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9)

關燈
小的驚訝後,他很快便恢覆他和藹的微笑,耐心地解答我的問題。他就是欽天監監正湯若望,德國日耳曼人,這裏的教堂西側建有一個院落,他和其他神職人員居於此處。而剛才那個小屋子稱作告解亭,教徒們可以進入小屋向神父懺悔自己的罪過,以求得天主寬恕,並得到神父的信仰輔導。

聽完他的話,我盯著那個小屋久久沒有移開視線,這時神父祥和地問我:“夫人,你看起來非常年輕,可眼睛裏卻裝滿了淒迷和惆悵,我能為你做什麽嗎?”

怎麽會?我不是掩飾得很好嗎?他為何輕而易舉就看穿了我內心的仿徨和悲傷,他慈愛的目光、溫和的態度仿佛有一種魔力藥水可以治愈我的傷口,讓我很想對他說一些掩藏在內心的話,一些不能對任何人說的話。

“神父,我並不是你的教徒,難道你也願意傾聽我的心聲嗎?”

他點點頭,表示可以幫助我。

“有些話不能說,只能藏在心裏,可卻十分壓抑,這讓我很痛苦。如果我告訴你,你不會說出去吧?”

他認真地搖搖頭,並說明為告解者保密這是最基本的操守。

“謝謝你,神父,你的慈祥讓我覺得非常親切。”我微笑以對,可又猶豫再三,最後只得說:“算了吧,不合適,我還是走吧!”

他微笑著對我做出“請這邊走”的手勢,腳步不聽使喚我便不由自主隨他靠近那個小屋子,來到跟前這才了解為什麽是兩個門。

屋裏的中間隔著一道板子,只是板子正中的位置密密麻麻通了很多小孔,告解者的這邊有一個跪榻,上方是可以支撐雙手祈禱的臺子。看向神父的小屋子,那裏放置著一把椅子,一塊可以來回靈活抽動的木板遮擋住那些通氣孔。

我與神父分別從不同的門進入,這時神父安詳的聲音從對面小屋傳來,“孩子,這樣子你還是說不出來嗎?不管是什麽事情,只要你說出來,天主都會寬恕你,你的心靈也會得到解脫。”

菱香在一旁沈不住氣了,忙不疊把我拽出小屋,“小姐,你要做什麽,你怎麽能相信這麽一個長相奇怪的老頭,我們走吧,不要再呆在這裏。”

湯神父從告解亭出來,想必也聽到菱香的話,可他一點也不惱,依然和氣如初,“我來自遙遠的國度,雖長相不同於你們,可天主對於所有人都一樣的愛護,只要需要我的幫助,我很樂意傾聽。”

就在我決定向神父訴說心事時,一個與神父身穿類似長袍的漢人匆匆忙忙進來,在湯神父耳邊低語幾句。神父的臉色瞬時變得嚴肅,但很快他看向我時,神色又變得淡然許多。

“夫人,很抱歉,我現在不能聽你告解,有一位非常尊貴的客人來訪,我不得不放下一切出去迎接。這樣好了,請留下你的住址,我會特意抽出時間,然後派人告知你,我恭候你再次來到這裏,傾述你的痛苦,擺脫你的憂愁。現在你們還是速速離去,教堂前的街道馬上要靜街,教堂也要關閉,此處不宜久留。”

沒有多想我便說出自己的住址和身份,他聽完後點點頭一如剛才面露微笑,身邊的神職人員慌張地催促他,他向我告別然後信步而去。

我和菱香走出教堂,註意到人流漸漸散完,而神父們居住的一側院落大家卻忙得熱火朝天。看來拜訪湯神父的客人果然非同凡響,不敢多作停留,我們坐上馬車快速離去。

不過是三兩天的日子,湯神父居然便遣人過來告知我,他特意做好安排,請我在約定的時辰過去南堂。

菱香激烈的反應頗讓我驚訝,她不斷告誡我不要相信湯神父的話,一想到他灰藍色的眼珠子,她就覺得緊張。不過菱香的提示中有一點確實引起我的警覺,那就是神父他是不是太過殷勤,更何況我還不是天主教教徒。

臨出門時,遲疑再次跑出,左思右想自己該不該前往南堂,該不該相信神父,該不該向他講述自己內心的困擾,他真的能幫助我得到解脫嗎?不過是找他告解,何至於需要特意安排,莫非那日我報出自己的身份,他才會對我格外重視?

