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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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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皇上心情很不好。雖提前遣內大臣索尼前往祭拜前明崇禎帝,可當皇上禦駕經過崇禎帝陵時,皇上竟親自酹酒於陵前,甚至淒然泣下,奴才們看著又是驚心又是傷感。不止如此,皇上還遣學士麻勒吉前去祭奠前明太監王承恩墓。”(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早上,崇禎帝朱由檢由太監王承恩陪伴登上煤山【景山】,吊死在山腰壽皇亭附近歪斜的老槐樹上,王承恩也吊死於旁邊的海棠樹上。)

“皇貴妃,奴才私自提及皇上的情形,只想著到時皇上跟前,您可細心自己的說辭。能寬慰皇上,極好,勸不上也別說錯話更添煩心。奴才多嘴,這就退下,不再打擾。”

小碌子躬身退下,菱香進屋,附在我耳邊,“主子,婉主子什麽也沒吃,一直躺著。”

清晨時分,我就已經在小廚房忙活起來。砂鍋中燉上的是濃香四溢的肥雞,和面、準備餛飩餡料也是我親自完成,雖忙得汗淋淋一身,卻也樂在其中。

向太後請示回來,留下菱香守在小廚房,我出現在婉晴屋裏,也不管睡眼惺忪的她清不清醒,我便徑自放了話,“姐姐欲出行宮到半路迎一迎皇上,太後準了,姐姐邀你同去,騎騎馬,透透氣。昨晚你也沒吃東西,我給你備了你愛吃的,快起來把肚子填飽。這裏有兩套衣服,自己選一套,無論選什麽,姐姐今日都隨你,只要你自己懂得分寸便是,姐姐在屋外等你。”

擡頭仰望天空,這天是怎麽了,耷拉著臉,你多看它一眼,它仿佛就能把雲層愈發沈沈壓低。

婉晴呀婉晴,姐姐希望你穿上那套漂亮的騎裝,那是你喜歡的顏色。門“吱呀”打開,心懷期待,我回頭看去,她身上穿的是普通宮女的衣服。

姐妹倆騎馬出湯泉行宮,座下馬匹悠然並行,也不知她是不是還沒睡醒,總之她就是面色淡然,沈默不語。說好依她,豈能失言,只得叮囑她,遠遠見著皇上,她就回身先撤,連口都懶得張開應我,就沖我點點頭。

急促的馬蹄聲傳來,雙雙停駐,回望去,卻是達禮。

不料身側的婉晴揮起馬鞭,朝身後馬身狠狠一抽,剎那間,莫名其妙忽然吃痛的馬兒帶著她撒開腿往前沖去。

還未來得及反應婉晴的行為,飛奔而來的高頭大馬在我跟前戛然而止。達禮翻身下馬,給我請安,站直後擡眼看向前頭塵煙飛揚中遠去的倩影。

我的問話把他的目光拖回,他只得躬身回稟,“奴才剛去給太後問安,並請示想前去迎接皇上。聽太後說皇貴妃已經出發,這就一路追來,從旁護著,圖個安穩,也好讓皇上放心。”

“皇貴妃,”達禮棱角分明的嘴角一咧,陽光般的笑容蹦出,人沖著我,話也沖著我,可他那眼神又不自覺瞥向前方。“能和您的這位宮女賽馬嗎?”

“她不會。”我斷然一口回絕。

達禮失笑,“皇貴妃說笑,轉眼就沒影兒,不會?她會,去年南苑見過,騎得還不錯。奴才追上去瞧瞧,沖她這狠勁一路飛奔而去,沒準都能迎著皇上了。”

被堵了個結實,我支支吾吾,“你可是禦前侍衛,她必輸無疑,更何況她不是本宮的······”停下,話在嘴邊徘徊,如何表述妥當。

“無妨,也就是玩玩,不當真。皇貴妃,您的這個宮女很特別,很有趣。”話說著,燦爛的笑容催促他的迫不及待,“前方不遠處有個亭子,皇貴妃可在那兒歇歇腳,奴才去給您把她追回來。”

舉起馬鞭,快速揮下,他已飛馬而去,留給我一串急速的馬蹄聲,還有他快樂的吆喝聲。

“達禮,她可是······”我什麽時候準許他追上去,我還沒來得及說明情況呢?

