,正聽得津津有味,還能接著給妾妃講嗎?”

如果我沒記錯,宋太祖的杯酒釋兵權之所以成功,美酒佳肴只是形式,威逼利誘才是實力。論功獎賞算是利誘,但如何威逼呢?皇上南苑練兵目的為此。

皇城以北是安定門和德勝門,是北邊進出內外城的城門。清軍入關,占內城歸滿八旗駐紮。

多尼軍隊回朝進德勝門,此處的軍隊正好是皇上的正黃旗駐守。鑲白旗雖駐守朝陽門內,但在皇上的布置下,到時鑲白旗屬下步軍營留守朝陽門內,鈕穆海父子將帶領直屬都統的驍騎營埋伏在德勝門內,而德勝門外則安排佟國久率領漢軍正藍旗包圍。

諸位王爺貝勒和他們的軍隊被圍住,只要他們不配合,閃電裏外夾擊,他們毫無選擇。

聽完他所有的計劃,清泉流入幽潭,淺淺笑容被隱入深不見底。迫不得已的防患於未然,我只覺德勝門只怕是一場血腥不可避免。

皇上選用這兩支隊伍別出心裁,大家的目光偏重於皇上自己手中的上三旗,而他卻悄然調度暗中發展表面看去相對弱勢的鑲白旗。而漢軍八旗向來駐守外城,誰又會想到皇上平白無故去動用漢軍旗,這樣出人意外的組合足顯他的卓犖才能。

然而鑲白旗是鈕伊凡的父兄統領,漢軍正藍旗卻是康妃佟錦妍的兄長。如果說後宮伊凡被害的真相以及七皇子遭受的傷害讓鈕家父子得知,我不敢想象,兩軍是不是還能精誠合作同仇敵愾圓滿皇上費盡心機布置的裏外夾擊。

我總算明白任在給我的叮囑,這種時候,別說拿不出真憑實據指證康妃。即便證據確鑿,我也只能選擇沈默,必須配合皇上先獲取兵權,免除後顧之憂。

“妾妃佩服皇上的精妙布局,皇上辛苦了!”遞給他去皮只留紅瓤、挑去黑籽切成小塊的西瓜,呈上之前,整瓜已放入清涼井水中涼鎮了好一會兒。

他一口氣吃下好幾塊,心情漸好,“墨蘭,你也覺得朕的安排精妙嗎?朕不打算告訴皇額娘,可你也知道,鰲拜、索尼雖效忠朕,可凡事都要找皇額娘商量。不得已今兒個朕也給皇額娘道了個明白,她也覺得此計甚好,只是···”

眼見他不悅蹙眉,我遞手帕給他擦擦嘴。

他卻湊到我跟前,“朕要你擦。”

輕輕抹去他嘴角殘汁,他拉我坐下靠在他身側。

“知道朕這些天有多苦惱嗎?都是朕自己獨自苦想,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朕讓新提拔的大學士給朕講講宋太祖趙匡胤如何溫和奪兵以及明太祖朱元璋殘殺奪權的故事,結果他戰戰兢兢、汗流浹背,好像朕要拿他問罪似的,氣得朕讓他趕緊退出,朕看著就煩。”

“皇上,”我調皮地把腦袋放到他肩頭一點,“一回生,”再往他肩頭再點,“二回熟。”

我輕笑釋言,“妾妃相信皇上不會把無用之人提上來,只不過最近前朝相爭,大家心裏不踏實。過段時間,形勢穩定,皇上閑暇或外出巡幸,多帶上新任大學士。談史論經,氣氛平和,彼此交往漸漸熟悉,大學士也就不會拘謹。慢慢來,君臣之誼的長久、默契的相通欲速也不可達,妾妃說得可對?”