轉念又想,他的慈愛看起來很真實,不像是惺惺作態,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讓我產生對他告解的想法便是因為他目光中的真誠讓我安心。也罷,我還是去一趟,那是宣武門教堂,不是菜市口刑場。

來到南堂前,大惑不解,為何沒有人,現在不過傍晚時分。湯神父所謂的安排,不會是特意單獨招待我一人吧?我不過也就是將軍夫人,何至如此?

疑竇叢生的我帶著菱香走進教堂,偌大的教堂裏只有湯神父一人,他看我進來,露出愉快的表情向我走來,“夫人,你好,你很守時。”

“湯神父,見到你很高興。只是教堂的氣氛很不尋常,為什麽今日沒有人來?”不知為何一面對他,我就有一種想問什麽就問什麽的沖動。

他一邊引我走向告解亭,一邊說道:“尊貴的不速之客打亂了若望的安排,不得不遣散前來祈禱的教眾。”

停住腳步,“神父,我的到來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我可以改日再來。”

“不,不,我們事先約好,你守約而來,我怎能違背約定,我不能這樣。別擔心,感謝天主,這位尊貴的客人允許我完成今日的約定,放心好了。”

腳步不再停留走進小屋,可心裏還是暗自嘀咕,到底是什麽樣的客人讓外面變得如此空蕩蕩,身份肯定不同凡響。不會是皇上吧?肯定不會,皇上出巡的儀仗通常都是震天動地,想低調都不行。親王?郡王?安郡王嗎?我是不是想太多,王爺多了,怎麽就偏偏是他,他也信天主教?

“夫人,就位了嗎?慢慢來,盡管暢所欲言。”對面傳來湯神父溫和的聲音,我的心霎那間安定下來,叮囑菱香在外等候,我隨手關上小屋的門。

神父虔誠的聲音再次透過縫孔而來,“仁慈的主呀,請接受這位年輕夫人的懺悔,請您憐憫她吧,請幫助她得到解脫,讓她安詳地過她的生活。”

隨著他說“開始吧,我的孩子,請盡情敞開你的心扉,天主會給予你無私的愛。”我清清嗓子,和他聊起自己想要解答的困惑。

“神父,一次意外把我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帶到這裏,雖然很想再次回到熟悉的故鄉,可我無能為力。陌生的環境,全新的親人,一切的一切都讓我手足無措。慶幸的是這裏的親人給了我彌足珍貴的愛護,我努力地適應這裏的生活,也努力學會關心那些愛護我的親人。擁有歡笑也經歷痛苦,人生向來如此,不可能只是生活在蜜罐裏,我能理解。可畢竟故鄉的一切早已先入為主主導了我在很多問題上的看法,所以我很難理解也很難接受這裏的一些行為、方式,感覺自己被重重枷鎖套牢,有時竟覺得自己快要窒息。”

“仁慈的主呀,請寬恕她吧,她有一顆真誠的心。夫人,你所說的我似乎可以理解,而且深有同感。若望遠離自己的家鄉於一六一九年初來到澳門,輾轉各地到了北京城,到如今已進入第三十七個年頭,經歷了崇禎皇帝的大明朝、李自成的大順朝,而現在是順治皇帝的大清朝,我們雖然年齡相差許多,可你剛才敘述的感受我完全明白。哦,仁慈的主啊!”

“神父,這算不算他鄉遇故知呢?今日過來是對的,想想你在異國他鄉經歷了一連串的兵荒馬亂、動蕩不安,你的經歷更讓人敬佩,比起神父來說,我的經歷實在是微不足道。”

“夫人,請恕我冒昧,你的美麗不僅僅是你的外表,你的言談舉止還有你剛才這番見識遠遠超出了你的貴婦身份,那天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有一種奇特的感覺,那就是你是與眾不同的。感謝你對若望的敬佩,若望不敢當,身為修士,經歷苦難本就理所當然。人生來就是有罪的,必須在人世間努力贖罪才能洗清罪惡,將來進入天國獲得永生。天主派遣其獨生子耶穌降世人間,為人類的罪代受死亡,流出鮮血,以贖人類的原罪。而我身為神職人員,我的職責就是挽救更多的罪人,讓他們虔誠地相信和依靠唯一的救世主耶穌,如此人才能求得死後永生。”

我明白了,湯神父最終的願望就是讓我感受到天主耶穌的救贖,從而成為天主教徒,他來到這裏的主要目的不就是希望更多的人信仰天主教嗎?