☆、朕之壽宮

婉晴心慌意亂地落跑,達禮興頭高漲地猛追,我茫然不明地困惑。放眼四處望去,目及皆是枯草幹木,仿佛不小心抖落一丁點兒火星就會惹禍,一發不可收拾。

手背落下冰涼,手溫熨燙水珠,何物從天而降?目光擡望高空,目逆星星點點,莫非天女散花?沒想到這天還真是體貼,我才擔心會火星四濺,枯木易燃,它卻開始雪花紛飛,撒下清涼。縱是激情四射,也會停下腳步,靜靜享受接下來的銀裝素裹。

下馬,牽馬入亭,撓撓長馬臉,“你願意乖乖陪著我等他嗎?”

馬兒點點頭,鼻腔裏噴出重重的呼呼聲。環上它的頸脖子,抱抱,“算起來,有些日子沒見他了,有點想他,只是不知他想不想我?”

馬兒把頭扭向一旁,我跟著湊過去,“嫌我沒羞沒臊嗎?也就是在你跟前,我才這麽厚臉皮。也虧著太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否則我能在這兒侯著他嗎?盼著見他的人何止我一人。”

馬兒主動近前,馬嘴頂頂我的臉蛋,又是哼哼聲,受不住癢的我呵呵笑起。“你怎麽也會這個?”

背靠著馬身,兀自沖著它一陣白癡,“他對我的好真的不容質疑嗎?我若是木頭人該有多好,就不會在意別人的存在,這其中甚至還包括婉晴,他畢竟是皇上。可我若是木頭人,又怎會念著他?”

馬兒一陣一陣白氣呼出,我則一個一個寒顫打出,“晗冬的話時不時就會給我一鞭子,似乎在督促我保持清醒,可頭腦是清醒了,心卻是期盼的,怎麽辦?瞧這雪只會越來越密實,小碌子說他病了,也不知嚴不嚴重?”

馬兒又是噅兒噅兒聲,我指尖點向它額頭,“不許把我的心裏話告訴別的馬,知道嗎?”

沒理睬我,它忽地走出亭子,嘶鳴蕭蕭,馬蹄來回敲擊地面。我跟出,似懂非懂上馬,才握好韁繩,它自己就按捺不住飛奔而去。

疾馳的禦馬銀蹄踏雪橫飛而來,熟悉的身姿接連打馬催急,勇猛的氣勢著實令人生畏。

我叫停座下之馬,從心底烘托而出的笑容,猶如沸煮熱泉,一直冒著暖氣,無數次雪片掩來,都被燙為水露。

他越來越近,我雙眼一眨不眨,乃至於都能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的笑,火燎火繞。

下馬,路旁恭候,但雙目依然緊緊鎖住前方。終於雪花派出精兵強將,幾大片覆住我的目光,阻擋我渴望的視線,不容我再多看他一眼。

就聽得馬蹄聲停在身邊,極力睜眼看去,朦朧中見他下馬,突然自己被騰空抱起,猛然飛轉一圈,天地旋轉之際,一聲“上馬”,接著就被拋上馬匹。驚呼聲起,在他的支撐下剛騎坐馬上,他已火速騰躍而上坐在了我身後,我穩穩當當被他圈在懷裏。

緊緊相貼,又驚又喜,竟不好意思回頭瞧他。

“俯著腦袋作甚?老夫老妻你臊什麽?”嘶啞的聲音在我耳邊呢喃。

收起羞怯,不由小聲嗔怪,“皇上身子不適,怎能縱馬而來,乘坐禦輦才是。”

“朕本乘坐禦輦,達禮飛奔來報,說你在前頭迎候,朕當即迫不及待就騎馬而來。天冷又下著雪,可不能讓你久等,再者,朕著實想念你。”

稍微扭身輕輕拂去落於他帽子上、眉眼上的雪花,“皇上要保重身子,妾妃不要緊。”