輕松飄飄的語調寬慰他,但我內心深知他的艱難。前朝大批新官員上任,存有太多不確定性。對皇上的忠心逐步升溫還是逐級冷卻,需要時間的考驗以及皇上自身的耐性修煉。

試想江寧危機時,鄭成功振臂高呼“反清覆明”,立刻就是一批信誓效忠大清的官員倒戈而去。這時誰又會去細細追究其中就有投靠清廷引領滿軍參與嘉定三屠、揚州十日的開路先官,居然又轉身回去投入反清洪流,充當抗清英雄。

經歷明、順、清三朝的官員或是參加清廷會考冉冉而起的官員,有多少人能定下心歸順,這取決於他的每一次決策。他雖是年輕韶華,可身為君王,肩上的負擔無疑沈重。

他快手往我嘴裏塞進一塊西瓜,“說得很對,朕聽你的。來,餵你一口,獎賞愛妃的伶牙俐齒。”

來勢突然,不好吐出,捂住嘴忙活,胡亂吞咽,他一旁樂笑呵呵。

盡管在他的強勢下,我又被迫接受兩塊獎賞,兩人嘻笑小鬧,一瞬間好似難題皆迎刃而解,我倆可心無旁騖放松心情。

但恰恰相反,一股煩躁潛流從他一開始向我表述“杯酒釋兵權”時就已時隱時現。我感覺他的煩躁來自慈寧宮,以太後的個性,肯定已經對他直言無隱。

事實上,皇上雖籌劃周詳,但唯有一點也是事關成敗的一點,那就是索尼、鰲拜不能代表皇上出面與多尼等諸位王親談判。雖索尼是三朝元老,鰲拜又戰功顯赫,但即便兩位才高八鬥,他們也無法鎮住王爺、貝勒們,身份不對。

祖宗的老規矩大家從來不敢逾越,尤其是抱住祖宗家法頑守自身利益的大部分宗親以及像索尼、鰲拜這樣的保守派。只要多尼等人提出“從來國家政務,惟宗室協理,異姓臣子,何能綜理?”索尼、鰲拜就要立刻躬身退讓,在皇親跟前,不管再擁有如何功勞,奴才就是奴才。

奉皇上旨意勞迎軍隊回朝,內大臣出面足矣。但若是代表皇上免去宗親的兵權,無論多尼他們有沒有異心,驕傲氣盛的他們絕對選擇反擊。被奴才勸服放棄軍權,對於高高在上的皇家主子來說,簡直比丟了性命還不如。

“起初皇額娘對朕的想法讚賞有加。”皇上站起身,墻面上懸掛的“梨花如雪,潔凈觀心”牽引著他走到跟前。這是他親筆書寫,用的正是那塊上等好墨。

忽然他猛地舉起拳頭狠狠砸向墻面,雖隔墻木板厚實,可他的憤怒還是引來回震。似乎墻面在他的重拳下嚇得瑟瑟發抖,隨後墻上的長卷竟脫離固定飄飄然然扭曲落地,猶如風掃梨花,憔悴跌下。

“誰知最後皇額娘卻說索尼、鰲拜代表朕談判是敗筆,豈止是敗筆,簡直就是引發兵戎相見的導火索。朕如此重視皇額娘的親信,皇額娘不是該高興嗎?反倒還斥責朕是顛倒主子奴才身份的糊塗蟲?朕不糊塗,朕心裏明白著,朕是皇上,憑什麽養著一堆主子制約朕,朕就是唯一的主子。”

正色厲聲,他斬釘截鐵明示他內心的希冀。

歷朝歷代的開國皇帝,無論手段如何,集權一身都是當先之要務,眼前的他同樣如此,這與太祖努爾哈赤創建八旗的共同理政背道而馳。雖太宗皇帝皇太極暗自周旋坐到獨自一面朝南,但也是緩進逐級,何曾如皇上這般大踏步改弦易轍、標新創異。

“既然索尼、鰲拜身份不對稱,行,”他志高昂首,“朕親自去,朕給足他們面子。不聽朕的,那就與朕在德勝門打一場,朕打到他們心服口服。”

方才見他揮拳砸墻,我不由擔心他的手要受傷。可現在聽他說要親自出現德勝門,我痛心他氣憤之後居然就是這樣的決定。我低下頭不去看他,權當他說的是氣話。

他是皇上,他的身份足可在那兒發號施令,而崇尚武力、好戰嗜血的宗親們更願意與他這個從未在戰場上建功立業的皇帝真刀真槍鬥一場。

沒幾人想聽他講宋太祖的溫和政策,他大可學明太祖大開殺戒,直接把兵權奪過來。他也犯不上大費周章命索尼、鰲拜讀兵書,直接派出這以一當百的猛將上前廝殺就可。

可問題是意氣用事的後果他承擔不起,稍微才喘過氣的前朝,留京虎視眈眈的王親,他在德勝門還沒分出勝負,紫禁城就能翻臉變天,這樣的利害關系他心裏應該十分清楚。

他為什麽就是不願意邁過那道坎,到底是什麽原因止住他的腳步,他非要執拗到底?