我雖沒有強烈入教的念頭,可是卻非常欣慰能與他如此交談,或許是我們都遠離熟悉的家鄉,我們都在努力地適應這裏的生活。

本想接著往下說,突然聽到對面傳來神父的一聲驚呼“主呀”,然後還聽到凳子倒地的聲音,我立刻站起身,問道:“湯神父,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對面一陣寂靜,不放心我再次詢問,這時聽到湯神父的聲音,可不知為何這聲音顯然已失去方才的淡定,“主呀,請寬恕我吧!夫人,很抱歉,我不小心連人帶椅摔倒了,現在已經沒事,我們繼續!”

我不禁一笑,這可不像淡定自若的湯神父,好端端的怎麽就摔倒了,我再次確認需不需要結束談話,讓他休息一會兒。再次聽到他請求天主的寬恕,我怎麽覺得他的聲音愈發緊張,但他還是努力保持溫和的口吻,鼓勵我接著往下說。既然如此,難得來一次,而且也談得很愉快,不作它想,我接著傾述自己的煩惱。

“神父,其實我目前最大的苦惱來自於我的婚姻。半年前我不得不服從安排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我悲痛欲絕。我一直憧憬能和自己兩情相悅的人成婚,然後幸福地永遠生活在一起,我一直朝著這個目標努力,不管是在我的家鄉,還是在這裏,我始終堅持我的想法。可如你所知,在這裏講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堅持簡直比登天還難,為了我的家人免受牽連,盡管心如死灰,我還是嫁給了這個男人。”

“新婚之夜?神父,我真的可以暢所欲言嗎?你真的可以為我保守秘密嗎?”顧慮突然跳出來搖搖晃晃,我再次確認,我需要他的保證。

對面的湯神父簡直就是在痛苦地祈禱,“主呀,請寬恕我吧!夫人,你說吧,不會有第三人知道。”

“新婚之夜,我以為我已經痛苦到麻木不仁,一切都已無所謂。可當我獨處一夜,我居然很高興,我不知自己為何能逃此一劫,或許真的是天主憐惜我,對我網開一面吧!後來他任職在外,再也沒有見過他,我心裏很舒坦,覺得這樣過日子也不錯。可現實總是很殘酷,不是嗎?他終究是我的丈夫,他終究是將軍府的主人,他也不可能永遠在外任職,他遲早要回來,不是嗎?”

“神父,我該怎麽辦?每每想到這些我就寢食難安,越想我就越是緊張、害怕,我不想讓自己的丈夫碰自己,我始終相信兩情相悅才是夫妻共同生活的基礎,我真的很痛苦,神父,你幫幫我吧!”

這次我們都縱容沈默停下歇息了很長時間,我並不著急聽到他的解答,反而因為說出自己內心深藏的秘密無形中松了一口氣。

“主呀,請寬恕我吧!”奇怪,他怎麽一直在祈求天主寬恕他呢?該解救的人不是我嗎?

“主呀,請您憐憫這個可憐的孩子吧!為了她的家人,她承受了太多的苦痛,幫幫她!孩子,對於你的遭遇,我真的感到很抱歉。追求自己喜歡的人,和自己喜歡的人結婚,這本就理所當然,可惜這裏的規矩不是這樣,如你所說,大家的婚姻都來自於長輩們的安排,一輩又一輩皆是如此。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你居然敢於想要追求自己的愛情,這真是難能可貴,可是我不得不告訴你,你的遭遇已經清楚地表明你只能服從。”

“孩子,我能理解你的痛苦,可那已經是你的丈夫,不是嗎?也許這就是天主對你的考驗,你必須克服自己的障礙,既然你能努力地適應這裏的生活,為什麽不能努力地去做他的妻子呢?既然你可以看到親人對你的關愛,為什麽不能努力去發現他的好呢?據你所說,你們並沒有真正地開始一起生活,也許他沒有你想像的那麽糟,既然長輩們為你安排了這段姻緣,也許他確實有他的長處,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孩子,不要盲目閉上自己的眼睛,仔細去觀察這個現實的世界,你的言談舉止中透出的聰明才智會讓你正確地去面對這場婚姻,哪怕是從一點點開始,去感受他的好,學會去愛他,因為他是你的丈夫,你應該愛他不是嗎?”