凝視他的眼眸,遲疑片刻,深藏的心意竟沖口而出,“妾妃也想念皇上。”

笑悅飛揚,驅聲大喊,禦馬得令甩開四蹄,帶著我們迅疾馳騁。我的馬雖不負任何重量,卻未曾超越往前,始終緊隨禦馬身後側。

直至接近湯泉行宮,他才勒馬停下,等待內大臣、侍衛們的長蛇隊伍跟上。

與他同乘禦輦至行宮正門,皇後帶領諸位後宮主子在宮門前迎候,唯獨不見婉晴侯立其中。

把皇上迎進我的寢宮,他整個人立時萎蔫,半躺臥榻上的他時不時就陷入呆滯,方才駿馬上的精神煥發轉眼變成黯然傷神。

給他呈上他特意囑咐的鮮湯餛飩,本以為他的熱情會被瞬間激活,誰知他低落的情緒一瀉千裏,“墨蘭,朕這次走了許多地方,或許是冬日的山川缺乏生氣,朕心裏空蕩蕩的,似乎可以容納很多,似乎又容不下一粒沙塵,朕除了頹喪還是頹喪。”

看得出來,風寒於他不過幾副湯藥就能見好,消沈才是無藥可醫的頑癥。

靈機一動,我換來一精致小碗,只盛六個餛飩,“皇上,今兒個的餛飩可是精貴,妾妃用了六種秘方,除了妾妃這兒有,別的地方可吃不上。皇上若有興致一聽,那就請皇上吃一個,妾妃便說出一種,可好?”

“你倒是說說看,若朕聽著不滿意,你可是吃不了兜著走。”他挑眉威脅,但好奇還是點燃了雙目。

第一個餛飩囫圇咽下,我便開始王婆賣瓜、自賣自誇。

“皇上身邊帶著技藝高超的禦廚,可卻惦著妾妃的粗陋手藝,可見妾妃做得還不賴,這就有了信心,此其一。”

一邊回我“耍賴”,一邊把第二個餛飩送入口中。

“雞湯雖濃郁鮮香,可層層浮油掩蓋湯色不說,還徒增油膩,所以妾妃一次次仔細撇去浮油,留得清亮湯色,濃香不減,這是妾妃的誠心,此其二。”

“和面時妾妃加入雞蛋清,可使皮搟得輕薄,煮時又不易破皮,表面光滑,口感更勝一籌,這是妾妃的用心,此其三。”

“餛飩的餡料妾妃精挑細選多種食材,鮮肉、香菇、幹菜等等,萬千歸一,這是妾妃的一意一心,此其四。”

“餛飩下鍋,妾妃守在一旁,皮薄之物經不起長時間沸煮,混沌皮一現透明,撈出,多一分則爛少一分則生,正合適,這是妾妃的專心,此其五。”

“最重要的還當屬皇上願不願意吃下妾妃的心意,否則前功盡棄,多少努力也是白費。如今眼見皇上吃完,妾妃收獲安心,此其六。”

莞爾偷笑,“六心合並入得皇上腹中,不知此時心房可被註滿,仍是空蕩蕩的嗎?”

“你是把雞湯裏的浮油都撇到了嘴皮子上,是不是?油嘴滑舌。小小幾個餛飩怎就被你賣弄出這許多花樣,若朕腹中還是空空如也,你待如何?”他盤腿坐直,劍眉高亢,臉色嚴峻,擺出嚴厲審訊的氣勢。

目的達到,我甘心服軟認錯,他卻又,“朕的心房容的可是六合之內(六合:天地東南西北,指天下),這些個餛飩如何能填滿。再去,多給朕弄些來,朕也好多給你一些安心,否則你豈不是於心難安?”

