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關燈
婉晴臉上的笑意又漸漸多出來。

突然她四下打量一番,故作神秘地問我:“姐姐,你聽伯父、伯母說了嗎?皇上奏請太後,降皇後為靜妃,改居側宮,咱大清入關以來的第一位皇後算是被廢了。”

此言一出,我大為震驚,這些日子少有機會和阿瑪多說話,見面也只是行禮問安,我的時間都淹沒在讀書、練字上,不曾想居然出了這樣的大事。

一個月前進宮,瑜寧格格還因為與皇後起沖突而傷心,不知格格如今會作何感想,會不會覺得特解氣?要不是和太後同住慈寧宮不方便,說不準她都想振臂高呼、大聲歌唱了吧?

不等我多問只言片語,婉晴便滔滔不絕地給我描述起兩年前皇上大婚時的壯麗排場。那無邊無際的送親隊伍,雖已是過去式,可婉晴眼中還是蹦出無盡的驚嘆不已、無比的一心向往。

轉瞬她的語氣又變得有些惋惜、有點幸災樂禍,頗為貓哭耗子般地感嘆皇後被掃出坤寧宮的可悲處境,接著還繪聲繪色講述諸王貝勒大臣們的震驚以及反對,皇上的堅決不讓步、群臣的苦苦相勸都被我這位八卦妹妹活靈活現地演繹在我面前。

唉!紫禁城的城墻再高再堅固,可在流言蜚語面前終究是不堪一擊。宮裏所謂的隱秘,輕而易舉就可以堂而皇之成為大家茶餘飯後的閑聊,越是低調,就越是漫天而來,即便是手握尖兵利器恐怕也是無能為力。

“皇上廢後總要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吧?否則難服眾人悠悠之口。”我不免好奇地詢問。

皇後的娘家身份不容置疑,她可是皇上的親表妹,孝莊皇太後的親侄女,即便再任性,可有了這層鐵鎖一般牢固的關系,想要撼動她的皇後之位,怕也不容易。

可誰知,皇上偏偏就這麽做了,絲毫沒有留一點情面,到底是為什麽呢?

婉晴戲謔的笑容始終都在,“皇上的理由好像是兩點:一是皇後乃是睿王在皇上幼沖之時定下的,未經皇上親自選擇;二是皇後與皇上志意不協,淑善難期,不足仰承宗廟之重,故廢無能之人。”

“睿王?”我皺起眉頭,遲疑地看向婉晴,“依妹妹看,皇上埋怨的,莫非是睿王,?”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大人們都說,若不是睿王兩年前突然薨逝,皇上如何能親政?睿王攝政時獨攬大權,滿朝文武大臣都只知攝政王,而不知有皇上,皇上能不氣嗎?”

“睿王不過才過世兩月,一堆罪行便被羅列出來,接著就被追奪一切封典,就連墳墓都被掘開,毀壞得一塌糊塗,可見皇上心裏有多氣睿王。”

我哧哧地笑著,倒不是這事兒有什麽好笑,反而是這些嚴肅的事情出自婉晴之口,我便覺得可笑。

“婉晴,你每天都在做什麽,哪有這麽多趣聞軼事等著你一一聽到耳裏去,我怎麽就聽不到這些?”

進宮陪侍後宮主子以及太後、太妃們的福晉、夫人們,顯然就是這些閑言碎語傳播大軍的主流,所見所聞再加上自己的捕風捉影、添油加醋,宮裏的隱秘便活靈活現活躍在宮外茶餘飯後的笑談中。

“姐姐,每次家裏來了客人與額娘閑聊時,總少不了我在一旁豎著耳朵聽個沒完,姐姐總是窩在自個兒的屋裏,連皇上廢後這樣的大事都不知道,讀你那些書有什麽用?”

“你若是跟在伯母身邊,保準你聽得瞠目結舌。伯母的娘家本就是皇親,少不得與各家王府福晉都有往來,比起我自個兒的額娘,伯母知道的要多得多。”

真是位無所顧忌的八婆妹妹,大娘終究不是親身額娘,我很難與她過多親近,更不會為了挖掘八卦跑去接近她。

婉晴扯了扯我的衣袖,“姐姐怎麽呆了,雖說是件大事,可也不關聯我們,姐姐這是怎麽了?”

“沒什麽,撇開睿王不說,皇後怕也不是寬容之人。”得出這個結論,完全來自於瑜寧格格口中的描述。

“我聽說皇後驕橫跋扈,吃穿用度奢侈浪費,而且還嫉妒成性,哪有一國之母的樣子?”