“不!”這樣的解答我無法接受,我的否定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我做不到,我怎能強迫自己去愛赫楨,更何況我的心裏裝著別人,他像烙鐵一樣深深印在我心上。

“不行,朕不許,瑪法你說得不對,既然她不喜歡赫楨,為什麽要讓她去愛他?”

這是從哪兒傳來的聲音,“主呀,請寬恕我的罪過!”這次是神父更加痛苦的祈禱。不對,神父祈禱之前的聲音也是從對面傳來的,“朕”,是皇上,佛祖呀,天主呀,這都是什麽安排呀?

我惱羞成怒拉開屋門,沖出小屋,菱香失去蹤影,我氣急敗壞奔向教堂的出口。這時身後傳來朗聲一喊:“站住,教堂外都是朕的侍衛,沒有朕的命令,你出不去。”

要是手裏有個東西,我真恨不得扔過去砸他,可惜,沒有,即便有,我知道我也不能砸,只有我挨砸的份兒,那麽自己一頭撞死總可以吧!氣死了,我剛才都對神父胡說八道些什麽,全讓他聽了去。

“回來,朕在這兒,竟敢背對著朕,你懂不懂規矩?”

這大呼小叫真讓人懊惱,我只好轉過身,強壓怒氣慢慢走回他跟前,恭敬地向他請安。起身後我並未看他,而是直接轉向他身後的湯神父,“湯神父,你辜負了我的信任。”

“哦,主呀,請寬恕我的罪過吧!”又來了,這次的祈禱以及他臉上的痛苦表情充分表明了他的無奈,“夫人,請原諒我,皇上明明和若望約定好,等若望聽完夫人的告解再帶夫人過去,若望確實沒有想到皇上會突然出現,主呀,請寬恕我吧!”

老天,又來了,祈求天主的寬恕簡直就快把這位老人折磨得痛苦不堪,而罪魁禍首居然洋洋得意,任性地忽略了老人的虔誠。

“墨蘭,確實是朕自己跑來的,不關瑪法的事,瑪法向來做事認真,他確實是值得信任的人。放心好了,你的告解除了朕與瑪法知道,不會有第三人知曉。”

湯神父一臉哭笑不得,而我則是無可言狀地看著這個不可救藥、自以為是的家夥。

☆、皇帝心語

這是南堂一側湯神父居住的院落,坐在客廳裏,此時屋外黑幕落下,太陽歸西後收走了本就虛弱的熱量,寒氣驟升,還好屋裏籠著一盆烈烈的炭火。

這本是神父的地盤,現在皇上儼然是這裏的主人,侍衛、太監還有我的菱香被趕得遠遠不說,就連這裏真正的主人也悄然回避,只留被勒令坐下默不作聲的我,還有一會兒圍著炭火烘手,一會兒坐下,一會兒晃到我跟前的皇上,他眼中捉摸不定的閃亮透出他的躁動,還有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

“墨蘭,好些日子沒見,你好嗎?”頓了頓,不用我回答,他接著就說,“不,你過得不好,剛才的告解朕都聽著呢?”

不說還好,一說我還真是惱火,可也不能沖他發火,只能低著頭來回搓手。

“墨蘭,你冷嗎?過來烤火呀,快來,坐到炭火跟前。”

不知怎麽回事,我覺得他現在的語氣好像他和我很熟,活像好久不見的朋友。他時刻在眾人面前擺出的威嚴和莊重此刻被他拋到了屋外的黑夜中,一種莫名的興奮由裏至外在他身上搖頭擺尾,使他無法鎮定下來。

見他要去搬椅子,我趕緊起身自己把椅子擡到炭火跟前,徐徐坐下。

“你怎麽不說話,總不是生朕的氣吧?真的因為朕聽了你的心裏話,不高興了嗎?”

廢話,這種事能高興嗎?“皇上不該聽,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秘密,即便皇上是九五之尊。再說,皇上出行怎麽會這麽簡單?怎麽突然就出現在南堂?怎麽突然就出現在湯神父身旁?”