脫下偽裝的嚴肅,他敞亮而笑,我掩上屋門去往小廚房,回頭沖他做一個他看不見的鬼臉表示憤慨。

趁皇上在我屋裏休息的間隙,我去到婉晴院裏問詢,豈知蕓朵說婉晴一早與我出去後再沒見回來。心懷忐忑不知該如何是好,正好見達禮帶人在我寢殿四周巡邏,我便上前向他問個明白。他說他追上婉晴,說了一會兒話,後見到護衛皇上的前鋒隊伍,婉晴著急回來找我,他則前去迎候皇上。

聽我說未見婉晴回來,達禮主動表示願意出外尋找,我再三表示感謝,但也請求他低調行事。他說心裏有數,一定幫忙找到,並悄無聲息給送回來。

***

太後行宮設下晚宴,母慈子孝的主題,後宮妃妾的恭順,祥和歡聚的氛圍,這都是必需的。婉晴依舊不在,只能相信達禮定能送她回來,大家跟前我再次謊稱她生病無法出席。

皇上入席後,詳細了解太後病情,此處的溫泉果真對太後的疾患特別有效。來了不過三五日,太後明顯神清氣爽許多,皇上心甚慰。只是滿桌豐盛菜式,皇上未曾動一下筷子,太後見狀,不免關懷問詢。

“朕中午一時貪口,在皇貴妃處吃得盡心,五臟六腑被填得滿滿當當,此時不想吃食,只想陪陪皇額娘便是。”話說著,笑意頻頻投來。

眾人在場,我不好如何,起身垂首躬身回應,“妾妃廚藝淺薄,皇上說笑。”

太後和顏悅色,“皇貴妃的手藝哀家知道,總有些出其不意的奇思妙想,改明兒個也給哀家露兩手,哀家也饞你的手藝呢!”

“索性多做一些,讓大家夥兒都嘗嘗。雖說禦膳房做的都是山珍海味,可吃久了也覺得膩味。”太後話音方落,惠妃便大咧咧直抒己見。

“說的是,本宮也想嘗嘗皇貴妃的手藝,何不明晚皇貴妃就給大家張羅一桌?”一開始就營造出的輕松也勾出了皇後的隨意,頓時,在場各位紛紛表示讚同,皆期待明晚我大展身手獻上一桌佳肴。

不料皇上面色一落,眼色一怒,冷語潑向在座各位,“皇貴妃為皇太後下廚,那是孝道。可各位皆為朕的妃妾,此次隨太後出宮,不想著如何鞠躬盡孝,反倒還尋思著讓皇貴妃給你們做吃的,都等著皇貴妃孝敬你們不成?”

大家慌忙離座,跪倒一片,不作遲疑,我自是跟隨大家保持一致。我知道他心裏本就環堵愁怨,果真三兩句不順耳他就怒氣橫生。

“福臨,息怒,難得聚在一塊兒。”太後依然好聲好氣,“都起來吧,回位坐好,有心無心孝敬,哀家不勉強。倒是皇貴妃過於操勞,日漸瘦損,若是誰主動搭把手,哀家看著也覺得欣慰。”

皇上斂收怒容,太後若無其事接著與皇上敘談。這下子,大家安安靜靜順耳聽著,誰也不敢多出半字。

皇上才從遵化昌瑞山一帶過來,他已經數次到此地行圍打獵。這塊風水寶地,大清才入關不久就被封為皇室禁地,派有重兵把手,嚴禁軍民人等越入設窯燒炭,嚴防發生大火燒毀山林樹木,嚴密守護龍脈重地一帶安全無恙。

在皇上的描述中,太後和顏頷首稱是,不料皇上接下來不緩不急的一席話卻讓在座所有人頓時呆愕,“朕每次到此處都被這靈山秀水所震撼,群山環抱的堂局遼闊坦蕩,雍容不迫,真可謂地臻全美,景物天成。朕已下旨,‘此山王氣蔥郁,可為朕壽宮。’它日,朕長眠於此,也算是清心舒暢,得償所願。”

太後眉間倏地拂皺,正色有訓,“福臨,你正值青壯,如何能端有這些消極哀怨。此處風水寶地不假,但‘壽宮’、‘長眠’之類的話休再提起。哀家尚在,你這豈不是傷哀家的心。”

皇上不以為然,輕描淡寫自己的心境,“皇額娘無需緊張,兒子看得開。佛家有雲,‘去除我執,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死一如,表裏不異,當下就能得大解脫,獲大自在。’”

太後站起身,怒色上揚,“恰恰相反,你若是看得開,腦子裏裝的就該全是朝廷要務,並非這些清心寡欲。回宮後,少接觸那些僧人,打起精神來,一心料理朝政。”

太後眼神犀利掃向在座各位,“哀家乏了,皇上身子也不適,早些回去休息,大家也各回各宮,散了吧!”