我笑著捏捏婉晴的俏臉蛋,“就你有這麽多聽說,姐姐這耳朵都塞得滿滿的裝不下了,就好比你親眼所見一般。”

接著婉晴便有板有眼給我講述了一件她聽來的皇家密事。

皇上與皇後素來因脾性不和,時常爭吵,所以皇上已經很長時間都不願見皇後。年初皇上寵幸了一名有幾分姿色的宮女,皇後知道後瞋目大怒,派人把那名宮女帶到坤寧宮。

惡言辱罵宮女不知檢點、妖媚勾引皇上不說,就連皇上寵幸宮女就是輕賤自己身份的蔑尊逆言也是當眾張口就來。

隨即那位宮女被狠狠賞了一頓鞭子,全身傷痕累累,就連面容也沒有逃過鞭子,面目全毀,當夜就懸梁自盡。

皇上聞訊後,氣勢洶洶與皇後大吵了一架。怒氣沖天的皇上還領走坤寧宮的一位粗使宮女,當夜就幸了那位宮女,第二天就封入後宮,並放出話來,如果那位宮女有一絲閃失,就把皇後攆出坤寧宮。

孝莊皇太後已經無數次被皇上、皇後的大戰驚動,不過終究是護著自己的侄女,皇後再嫉妒、再驕橫,她也只是訓斥而已,甭管什麽事情,也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皇上就更不用說,十足的火爆性子,皇太後的勸慰從來就不起作用。

這兩位,一條火龍、一只火鳳,都是高高在上的烈性主子,彼此互不相讓,可不就是無休無止的爭鬥嗎?

“即便皇上執拗,不顧一切廢除皇後,可太後會答應嗎?”我始終覺得皇上的做法行不通。

提到太後,婉晴的雙眼瞬間亮堂,“可不是,大家都說皇太後這關可不好過。先皇在世時,後宮就是蒙古女人的天下。如今皇上的後宮中,封號正妃的也都是蒙古後妃,皇上雖一意孤行,可估計難以如願。”

婉晴搖搖頭,“別說是後宮,就是前朝,那也是要看皇太後的臉色。大家都說即便是皇上廢了太後的親侄女,也改變不了什麽,皇太後娘家尊貴的格格多的是。”

我一下楞住,聽著婉晴一句句“大家都說”引出的解析,我開始同情皇上了。

順治皇帝在清朝的歷史上就像是曇花一現,這是怎樣的一位皇帝呢?

漫不經心,我輕聲感嘆:“貴為九五之尊也是這般無可奈何!”

我陷入自己的思索中完全不覺婉晴異樣的眼神,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幾下,我才擡眼看著她,“說著皇上,姐姐怎麽就神游四海了,眼裏透出的竟還是憐惜。”

收斂住自己的臆想,“怎麽會是憐惜呢?應該是敬畏皇上才是,你看錯了。”

推著她往前走,“行了,我們不要說這些,都是些皇家的家務事,與我們何幹,說點熱鬧好玩的。”

婉晴站住,歪著個腦袋想了想,忽地,一擊掌,“還真有,過了八月十五中秋節,十四格格就要下嫁平西王家的世子吳應熊,聽說皇上十分寵愛格格,到時候場面一定熱鬧非凡,嘆為觀止。”

“看你一臉羨慕的樣子,你可真是喜歡湊熱鬧。”恨不得再揪一把她那蘋果似的小粉臉,可愛極了。

格格終於還是要下嫁了,不知道她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她真的會邀請我去她府上玩嗎?

外人看的是熱鬧,又怎會了解當事人的辛酸呢?與格格雖只是一面之緣,雖一會兒戰戰兢兢,一會兒喜笑顏開,可也不由得喜歡她。

只是她身處這種鞏固政權的婚姻中,真不希望她充當犧牲品,希望那位世子能真心待她。

不知不覺我又開始魂游它處,這回換做婉晴用力捏住我的臉頰,疼得我趕緊關註她翹得老高的小嘴,“人家一心想說點好玩的事情逗姐姐開心,哪曉得姐姐總是魂不守舍,沒意思。”

說的也是,我這是怎麽了?