他的表情簡直就是眉飛色舞,“墨蘭,朕雖是皇上,可也不是神仙,朕可不會未蔔先知,朕也不是突然出現。”

接著他繪聲繪色給我講述,前兩天萬壽節他出巡前來南堂看望湯神父,等他駕臨湯神父的院落,本該換上禮服叩見皇上的神父,不知為何竟未來得及換衣,身上還穿著主持禱告的神父外袍。皇上雖有些不悅,但也沒計較,只是詢問他都在忙些什麽,為何不到外面迎駕。

湯神父一則沒有想到皇上來得這麽快,二則因為遇到一位年輕的夫人多說了兩句,所以才遲到。皇上故意嘲諷神父是不是因為見到年輕、美貌的女子便丟魂落魄,神父自然是請求天主的寬恕,表示自己是最虔誠的修士。接著神父便提到這位女子,並說出她的身份,同時征詢皇上這位女子的丈夫是位什麽樣的將軍。

“一聽湯瑪法說你是奉國將軍赫楨的夫人,朕便知道是你,墨蘭。朕當時恨不得立即追出去把你叫回來,可忍住了,朕想見你,卻又不能見你。當初朕詢問皇額娘為何要把你指給赫楨,皇額娘模棱兩可的話語裏若有若無地提醒朕,你心裏有人,可朕始終不相信那個人就是赫楨,然你卻又心甘情願嫁給赫楨,不由得朕不信。”

“瑪法對朕說你心裏很痛苦,很想找個可信的人傾述,於是朕催促瑪法盡快為你安排時間,其實今日告解的時辰還是朕定下的。朕今日不請自來,瑪法險些應付不過來,瑪法說出於對你的尊重,朕必須留在這裏等候你告解完才能見你。瑪法向來做事一絲不茍,即便他知曉你的心事,即便朕是皇上,他也絕不會向朕透露你的內心,所以朕再也坐不住,不顧一切跑去教堂,讓侍衛不動聲色帶走你的奴婢。突然出現在告解室,正好聽到你對赫楨真正的想法,連朕都忍不住要感謝天主,只是難為了瑪法,害他在你面前失了誠信。”

“墨蘭,你還是很冷嗎?明明坐在炭火前,你的臉都被烤得紅紅的,還是只覺手冷,你這手都快被搓破皮了。”

是因為冷嗎?不對,他的坦言讓我完全不知所措,他還不如說他是天子,具有未蔔先知的神力所以從天而降呢?

突然他彎下身來,一把握住我的雙手,事實上,我的手很暖和,而他的手是涼的。我站起身不顧一切甩開他的手,慌亂朝門口逃去。他快速沖過來攔在我跟前,不知為何,他今晚的目光格外明亮,“不許走,朕不準,為什麽你總是想要逃走。朕說過,朕不會強迫你,朕說話算話。”

我不敢看他,立刻轉身背對著他,仿佛那眼中的激動會竄出火苗燒到我,我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說道:“不管我願不願意,我已是赫楨的夫人,還請皇上自重。妾身已為人婦,皇上這樣豈不是為難妾身,這樣的罪責妾身實難擔當。”

頭一次,我對我模糊不清的丈夫產生了歉疚感,我和他之間什麽也沒有,可今日我竟然把他擡出來當作擋箭牌攔在我和皇上之間,“主啊,請寬恕我的罪過。”我終於了解湯神父的為難了。

皇上的憤怒並不讓我意外,他生氣地連連喝問:“墨蘭,別人不懂,難道連你也不懂嗎?朕的失落不是和你一樣嗎?朕的寢食難安不是和你一樣嗎?想要一個和自己兩情相悅的人,不也是和你一樣嗎?”

他長嘆一口氣,“朕的第一任皇後賽琪,你也見過,睿王在世時為朕所挑選,因為朕始終記恨他,所以大婚朕一拖再拖。皇額娘、王公貴族、滿漢大臣同時施壓,為了鞏固祖宗倡導的滿蒙聯姻,朕不得不娶她。新婚之夜,賽琪的美貌確實吸引了朕,朕暗自慶幸蒼天總算給朕一份憐惜。可誰知她的美麗和她的個性背道而馳,美麗的外表下卻是刁蠻任性、我行我素,朕在他眼裏什麽也不是。”

“朕初始親政,各種政務鋪天蓋地而來,從前睿王攝政時從未讓朕接觸過任何政事,朕在那時居然不知該怎麽做一個好皇帝,故朕焦頭爛額,苦不堪言。前線大小戰事無數,兵馬調動、軍餉糧草、國庫空虛等等,朕總是勞碌不堪,所幸皇額娘在身後指點,還有王公大臣們盡力輔助,朕總算日益熟悉、日益精進。”

“為節省宮中開支,朕與皇額娘都倡導簡樸,堅決反對鋪張浪費,可賽琪身為中宮皇後,絲毫不體會朕的為難,相反差一件金器不用,極度奢靡,完全不把朕的苦心放在眼裏。在後宮作威作福,隨意毆打奴才,後宮別的妃妾甚至是瑜寧,誰沒有被她羞辱過,甚至還會動手,你不也是和她交過手嗎?”