“皇額娘痛斥朕一頓,說朕昏頭昏腦才會出此下策。”他走到我身前,他的手忽地就擡起我的下頜迫使我與他面對面相視,“皇額娘說現成的人朕視而不見,朕打算胡鬧到什麽時候才罷休。到底他是犯了什麽錯竟然讓朕小氣到如此地步,讓朕好好說個明白。”

他捏緊我的下頜,“知道皇額娘說的是誰嗎?索尼、鰲拜不夠格,朕沒頭腦朕也去不得,那該是誰去最合適?墨蘭,你倒是說說看。”

他氣勢咄咄,“誰去?”

☆、龍顏大怒,喪心昏智

誰最能代表皇上出面?

也許連皇上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盡管他表面一再排斥,可事實上他的“杯酒釋兵權”仿佛就是為岳樂量身定制。

掌管宗親事務的宗人府宗正是岳樂,宗親中權勢最高的是岳樂,領軍出戰功勳卓著、威信高揚的是岳樂,領銜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的是岳樂,熟讀兵家典籍滿腹經綸最能體會皇上心意且最能表達皇上意思的還是岳樂。

非岳樂莫屬,只能是岳樂。

我垂下眼簾,不敢直視他眼中的怒焰,“看著朕,朕要你回答朕。”

重新擡眼看向他,他明知答案,為何還要苦苦逼我。

其實最近我們倆之間在岳樂的問題上都是自覺地點到為止,或許真的發生了什麽,如今正是緊要關頭,他需要岳樂。既如此,那就捅開這層窗戶紙,不管窗外是白天還是黑夜,我都要勇敢去面對。

“妾妃以為,”抿嘴稍停,“皇上派安親王前去最合適,不知太後是否也是如此認為?”

怒火撐大他的雙目,“你再說一次?”

我逆視而言,果斷不諱,“沒有人比安親王更合適。”

他猛然大力甩開我的下頜,狠勁把我的臉扭向旁側。一邊臉腮下連頸處疼痛傳來,好像是扭傷了脖頸。我扶住疼痛處,內心因為他的亂發脾氣有些不悅。

“朕親自去都不合適,非要岳樂去,”冷笑,“墨蘭,在你眼裏,朕就那麽不如他?”

驚大雙眼,我放開手,回身站起,難以置信看向他,“皇上任賢使能,君臣何來比較之說,皇上您到底想說什麽?”

他炯然如日的怒目燃著鋒利,“他是賢能,賢能到就在朕的眼皮底下給朕的女人傳遞信物。你說,朕親自給你戴上的翡翠耳墜去哪兒了?”

等不及我的回答,他的質問接踵而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欺騙朕,還說是耳垂受傷,把耳墜先收起來。結果呢,耳墜為什麽在岳樂手裏?你是什麽時候與他私下見面,竟把耳墜都留給了他?你和他到底是什麽關系?你們有沒有背著朕做下茍且不堪之事?”

氣焰沖天的他再無耐心,方才砸在墻面上的那只手朝我揮來,重重一耳光把我打摔在地。

因為手掌支撐我沒有完全趴到地上,腦袋發懵完全空白,被打的臉火辣辣生疼,嘴角冒出的血腥也是牙齒因突然外力咬傷黏膜。

因為疼痛,眼淚開始在眼眶中打轉,因為挨打,我卻又硬生生收回,就是不讓眼淚滾落眼眶。

“回答朕,給朕說清楚。朕給他送女人,他若是收下,朕就不跟他計較,可他居然不要,還轉送給濟度。怎麽,要朕的皇貴妃嗎?你們是什麽時候勾搭上的?”