拉起婉晴的手,我連忙陪笑,“都是姐姐不好,我們去吃些好吃的,薩琪瑪、栗子糕、芝麻酥、奶疙瘩家裏都有,還有香氣四溢的奶茶、滑溜溜的奶酪。快走,才說出口,我就饞得直咽口水。”

順治皇帝廢除皇後確實震驚朝野,可我對這些沒什麽興趣。雖說我有幸走進皇宮,還見到了順治皇帝的妹妹十四格格,可我始終也只是把自己當作是旁觀者。當然如果格格下嫁到宮外,還能夠記得我,偶爾見面聊聊天,對我來說也就知足。

不可思議地來到這個朝代,這一切對我來說不過是南柯一夢,歷史有它自己的發展進程,我不過是過客而已。

可話又說回來,廢除皇後算是大事吧?格格下嫁算是大事吧?那安郡王是不是要回來呢?這不是才走的嗎?駐守邊防比這更重要吧?

真是的,剛才還一副事不關己、要和這個時代撇清關系的口氣,怎麽一轉眼我又神游到草原去了。真是該打,不狠狠敲醒自己的腦袋還真對不住自己。

☆、蘭香暗溢

臨近中秋,大娘忙著招呼家仆們備下月餅、各式果子,把家裏好生布置一番。婉晴與我還一起上街逛了逛,各式各樣的風箏、彩繪繽紛的臉譜、姿態萬千的兔兒爺都讓人賞心悅目,熙熙攘攘的人流好不熱鬧。

原先這兔兒爺是中秋節大家請到家裏供奉的,如今也從祭月轉變成了孩子們的中秋玩具。有扮成武將頭戴盔甲、身披戰袍的,也有背插紙旗或紙傘、或坐或立的,坐騎則有麒麟、虎、豹等等。

晚膳後,我在屋裏看著白日裏買的兔兒爺,一個身騎麒麟威風凜凜的武將,威嚴中透著可愛,今日回來沒見著費揚古,明日一定要給他。

婉晴說孩子們到了中秋節都很喜歡兔兒爺,也喜歡把自己扮成兔兒爺,所以我也趕緊給費揚古買了一個,還不知道合不合他的心意呢?

這時有人敲門,菱香開門後我瞥向門口,是洛舒大哥。

手裏拿著兔兒爺,我未起身只是朝他欠了欠身,微微一笑,“大哥。”

洛舒走進屋,站於我跟前,瞅了一眼我手裏的兔兒爺,“你也喜歡這個?”

我搖搖頭,“給費揚古的,也不知他喜不喜歡?”

沒曾想他卻擠兌出這樣的話,“喜歡,只要是你送的,他都喜歡,整日裏張口閉口都是姐姐。打從你開口說話後,他更是變本加厲,一個大小夥子,沒見過像他這般黏自個兒的姐姐黏得這番緊,也不害臊。”

洛舒與費揚古的關系最為微妙,也不知是年齡有差距,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兩人就是不對付。我就沒見過洛舒主動向費揚古問好、打招呼,費揚古見著洛舒也只是出於尊敬兄長的禮貌喊他一聲“大哥”而已。

據我觀察,在洛舒眼裏,費揚古不是孩子,而是一個年齡與他相仿的男子。而在費揚古眼裏,洛舒顯然是他防備的對象,他也絲毫不願意在洛舒眼裏充當孩子,總有意無意提高自己的身姿,言談舉止也把自己弄得像個男子漢一樣。

總之這對兄弟就像是表面風平浪靜但暗裏卻劍拔弩張的競爭對手一樣,實在是讓人費解。

費揚古對我的依戀,我是深有體會且也充分理解。他對洛舒有敵意我也理解,畢竟墨蘭落水、失語都與洛舒有關,保護自己的姐姐這倒是情有可原。

可洛舒對費揚古又是什麽心態呢?聽聽他說的,居然稱呼費揚古為“一個大小夥子”,難不成費揚古能給他造成壓力嗎?

我本想為費揚古辯解兩句,可洛舒顯然就此打住,搶先開口吩咐菱香給我加衣服,還說什麽秋日的晚上有些涼,再備上披風。

我與菱香滿臉疑惑看著他,他倒是鎮定自如,“墨蘭,你隨我出去一趟,一會兒就回來,我在大門口等你,收拾好就出來,菱香留下不用陪在身邊。”說完,他轉身離去。

盡管一頭霧水,我還是聽話地加了衣服,收拾妥當的我剛跨出房門,菱香卻拉住我,“小姐,奴婢不放心,也不知大少爺他想要做什麽?”