太後才轉身往後殿行步,皇上就離座揚長而去,這場晚宴終究還是不歡而散。大家站起行禮恭送二位,然後依尊卑次序出太後行宮。

尚未走出行宮大門,我便停下腳步,待大家離開後,我折返而回,正好碰上索瑪姑姑要去小廚房,給太後準備喝的。

二話不說,我便跟進小廚房,擼起衣袖忙碌起來。過上一會兒,索瑪姑姑端著托盤,隨我一起來到太後的寢屋。

見我領先而入,太後意外,快速用手帕拭去眼眶凝聚的淚花。待她面對我時,這份從容淡定仍然不真實,她很少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太後,這是我剛煎的靈芝茶,想著靈芝味有些泛苦,我調了點蜂蜜。聽得靈芝可以安神、助眠,怕只怕我手生,煎的不好,您可別嫌棄。”

接過索瑪姑姑遞過來的茶碗,太後抿入一口,“確實有點含苦,但流溢清香,蜂蜜入味正合適。”

忽地,她喉間哽咽,憂容覆聚雙眸,擡著茶碗的雙手略微抖動。猛地,她咕嘟咕嘟喝光靈芝茶,重重把茶碗放下,起身拉起我,半推半送,我站到了寢屋外。

“好孩子,一眾人等離去,唯獨你放心不下返身而回,哀家這心真不是滋味。去吧,哀家不想在你跟前泣淚,福臨他今晚傷極了哀家的心。回吧,讓哀家一個人呆著。”

☆、避世鴛鴦

傍晚時分過來赴宴時,雪片依舊洋洋灑灑,碧瓦、禿樹、澀土都已被皚皚白雪覆蓋。此時夜色黯然,黑雲總算歇了口氣,零零星星的雪粒宣告今日的降雪接近尾聲。

一步一步在雪地中前行,“嘎吱嘎吱”的清脆明快來自鞋底每一次與積雪的接觸、碰撞,菱香手持燈籠一旁照明,時不時還要搭把手扶我一扶。

快要接近我的行宮,卻見皇上站於前方等候。到他跟前尚有小段距離,就聽他悶悶不樂的嗔怪聲催促不斷,“怎就慢慢吞吞,朕可是等了你好半天。”

去到他面前,他還是心浮氣躁,“難不成皇額娘又把你留下,沖你數落個沒完嗎?皇後、惠妃她們沒個懂事的,她不訓斥,是不是又把怒氣遷到你頭上?”

不提太後還好,一提我反倒惱他,太後健在,他反倒太後跟前死呀活呀,太後能不傷心嗎?

“太後沒有數落妾妃,倒是皇上今晚席間所言,實在傷太後的心。做父母的,最痛苦的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猛然住口,怎就莫名其妙跑出這種不吉利的話,都怪他,本該是和和美美的晚宴,不如意忍一忍就是,非要說什麽壽宮添堵。

更何況,我自己也是額娘,更何況,我可是真真切切體會了希望被抽幹、顏色被剝離、期盼被覆滅的痛楚。

他一路游走,把皇城甩在身後,避開紛亂交錯,躲進山長水闊,結果還是撒下一地傷懷,踏進一池爛泥,本該重新振作,卻是增愁添憂。

“墨蘭,朕不僅是兒子,朕也是阿瑪。知道朕為何選定昌瑞山一帶作為朕的壽宮嗎?因為往西去就是黃花山,僅一山之隔,我們的榮親皇兒就葬在那兒,朕與他相隔不遠,朕與他彼此相望,他永遠是朕的第一子。”