他的咆哮刺痛我的耳膜,他的情緒瀕臨崩潰。

“他是朕最最倚重的人,朕給他的還不夠嗎?他已是皇室中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要什麽女人隨便他,可為什麽是你?墨蘭,朕身邊還有值得可信的人嗎?你說,還有嗎?”

他撕破他的嗓音,也撕裂了我的心。

皇上的責問我有口難答,但同時我也終於明白原來岳樂是要還我耳墜,應該是那日在太醫院耳垂受傷時他幫我取下耳墜就帶走了。若不是皇上中途遇上玥柔拿走,本該是不留一絲痕跡。

那時太醫院回來後,皇上就註意到我的耳垂受傷,問過我。我當時向他撒了謊,只盼著什麽時候找到耳墜再戴上就可。

我不敢說實話,這副耳墜是皇上的心意,我如此粗心大意豈不令他難過,再者我更是不敢提太醫院。事後菱香去過,找遍每個角落也沒有發現。

如今耳墜去向真相大白,我卻愈發要閉口不言。

我與岳樂本就是被強行拆散的有情鶼鰈,我若是出聲辯解“妾妃是清白的,妾妃對安親王毫無情分”,這種假話要是出自我口,我這輩子都會厭惡自己。

岳樂本就是我那時一心想要嫁的人,如今不管我對岳樂情分何幾,我都不會開口汙蔑這段真情。

何況也不能連累李延思,畢竟是他安排我和岳樂在太醫院見面。這些年沒有李延思的認真相助,我怎能度過很多難關。而李延思正是岳樂的安排,岳樂一直在用他力所能及的方式暗中照顧我,我心裏都知道。

更者,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對皇上撒謊,那一次就夠了。

雨滴形狀的耳墜蘊意滋潤他心房的清甜甘露,我絕不可能再在這麽美好的心意上編造一個又一個掩飾的謊言,那樣更對不起皇上的真心,所以我不會為此辯駁一句。

我在他跟前跪直,俯首輕言,“皇上,妾妃就一句,請皇上相信妾妃的真心實意。”

“真心實意?”激忿,“多說兩句你都不願意,還敢提真心實意?”

聲揚,“朕還猜測是他一廂情願,你現在這種態度,莫非還是兩情相悅?”

痛楚一口一口張開鋸齒厲牙咬向我心口,我還是堅持,“請皇上相信妾妃。”

“朕一次次告訴自己閉上眼,不要被表象迷惑,聽從心的感知,用心去感受你的付出、你的真心,相信你的心裏只有朕,也只為朕。”

嘶啞颯颯聲中的表白令我即刻擡起頭,雙眼的門扉開啟,一顆又一顆淚珠接二連三滑落。他若是強硬,我流不出一滴淚,可他這番軟語推翻了我的阻擋。

“請皇上相信妾妃。”淚眼迷蒙中咽下淚哽噎聲再次請求他。

迷茫彌漫他的雙眼,“那你為什麽不願意解釋,讓朕完完全全相信你。為什麽還要堅持岳樂出面德勝門,非岳樂不可?”

淚霧模糊,感傷無盡,但我必須實事求是,“皇上,您在籌劃杯酒釋兵權時,您就是不自覺就安排為安親王出面,這種良師益友的君臣默契早已深入您內心。雖然您排兵布陣以防萬一,可您心裏原本就是希望不動一兵一卒和平解決,您心裏早已認定安親王堪當此任。您送女人過去安親王府,您是在給安親王機會到您跟前謝恩,然後彼此和好,共同商議此計。”

本不想說,但我是真的想促成他計劃的成功,“除了送女人以外的任何理由,安王都會接受您的好意前來面見。他就是在等您心平氣和後召見他,他要向您稟告的事情很多,需要您決斷的事情也很多,可若是您不能釋懷相信他,主動表明您的態度,他不會輕舉妄動。可您一面作出讓步,一面又想試探他別的想法,您心裏並沒有完全相信他,所以他才會把人轉送簡親王。您為何就是不願意相信他呢?”