我雖心存疑慮可卻絲毫不懼洛舒,菱香的猶豫讓我覺得多餘,“菱香,你是怎麽了?他可是我大哥,他難道會害了我不成?”

菱香仍舊不撒手,有口難言的樣子,我只得稍微使勁兒拿開她的手,“放心好了,我可不是軟柿子,誰也甭想欺負我,讓我去吧,別讓他久等了。”

撇開菱香眼中的擔憂,我轉身快步來到門口,就見洛舒已備好馬車在那等候,我和他都上了馬車後,馬車便立刻前行。

說不好奇那是假的,車軲轆才一動起來,我就迫不及待詢問洛舒:“天都黑了,大哥要帶我去哪兒?”

洛舒欲言又止,一會兒之後就只是蹦出一句,“到時你就知道了。”說完也不再言語,只是掀開窗簾一角看向外面。

路程似乎也不算遠,沒多大會兒功夫馬車就停下,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宅院式的酒樓前,我確實嚇了一跳,不解地問去:“大哥這是做什麽,叫我來喝酒嗎?”

洛舒先是楞了楞,然後咧開嘴笑起來,“墨蘭,你可真有趣,你若真喝,我還不答應呢?披風披好,披風上的帽子也戴上,掩住一些,頭低下,別四處張望,惹別人註意,緊隨我身後。”

這家夥,神秘兮兮,實在可疑!

我緊跟著洛舒穿過曲折迂回的廊廡來到一掛名“梅雲”的雅間前,洛舒推開門後,我也跟著閃身進去。

洛舒迅速關上門,對我說道:“好了,解下披風,過去坐下吧!”

剛進屋時,我便瞥到屋裏有一人,待我解下披風放好回身望去,我驚呆了,竟然是吳應熊。

我楞在原地,完全不知該如何自處,倒是洛舒催促我不用行禮,隨便坐。吳應熊好歹也是額駙,洛舒是不是太隨便,但我還是聽從洛舒,挑了一個離吳應熊最遠的位置慢慢坐下來。

坐下後內心不由紛亂,不知洛舒這樣的安排究竟算什麽,頓時眼神也是飄忽不定不知該放向何處。

洛舒一直站著,只聽他說:“額駙,有什麽你就長話短說,我不能讓墨蘭出來超過一個時辰。”話完,他又轉向我:“妹妹,我就在隔壁,一會兒我就過來接你回去,想必你也是有話要對他講,講清楚後就此了斷,不要再有任何瓜葛。”

洛舒的話嚇壞了我,看他轉身要走,驚慌的我“嗖”地跳起來擋住洛舒,“為什麽我有話要對他講,大哥你留下來!”

洛舒聽完我的話雙眉皺起,“怎麽會?若不是額駙坦言相告,我也不會刻意如此安排,想必你也是有苦難言,才一直暗自壓抑。放心,大哥會替你守住秘密。”

這時吳應熊的聲音急切傳來,“墨蘭姑娘,我有話要對你說,請留下來。”

洛舒二話不說徑直開門出去,我回身茫然地看著吳應熊,老天,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遲緩地回來坐下,這才註意到桌上沒有酒菜,不過是一壺幽香溢放的清茶,還有三四樣養眼的精致小點心。

“墨蘭,你身上的傷都痊愈了嗎?”

我點點頭,沒有言語。

“心裏仿佛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如今你人就在跟前,我反倒不知該從何說起。”

雙手緊緊握在一起,他的話把我推入困惑,讓我坐立不安。

“那日見你戴上蘭花簪子,心裏真是又驚又喜。當初塞給你時,你一再推開不要,正好洛舒回來,你害怕被他瞧見,匆匆一藏,這才收下了。”

“可那日安郡王竟然是帶你進宮去陪伴十四格格,我這心裏真是百般不是滋味。”

我真是個十足的大傻瓜,難怪洛舒和吳應熊那日見到我的頭都露出驚訝不已的表情,更為可笑、離譜的是,我居然帶著吳應熊送給墨蘭的簪子去見他的未婚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真是愚蠢至極。

“洛舒說的對,既然承蒙皇太後和皇上的恩典,一躍而成額駙,我又何必去招惹深居閨中的你,更何況是不會說話的你。”

“可當你默默地聽我閑聊,聽我談論詩書,你眼眸中流轉的清澈,即便是心裏再有委屈再多憤懣,也能放下。不能開口說話又如何,一個眼神、一抹微笑,足以心神領會。雖說我們也只是見過幾次面,可我不得不感嘆造化弄人,知音難求!”