葉落草枯來年春天就會發芽生枝,蕭瑟山川下一季就能是青山綠水,可人不一樣,一旦逝去,沒有來年,更談不上下一季,此生再難相見。他這悲戚戚的情懷氣傷了太後,此時還要接著一發不可收拾繼續彌漫,他不該再提皇兒,我心裏的難受終被他撕扯出來,氣憤也把對他的忍耐驅遣無蹤影。

“皇上尊崇孔子,可曾讀過孔子之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扔給他這番話,我竟自己往前大步而去。

“你給朕站住,墨蘭!”他的低吼我毫不理會,甚至加快步伐,他若是再這樣,我便躲得遠遠的不理會他。

他的命令只會讓我腳步更快,耳聽得他的叫喊,我卻已跨步進入我的行宮內院。

當然,他若追來,速度只會更快,三兩下他就沖進來,狠狠逮住我的胳膊,“朕命你站住!”

胳膊在他手中,我沒有掙紮,站定看向他,但是心裏的氣浮在話中,“皇上心裏難受,妾妃也不好受,現在妾妃只想找個角落難受去。”

他捏緊我的胳膊把我往他跟前又拽近一些,“我們的難受不都一樣嗎?”

“皇上,皇兒已經長眠於黃花山,您是他的皇阿瑪,妾妃是他的額娘,這種難受,我們一樣。這兩年,這份難受一直在我心底,越是努力沈澱,就越發攪動翻騰,可無論如何,妾妃只想默默揣著、悄悄想著。”

哀痛刺疼心傷,我捂住心口蹲下,他放開我,站於我身前。我垂首目沈雪地,不知不覺淚珠已顆顆直徑掉落白雪上,含淚請求他,“皇上,既然我們飽受喪子之痛,為何還要讓太後傷心呢?太後與皇上雖在很多問題上存有分歧,可太後終歸是皇上的親額娘,愛子之心不會少於我們,皇上請千萬珍惜。”

說著,我跪在地上,朝他叩首,“皇上越是心疼皇兒,可惜皇兒,妾妃就懇請皇上不要再如此傷太後的心,永遠守護在太後身邊,敬母愛母,和和睦睦,得此天倫之樂,千金難求。”

他在我跟前蹲下,雙手扶起我的雙臂,哀愁填滿彼此眼眶,“皇上雙肩背負太多重擔,切莫再給自己徒增傷痛,對皇兒的哀思就讓妾妃一人承擔吧。是妾妃沒有盡到做一個好額娘的責任,才會讓我們的皇兒早早而去,請皇上騰空對皇兒的難受一並都給妾妃。皇上振作起來,不要再苦苦糾結,皇上康健,太後亦能安枕無憂。將心比心,都是額娘,妾妃不忍太後承受這種痛苦。”

他的指尖輕柔地抹去我的淚水,忽又一把抱住我,“不,墨蘭,朕怎能讓你獨自承擔,榮親皇兒本是朕江山永固的傳承,他是朕最珍愛的皇兒,永遠都是,這份痛苦,朕要與你共同分擔。都是朕不好,只顧著自憐自哀,朕不該這樣。墨蘭,別氣朕,也別為朕傷心,朕以後不再這樣。”

我也抱住他,偎在他懷裏,我們就這樣跪倒在雪地中緊緊相擁,久久都不願松手。

***

我居住的行宮後院環有一池玉泉,建於一撮角亭子中,獨自泡入泉池,任泉水滑洗凝脂,享靈液柔膚之趣。

四周錯落有致種植樹木、花草,可惜冬寒,皆萎靡不振。若是春夏之季,翠綠茂密、爛漫百花圍繞泉亭,繚繚白煙中再彌漫馨香,豈不是美不勝收?

如此靜謐、安閑的獨享時刻,偏就有人不請自來,偏還未經許可就擅自入池,坐到了我對面。普天之下、莫非王泉,我好像只有接受的餘地。

本是雙臂打開、雙腿伸長的慵懶姿勢,可自打他進來後,我便是收腿攏臂正經坐好。特別是他唏唏笑意的雙眼在我身上隨意漫步時,方才還美滋滋讚嘆這一泓清泉透視全身自我陶醉,此刻我卻巴不得這水立刻變成黑泥把我裹個嚴嚴實實。

“朕從皇額娘行宮出來,就想著召你過去朕的行宮泡泉,泉池寬大不說,關鍵引入室內,溫熱暖和,不是?”