岳樂不是為兒女情長奮不顧身的人,但皇上卻選了位與我有幾分長相相似的女人過去試探岳樂與我之間究竟如何。他怎知,岳樂忍耐的已經太多太多,即便身為臣下不得已,可不代表他除了忍耐還是忍耐。

他久久凝視於我,望進我的眼眸,也望得我的內心,“墨蘭,你不僅懂朕,你也懂岳樂。朕更多的是看到岳樂的才幹和能力,可他的深思你卻看得明白,”

他後退兩步,語調深沈苦澀,“難怪他不要那個女人,難怪他不願意向朕低頭,頭一次拒絕朕。皇額娘說得對,朕傷了他。朕一直想不明白,朕如何就傷了他,現在朕懂了,因為你。”

他一再後退,直至整個後背撞向墻面。我還是跪在原位直立上身,但我的目光一直跟隨他。他退無可退,蹭著墻,慢慢滑下坐到地上,我們的視線匯集一起。

“那年慈寧花園,滿園的牡丹花嬌艷盛開,朕還記得你對著牡丹說過的話。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你說你希望此生也能擁有這般的真情。”

“這話說到了朕的心坎裏,如你所說,這一生如能經歷一段刻骨銘心的愛,也不枉來人世間走一回,朕也想要這樣。”

他站起身,寒威霜降,冷淡抹去他的傷感,“其實那時你心裏想要攜手終老的人,就是岳樂,對不對?朕成了什麽?棒打鴛鴦的罪魁禍首?因為朕的一旨令下,生離死別、肝腸寸斷?”

氣惱重新在他身上聚集,我再三懇求,“皇上,過去的就讓它過去,請您相信妾妃。”

氣怨升騰,“相信?既然兩情相悅,為何不向朕說明,不就是一個女人嗎?朕成全他不就得了?朕有的是女人,不缺你。”

是氣話?還是真心話?

總之一霎那嚴風刮進凜冽,我不是木頭人,我並非沒心少肺,一再傷痕累累我也會忍無可忍。

“既如此,皇上又何必命妾妃解釋,後宮有的是女人等著召之即來揮之則去。到如今,只要您一句話,您一樣就可以把妾妃棄之如敝屐。只是請皇上再不要提什麽刻骨銘心的真愛,這後宮容不下這份美好。坐擁三宮六院,從您口中說出渴望真情,妾妃不相信。”

“你,”指著我,他氣得說不出話,氣火團團包圍住他。他被火焰推至崩潰,沖到我跟前,一把揪住我的衣襟就把我提起,另一手揚起,似乎再給我一耳光才能平息他的怒火。

我毫無還擊之力,但心底的痛楚在他再施暴之前嘶喊出來。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赫楨因為您打我,而您因為岳樂打我?你們肆意擺布我的人生,還要擺出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是讓人覺得厭倦。我投湖自盡,那是因為我無力主宰自己的命運。現在,皇上您犯不上動手打我,我寧為有情玉碎不為無情瓦全。請皇上賜死,我對這皇宮再無半點留戀。”

“再無半-點-留-戀?”燒紅的雙眼猙獰可怕,他沒有揮手打我,而是兩只手直接掐住我的脖子,“朕,成-全-你。”

隨著咬牙切齒的怒喝,他手上的勁兒加強。我張開嘴,呼吸困難,想要咳嗽,喉嚨發出低啞的吼吼聲,非常難受。一開始還抓住他的雙臂掙紮,可漸漸地我渾身的氣力正一點一點消失,甚至開始覺得眼皮沈重,我想要睡覺。

“啪”地一聲,門被撞開,恍惚間我聽到玥柔和欣瑤的哭喊聲,好像任在和小碌子也來到跟前掰開他的手,然後又跪在地上,苦求他息怒。

我癱軟在地上,菱香抱住我,欣瑤和玥柔撲倒我身前,一直不停喊我。

咳嗽聲接連從我喉嚨中發出,喘息急切,隨後呼吸慢慢緩和。玥柔淚眼汪汪抱住我,欣瑤則轉身面向呆愕無語的皇上,“皇阿瑪,您為何要這樣傷害額娘?額娘受了多少委曲,可額娘還是一心為您,”泣數行下,“您為什麽要這樣?”