聽得出來,吳應熊對墨蘭有情,但不知墨蘭對他又有幾分情意?然對我來說吳應熊就是陌生人,更何況他還是格格即將下嫁的人,我還指望以後經常去格格府上玩,這下可好,卷入這樣的旋渦中該如何是好?

“墨蘭,你看著我,和我說句話,好嗎?”

我下意識地搖搖頭,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墨蘭與他之間有什麽故事,那只有他們才知道,至於墨蘭是怎麽想的,我的老天,恐怕這世上不會再有人知道。

“那時候你也是這樣低著頭,要麽搖搖頭,要麽點點頭,要麽擡頭匆匆瞥我一眼,雖無聲卻勝有聲。”

此時此刻也不過是你獨自惆悵而已,而我,除了擁有這副身軀,其它的一切已經無從談起,又怎能體會你內心的情懷。

“格格下嫁於我,人人都稱羨於我,此乃皇恩浩蕩,又是光宗耀祖之幸事。父親投靠清廷,征戰沙場,保全了家族卻落得一世臭名。我雖不才,也情願馳騁疆場,縱然是死也勝過在這京城充當質子,仰人鼻息、強顏歡笑。”

他這話倒也實在,吳三桂的臭名確實遠洋後世,早已成為無數文人騷客筆下的反面典型。看他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整日裏和一幫京城富家公子廝混,沒想到內心也是如此淒涼,本是年少輕狂有所作為,可惜為了保全家族,也只能忍辱負重、得過且過。

“去年在將軍府中得遇姑娘,驚覺姑娘不同於一般滿人小姐,竟如此喜愛漢人詩書,才情洋溢。雖默默無語,卻宛如姑娘芳名,‘秋向晚,秋晚蕙根猶暖。碧染羅裙湘水淺,羞紅微到臉。窣窣繡簾圍遍,月薄霜明庭院。妝罷寶奩慵不掩,無風香自滿。’”

我實在是坐不住了,他雙眸中流露的無奈和溫情讓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在那一刻,我覺得我的出現奪走了墨蘭太多東西,她的父愛,她的姐弟情分,甚至還有她的戀情。雖一切並非我所願,可事實就是這樣發生了,我該怎麽辦?

☆、進退維谷

“額駙,我······”

吳應熊立刻打斷我,“不要叫我額駙,人前也就罷了,我又何嘗願意,就我們倆無需如此稱呼。”

雙唇有些抖動,但還是努力一字一句吐露實情,“吳公子,我,我不再是你認識的墨蘭姑娘了。”

他淺淺的笑容頗為無奈,“我知道,你如今已能開口說話,自然和從前有所不同,我也不能是你從前認識的那個吳應熊了。”

“過不了幾日,我便是低聲下氣看格格臉色過日子的額駙。墨蘭,我也不知上天讓我遇見你是疼惜我還是折磨我,相望不能相守,有情卻又無情,怎生讓人如此糾結。”

不,他沒明白我的意思,可我該如何具體解釋清楚。時空穿越?靈魂附體?我真是滿身是嘴都說不明白,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

此種情形,凳子上猶如冒出根根尖刺,我再難安然而坐,說不清,那就走為上計。

刻不容緩,我立刻站起,轉身,箭一般的速度沖過去,打開門,跨出門檻。沒看見洛舒,聲音有些哆嗦地喊著:“洛舒大哥,你在哪兒?大哥?”

洛舒從隔壁房間慌亂而出,無意間我竟然瞅到他出來的房中似乎有一位女子。很好,把我留在這獨自面對吳應熊,自己反倒在隔壁屋裏徜徉風月。

吳應熊和墨蘭之間的情緣讓我心亂如麻,這種局面我無法應對,完全不在我的掌握之中。

本就緊張得手足無措,再加上洛舒此刻還有閑心談情說愛,莫名的火氣從我口中沖出來,“我要回家,你要花天酒地隨你便,我自己回去。”

洛舒吃驚地看著我,顯然我的激烈表現超出了他的預料。

吳應熊拿著我的披風跟出房門朝我遞過來,“墨蘭姑娘,你落下了披風,天氣轉涼,快披上,當心別著涼!”