他的腿刻意夠過來,腳勾住我的一雙腳跟,水波滑動中,我的雙腿被他拉長,一會兒腳面滑蹭我的腳底,一會兒腳底磨蹭我的腳背。

“現在看來,小池子也有小的好處,相對而坐,雙腳交纏撫慰,妙不可言!”雙臂搭放池邊,放松不說,冒出的樂氣不輸眼前的熱氣。

他樂得自在,我幾次收腳皆被他輕易勾回,擒拿躲閃,他愈發興致盎然。

“朕誠心誠意向皇額娘認錯,夫孝者,天之經也,地之義也,人之本也,朕再不會在額娘跟前說那樣的喪氣話。”

此言一出,我停下腳邊的動作,我們的腳底相貼,泉水壓向腳面,兩人的雙腳貼合緊實。

“皇額娘感觸頗多,頭一次在朕跟前直言,她欠你一條命。朕聽後大驚失色,原來皇額娘因為皇兒一直心存歉疚,你帶病盡心伺候於她跟前,與眾人一同悉心照料她,她才能從鬼門關回來。額娘坦率道出這些話時,淚花閃動,朕更覺愧怍難安,朕那晚確實不該故意氣皇額娘。”

我收回雙腿,整個人滑入水中坐於池底,“太後德高望重,福壽齊天,皇兒不過小小嬰孩,天命如此,彼此毫無相幹,妾妃從未想過那些。但見皇上與太後能坦誠相見,互相體諒,妾妃放心。”

他同樣滑坐池底,調整方位,索性拉過我的雙腳搭到他的腿上,抓住我的雙腳隨意揉捏,談不上按摩,漫不經心撥弄我的腳指頭,隨意摸索腳的各個部位。

“朕道經昌平,見明代諸陵、殿宇墻垣倒塌甚多,近陵樹木也多被砍伐,朕不知為何竟心生淒涼,當即下令將殘毀諸處盡行修葺,永禁樵采現存樹木,添設陵戶小心看守,責令昌平道官不時嚴加巡察。”

小碌子那晚與我說過,皇上在崇禎帝陵前傷泣,我一直不敢開口詢問,大清天子跑到前明亡國君王陵前哀慟哭訴,怎麽聽都覺難以置信。

“朕站於崇禎帝陵前,思及其生平,無甚失德,遭逢厄運,令人矜憫。”若有所思的他似乎任由自己飄忽去了明陵,亦或是別的地方。

“想想,崇禎帝並非昏聵無能、聲色犬馬之輩,英敏之資,繼位之時,內值孽宦煽亂,外有寇賊猖獗,群臣不能同心一德,匡濟時艱,雖孜孜求治,無奈國已病入膏肓,卻只是落得盡失天下、悔恨自縊的悲慘下場,怎能不深感淒然?”

他進一步靠近我,拉過我的雙腿搭上他的腿,自然撫向我的小腿,柔滑順流,重推逆流,他的手指、他的手掌隨著他的心、他的思緒自我梳理。

我保持安靜,我知道他無需我作出應答,他的撫摸不具任何挑逗,我也無需暗昧胡想,煙霧迷蒙中,他似乎在覓求方向,找尋出口。

“崇禎帝傾身殉社稷,朕命大學士金之浚為之撰寫碑文,功過是非,客觀評述,還他公道。朕應天順人擔過這副重擔,面臨與他同樣難題,國之病癥猶存,如何扭轉乾坤、治亂邦國,朕也是苦求勵精圖治之策。”

“百姓安樂,何來盜賊匪寇禍亂,可即便君主仁明銳志,若內外文武、事權在握者,不能實心辦事,上意不能惠民,民苦不得上達君知,皆枉然。崇禎帝感孑然孤立、茫無可倚,難以起弊扶衰,朕何曾不是同感。何以平息寇匪,必先以安民為本,安民則需君主又以知人為本,為人臣者,悚然知所戒;為人君者,知慎於用人。”