很想擡起手幫玥柔抹去滿臉的淚水,可半點力氣也使不上。

“額娘,你說話呀。你還活著呢,快和孩兒說句話。你別死,孩兒不要你死。”玥柔摟住我,她的臉就貼著我的臉,她的淚水也浸濕了我的臉。

突然,玥柔放開我,扭頭氣鼓鼓沖向皇上,“皇阿瑪和那個明思宗皇帝沒什麽兩樣。那是個殺自己的皇後、砍自己女兒的惡魔,皇阿瑪不是好皇帝,我要出宮,我不要呆在宮裏。”

玥柔站起身,回頭看著我,胡亂抹去眼淚,“額娘你等著,我這就出宮,我要去找我的王爺阿瑪。我的王爺阿瑪從來就不對我發脾氣,我去找他來救額娘。我們離開這裏,我討厭這裏,光知道欺負人。”

欣瑤哭訴時,皇上眼神渙散,不理會欣瑤。可當玥柔的氣話出來後,一道光焰收攏皇上的精神。他怒視玥柔,玥柔無所畏懼直徑就往外跑去。

我著急喊向玥柔,可發出的聲音卻是嘶啞無力,“好,好孩子,別,別-去-”

欣瑤和小碌子本想追出去,可皇上突然就站到門前攔住,同時惡狠狠盯著我,“誰敢出去追她,朕砍了他。讓她去,朕就是要看看,她要如何把岳樂叫進宮來,還想著把朕的人帶走?有本事就來,朕等著。”

身體使不出半分力氣動彈一下,就連心力也要枯竭,“皇上,她還是個孩子,您饒了她,別傷害她。”

我掙紮著喉嚨裏最後一氣嘶啞求他,“錯都在於我,讓我一死了之,請您寬待他們,也請您把心放到江山社稷,愛惜祖宗留給您的基業。”

“不,”欣瑤大喊一聲,沖過去跪在皇上跟前,痛哭不已,“皇阿瑪,額娘無錯,您饒了額娘。她是最好的額娘,她也是您最好的女人,您不能冤她。”

任在和小碌子也跪在欣瑤身後一同落淚求情,抱著我的菱香早已是泣不成聲。他聽不見眾人的哀求,他的目光就是停在我身上。

或許是再擠不出半點氣力,我平靜地回視他,漸漸地好似他的目光牽引著我越走越遠,走入鴉雀無聲。

這時天空不知為何晃晃悠悠飄下一朵雪白落花,我接入手心,“梨花如雪,潔凈觀心”。我擡頭看向他,梨花在我嘴角偷偷印上一抹清清淡淡的笑。

他淒迷的眼神又把我帶回現實,哭聲又開始在我耳旁響起,他轉過身不再註視我,跌跌撞撞往外走去。我緩緩閉上眼,隔斷百感淒惻,倦入漫漫無邊。

***

昏睡中醒來,旁邊守著翠艾,雙眼迷紅。顧不上別的我一把拉住她,“玥柔在哪兒?我要見玥柔。”

翠艾嘴一癟,就哭起來,“皇貴妃,這天都黑了,也沒格格的消息。承乾宮的奴才們都出去找格格了,李太醫在正廳候著,就等您醒來好給您看診,您可千萬要保重。”

抽抽噎噎才把話說完,自己又傷心起來。

綠蕎帶去的人回來,沒找見。欣瑤帶去的人回來,還是沒找見。最後第三撥菱香帶去的人回來,還是垂頭喪氣搖搖頭。我眼前一黑,虧是綠蕎手快扶住我。躺回床上,我六神無主,怎麽辦?玥柔可千萬別出事兒。

皇上出承乾宮,任在叮囑菱香交待下去,承乾宮所有奴才必須閉口,不準對外提半句剛發生的事情,而且他肯定玥柔自己出不了宮,菱香一定不要張揚,宮裏人暗地找尋就可。他也會命人幫忙,一定找到玥柔。

話是這樣說著安慰我,可見不上玥柔的人,我如何放心。吃食端到我跟前,我吃不下。李延思呈藥上來,我也沒喝一口。

耳聽著三更敲響,就算她還沒出宮,可這接近半夜時分,她還在外面,可是怎麽好?

何中行色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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