我回頭看向他,那悵惘的眼神快讓我瘋掉了。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劊子手一樣,一刀砍斷了墨蘭與吳應熊之間的情愫,我非常不喜歡自己成為墨蘭,不喜歡。

我從他手中接過披風,聲音越發顫抖,“吳公子,你,你多保重!”

說罷,我立刻就往外走,剛邁出兩步,發覺自己不認識路,剛才進來時盡量掩藏自己一心跟著洛舒,所以不曾留意。

我回頭看向呆站原地的洛舒,帶著惡狠狠的顫音喊道:“我不認識路,快帶我回家。”

洛舒先是回身把房門關好,又向吳應熊拱手草草告別,這才來到我前面引我出去。

這家夥,我都快瘋了,他倒好,還記得先護住屋裏的女人,給她關好房門,平時在家裏頭不冷不熱的,此時倒是上心得緊。

回家的路上我對洛舒不理不睬,任憑他怎麽問我,我不是狠狠瞪著他,就是把頭扭向一旁。倒不是因為怪罪他,嚴格說來他也沒什麽錯,問題是我一個頭兩個大,瘋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都是深居簡出,即便到了期盼已久的中秋節晚上,我的熱情也莫名地消退許多,和費揚古說不上一會兒話,便尋借口躲回屋裏。

菱香擔心,詢問過好幾回,我都是顧左而言它,牛頭不對馬嘴。洛舒還特地到我屋裏想和我聊聊,我趕緊裝病躲著他,他只得無可奈何走開了。

我強烈希望真正的墨蘭回來,這本是她的家,這裏有她的親人,吳應熊也是她自己的問題,無論他們走到何種結局,這也不該是我插手的。

我的存在算什麽,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大聲吶喊:“我要回去!”然事與願違,棘手的處境依舊,煩亂的思緒依舊。

不得已我把自己埋進深閨,一心悶頭讀書、寫字、畫畫,頂多也只是費揚古來看我時說上兩句話。

中秋一過,皇上下旨封十四格格瑜寧為和碩公主,風風光光下嫁了吳應熊,體體面面住進了那座華麗的大宅院。

婚禮當天熱鬧非凡,皇上、皇太後的恩寵光看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送親隊伍就了然於心,王公貴族、滿漢大臣們紛紛前去賀喜,各式各樣的賀禮琳瑯滿目,阿瑪與大娘也是備了厚禮恭敬送去。

秋高氣爽的日子,樹葉的金黃與鮮紅成為清秋的主色調,天空也如水洗般格外湛藍。

今日,公主府的家仆奉命再次前來邀約我過府相聚,頭一次身體有些不適,我便婉轉推卻。沒曾想公主還遣人送來上好的燕窩,讓我心裏好生過意不去。

這次雖身體無恙,也確實想見見她,可一想到吳應熊,我便一狠心再次尋了生病的理由回拒了公主府的家仆。想想那時在宮裏與格格諸多約定,可如今夾在這縫隙中,我便是不敢貿然行事。

晚膳後,我正在屋裏練字,大娘與阿瑪一同出現,我連忙行禮恭請二老坐下,俯首站於旁側,洗耳恭聽。

“墨蘭,聽你大娘說,公主兩次遣人來召你前往公主府,你都托病婉拒,可是當真?”

我點點頭。

“胡鬧,你這孩子,怎生如此糊塗,公主是何種身份,你怎可如此怠慢,這其中的厲害關系怎麽能由得你自己耍性子。”

“若是公主計較問罪,不只是你受罰,全家都要受牽累。別人想要高攀都夠不上,你可倒好,公主念著你,你反倒目中無人,成何體統?”

阿瑪越說越激動,我心裏也是翻覆得七上八下。我一味擔心見到吳應熊會尷尬,哪裏又多想全家會受牽連的問題,這一人犯事、株連九族的災禍不就是古代動輒就有的嗎?

我慌忙請罪,“阿瑪,大娘,都怪孩兒思慮不周,我錯了。”

大娘過來扶起我,“墨蘭,上次你去見公主,公主待你怎樣?如今才下嫁不久,就急著見你,可見還是喜歡你,你怎麽反倒要躲著呢?”

略微思慮,勉強回應大娘,“上次進宮陪伴公主,公主對孩兒挺好。只是公主貴為金枝玉葉,我害怕自己不能時刻警醒,一不留神無意冒犯公主豈非徒惹禍患,故而有些畏見公主。”

阿瑪沈了一口氣,說道:“孩子,我知道這也是為難你。你雖懂事,可要你時刻警惕,未免要求苛刻。如今公主再次邀約,無論怎樣都不可再推脫,你還是親自到公主府,求得諒解。事到如今,既然公主要見你,你只能恭敬從命,萬萬不可由著自己的性子,明白嗎?”