“朕在前朝本就筋疲力盡,回到後宮還要聽她的冷言冷語,朕真是忍無可忍,最終把她降為靜妃,令她另居側宮。中宮空虛,皇額娘著急,王公大臣們也著急,總之一個個比朕還要著急。廢了皇後,朕也為難,中宮肯定不能一直空著,可是該怎麽辦呢?朕自己也是冥思苦想。”

“這時,九公子遇到了你,墨蘭,雖是醉話,可你卻提議九公子自己選一個心意相通的福晉,還說家和萬事興,可不就是這個道理嗎?朕要是連自己的後宮都處理不好,又如何到前朝管理朝政呢?回到宮中後,想來想去決定下旨,朕要自己選皇後。”

聽到這,我使勁閉上雙眼,雙手捂住耳朵不想再聽下去,我真是罪孽深重啊,那晚上我到底還對九公子都說了些什麽?主啊,請寬恕我的罪惡吧!早知他是皇上,我斷然不會說出這種渾話,早知他會出現,我斷然不會在公主府喝酒。

湯神父,你說得對,我必須要好好向天主懺悔我的罪惡,我是自作孽不可活呀!

“墨蘭,你坐下來聽朕說,朕也把心裏話告訴你,這些話朕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朕只對你說,這樣你就不要生氣了,行嗎?”他就像個撒嬌的孩子,把我拉回剛才的椅子前,任性地把我按坐下來,自己也搬來一把椅子坐在我身旁。

“選秀是朕親自提出來的,所以朕格外重視,也非常認真。最後的遴選朕親自到場,不怕你見笑,朕還真是有些茫然,花紅柳綠的秀女們一個個站到朕跟前,朕選擇的標準起初只是樣貌和身姿,皇額娘看重的是她們的身家背景,到了最後留下的只能是外表和家世都還能兼顧的秀女。至於皇後的最終確立,朕才真正體會到這場選秀不是為了選皇後,頂多也就是為朕充實後宮,多些為朕生兒育女的女人而已。”

“嵐珍是賽琪的堂侄女,從這一層來看,朕是嵐珍的姑父。墨蘭,這次的聯姻完全把朕拋向深淵最底,朕激烈反對,堅決不同意。睿王薨逝,朕松了一口氣,以為很多事自己可以做主,可誰知對朕至關重要的婚姻卻完全掌控在皇額娘手裏,鄭親王叔一直強調科爾沁蒙古與大清的聯姻意味著在北邊建起了堅固的城墻,就連朕向來倚重的堂兄安郡王岳樂也被皇額娘召回,向朕再三闡述聯姻的利害關系。”

“墨蘭,他們看重的這些朕不是不知道,可一想到賽琪的所作所為,朕實在不願再立蒙古皇後。可結果如何,你也看到了,朕做不得主,與其說是朕在選皇後,還不如說是皇額娘為朕確立皇後,朕提出的選秀不過是一場鬧劇,朕的認真在大家眼裏不過是兒戲,朕不是皇上,朕只是皇額娘手裏的木偶。”

皇上是不是對我說太多了,這些話我不該聽也不能聽,他是皇上,他的秘密只能自己守著,我憑什麽和他分享呢?“皇上,您不該對我說這些,我的告解您聽了也就聽了,可您的這些話我是無論如何也要充耳不聞的,所以剛才皇上說了什麽,我是什麽也沒聽到。”

他不依不饒孩子氣般地低聲嚷嚷:“墨蘭,你耍賴,朕不管,反正你要是還生朕的氣,你便是小肚雞腸。”

我一聽禁不住低頭笑笑,只聽他樂呵呵說:“墨蘭,你笑了,太好了,朕許久沒這樣高興了。”

我擡起頭不再刻意抹去嘴角的笑容,不知不覺就讓笑容停在了臉上,就連說話的語氣也不再那麽客套,多出些隨和。

“湯神父確實是值得信賴的人,只是我不能成為天主教徒,也許是我對天主的信仰還不夠堅定吧!皇上也信天主嗎?還尊稱神父為瑪法,莫非也時常過來向神父告解嗎?”