他的自言自語,我的默不作聲,陡然間,合二為一。他目中閃現異彩,仿佛有力量註入身體,他忽地攬住我的腰身,起身坐於池中坐階,而我落座於他身側,他釋然疏解,我也緩和松弛,實在是坐於泉池中太久,有些不適感。

“朕明日先行離開,宗人府等著朕回去給三位監禁的親王一錘定音。皇額娘尚需時日療養,你多代朕問候於跟前,定省承歡,左右關懷。”

頷首微笑應允,這份孝道我從未大意,不用他親自叮囑,我也會小心奉養。

“墨蘭,”他輕聲喊著,手上用勁,我坐到了他懷裏,“朕這幾日下來,病也好了,心裏也舒坦了許多。這裏果真適合休養,回宮時,不僅是皇額娘痊愈,朕還要看到你恢覆如初。”

他撩起水從我肩上淋下手臂,方才的他沈浸冥思,無論如何玩弄我的腿腳,我也不覺如何。可此時的他註意力顯然不同,嘴角嬉笑的逗弄從他指尖襲來,我從他懷中脫離,躲進泉水。

閑渡悠然,邕容和鳴,雌雄鴛鴦儔侶成伴。

撥動泉弦,擺弄細浪,親密鴛鴦依偎成雙。

追逐淙流,引頸擊水,打情鴛鴦鬧俏成對。

藏匿白煙,蒙翳蘭渚,耳鬢鴛鴦廝磨成歡。

伏向他後背,摟住他頸項,喃喃細語:“皇上,妾妃若是大夫該有多好!”

手指滑向他心口,默默心語,“若是能治愈他心裏的所有傷痛,讓他的心房堅不可摧,該有多好!”

他按住我的手,“墨蘭,即便是華佗轉世也難醫心病,三生石畔傾心相求,朕已求得這份知心。”

伏在他後背,雙臂打開覆上他的左右臂,呢呢輕聲:“皇上,妾妃還想做一名良工巧匠!”

靜妃的話不止一次在我內心深處哀厲,我多想改變,重重心念,“我若能給他一對毛豐羽厚的翅膀,任他翺翔天際,該有多好!”

“墨蘭,良工巧匠可與造化爭妙,卻無法改變造化,那時的我們一次次錯過,朕被迫一次次忍受,朕不甘心,朕不顧一切,朕就是要爭得這份相守。”

☆、棄墨澄清

歲末,年窮月盡之時,灑掃門間,去塵穢,凈庭戶,換門神,貼春聯等等迎新之舉營造起熱火朝天、喜氣洋洋,喚醒慘淡如睡的冬山,期待澹冶如笑的春光。

宗人府裏坐等枯落的三位王爺沒有等來皇上的趕盡殺絕,本該降為庶人的他們得到了皇上的恩宥,皇上沒有盡行削奪他們的爵位。

常阿岱及齊克新降為多羅貝勒,舊有奴仆莊園牲畜諸物仍留與之,投充漢人,照多羅貝勒應得之數給與,其餘俱釋為民,分取睿王家人牲畜財貨諸物,俱籍入官。敬謹王尼堪雖庸碌,但系宗室出征陣亡,其子尼思哈仍然承襲親王爵位,所屬人員奴仆諸物俱留,至於分取睿王家人牲畜財貨諸物,俱籍入官。

三王之前所握旗下兵馬,全部開列具奏上呈皇上,收控下五旗軍權的趨勢明裏暗裏利向皇上。

此外,嚴令定下世職承襲例,除嫡子孫承襲外,有絕嗣者,許親兄弟、及親兄弟子孫承襲三世,三世之後,停止承襲。其嗣養疏遠宗族之子,不準承襲。

春夏秋冬分四季,周而覆始從頭來,重整舊山河,歷添新歲月。順治十七年的到來,是孩子們的歡嘩企盼,他們邁步迎向新的成長路徑,而我舉目大年初一的曈曈日起,回身落目卻是除夕的燭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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