他的笑容在他亮晶晶的雙眸映襯下顯得更加自信和燦爛,“朕是大清的皇上,怎能信仰天主呢?朕喜歡和湯瑪法聊天,瑪法學識淵博,從他這裏學到的東西不同於四書五經。另外他這裏的天文臺、藏書樓、儀器室朕都非常喜歡,說不出的好奇,總覺得玄妙很想逐一探知。”

我對於那個年代德國的科技發展並不了解,但是歐洲日新月異的進步是不爭的事實,難得皇上對這些天文歷算感興趣,我便回應道:“皇上聖明,學本無盡頭,也不用一味排外,博各家之長於一身,眼界開闊,心胸寬大,利己利民,甚好。”

皇上欣喜之情蕩漾在他臉龐,“墨蘭,朕就知道和你說這些你會懂。朝中不少王公大臣對於朕如此厚待湯瑪法頗有微詞,可朕覺得從瑪法這裏得到了很多新東西,朕深感愜意。”

我靜靜聽著他介紹他感興趣的那些儀器,不時還會請他在一些具體使用上詳加說明,他迫不及待就帶著我沖進湯神父的儀器室,就好像他才是這些儀器的主人。他熱情洋溢地給我講解,不時在他的指導下,我也稍微擺弄一下,不小心弄掉某一個小部件,我們倆就像是做錯事害怕被大人責備的孩子般一邊竊笑一邊偷溜出儀器室,回到客廳兩人就如同逃過一劫放心地哈哈笑起來。

湯若望一些為人處事的方法也深得皇上讚許,他就像是一塊海綿,滿人、蒙古人、漢人、外國人的種種思維統統被他吸納進去,他那止不住的好奇心沒有為他的積極吸納設下任何障礙,他努力地把這些融匯在他的思想裏。

這次我對他的印象有了很直觀的改變,之前聽他談對漢文化的好學,今日再看他對外來知識的濃厚興趣,我不禁感嘆他勇往直前的腳步太快。他的滿清大軍還陶醉在鐵蹄占領華夏的美夢中,他那些保守的滿清貴胄、大臣們還在盲目排漢、排外,周圍的人恐怕不能跟上他的步伐,以至於他只能孤芳自賞。

☆、妾上枝頭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還如當初不相識。 ”

澀澀秋風、冷冷秋月、片片秋葉、哀哀寒鴉,此情此景,難怪李白寫出如此悲秋之作,而我也是帶著相同的悲傷和無奈在去年秋天嫁進了將軍府。

到如今“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無盡生氣的春--色也不能喚起我任何期盼,無盡的傷春悲秋始終在我的筆尖下徘徊在一張又一張的紙上,字裏行間的墨跡寫滿了心頭看似幻滅卻又在苦苦掙紮的思念。

“小姐,你這一寫就是一上午,歇會兒吧!昨日克敦從田莊回來,說是大家都積極忙著春種,就盼著今年能有個好收成,而且連誇新來的夫人是活菩薩,讓克敦回府來定要好好謝你。”

這應該是我在將軍府倍感欣慰的收獲了,在阿布德的幫助下,我嚴令不準虐待下人,如果確實犯錯,也要詳加了解原委,盡量寬待。特別是新年時,我從自己的嫁妝中拿出一些銀兩發放給所有下人,鼓勵他們留守田莊,開春後認真耕種,並許諾只要他們踏實肯幹,絕不會虧待他們,並且年終時還會根據他們的表現額外獎勵,所以大家的情緒都異常高漲。

“不用謝我,只要他們安下心來,不要再做逃奴,比什麽都強。他們畢竟是八旗的奴才,既然脫不了這層身份,即便是逃到哪兒都沒有活路,倒不如想個辦法留住他們。其實他們也不求榮華富貴,不過是填飽肚子,安心過日子,要是連這都不能為他們著想,還算什麽主子,誰又會願意跟著這樣的主子呢?”

“小姐真是了不起,奴婢一想起來都覺不可思議。其實恕奴婢多嘴,小姐也可以回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