到了這個地步,我還能怎樣,眼前的親人我是萬萬不能連累的,他們是我在這裏唯一可以依靠的,我自是要珍惜、愛護。

“阿瑪,大娘,墨蘭知錯,明早我便前往公主府,以後做事也會盡量周全。”

阿瑪點點頭,又叮囑了一番才與大娘離去。

入夜,估摸著已是子時,我就是不想睡,放下手中的書,決定出去散散步。

夜深人靜,我漫步來到院中,月初的月亮不過是小小的月牙,四下有些黯淡,但也勉強夠我辨明四周。

雖只是寥寥落落的星星陪伴殘月,但也足夠我體會“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愁緒。

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我循聲望去,洛舒緩緩走到我跟前,“墨蘭,怎麽是你?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這裏?”

這些日子我總躲著洛舒,這下子不知為何倒也沒有想要逃走的念頭,淡淡地應聲,“睡不著,出來走走,莫非大哥也睡不著?”

“不,我剛從外面回來。墨蘭,這些日子你為何總躲著我,你在怪我帶你去見吳應熊?”

我就知道無法回避這個問題,“我不怪你,只是氣自己。”

“墨蘭,你對吳應熊到底有沒有那種心思?你進宮覲見公主那天所戴的簪子我見過,去年末吳應熊去店鋪取貨時,恰巧被我碰上,他閃爍其詞扯些不相幹的,我倒也不在意,只是簪子做工確實精致,我便有了印象。那日看到簪子竟然戴在你頭上,你還理直氣壯對我說那是你的,我可不就大吃一驚。”

我的回應更是輕聲輕氣,“那個簪子不過是我一時糊塗而已,一場誤會,這件事就這樣過了吧!”

“你能看開真是好,他的身份,他的父王,你們不合適。表面上,公主與額駙風光無限,可明眼的人都知道,不過是皇上和皇太後對吳三桂的安撫而已。”

“我與吳應熊相識數年,他是個聰明人。別看他整日裏與大家混於一起,心思卻是高深莫測。大家一起熱鬧時,他說出的話和他心裏想的斷不會一致。”

“他是王府世子,同時也是留於京城鉗制吳三桂的質子,表面上他是享樂偷安,實際上他是忍辱負重,對這些他心裏一清二楚。”

“我與吳應熊不知為何倒也有些惺惺相惜,我們彼此不說交心的話,很多事情點到為止,然內心卻又十分明白。可我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對你暗生情愫,朋友歸朋友,可若是把你也拉進來,我斷然不允。”

洛舒停住,擡頭仰望著那如鉤一般的暗月,久久沒有言語。我也隨他一起看向月牙,此時此刻更顯寂靜,仿佛連呼吸都掩蓋了過去。

“墨蘭,自你受傷醒來之後,我發覺你變了許多。我們雖是兄妹,可我們之間隔著一道怨恨的屏障,仔細想來,無非是長輩們的糾葛,可為此我們兄妹的眼中卻多出隔閡。”

“如今我們居然可以一同站在這兒心平氣和地說話,當然也不是說我們以前爭吵不停,總之我在你眼裏看到的多是新奇和接納,真是不可思議!”

說這番話時,他依舊看著月亮,仿佛與月亮述說一般。

我看著他的側臉楞了一會兒,轉而也看向月亮,“隨著年齡的增長,人總要成長,該放手就要放手,整理好過去才能重新出發。”

他點點頭說“有道理”,又搖搖頭說“不懂”,隨後又爽朗地笑起來。

我快速瞥他一眼,被他的笑聲感染,我也舒展開笑容仰望月亮,然而心裏卻暗自嘀咕:“你當然不懂,能理解我目前處境的恐怕只有能寫出《聊齋志異》的蒲松齡,不過這時候的蒲松齡也不過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夥子,恐怕給他講述我的故事他也會嚇得掉頭就跑吧?”

☆、新婚燕爾

輕快的笑意在我們臉上酣然流動,輕松的氛圍下我突然靈光一現,我想到一件事,決定逗逗洛舒。

“大哥,算起來我也不是第一次碰到你深夜時分姍姍而回,不知你今日約見的姑娘還是那日我匆匆瞥見的那位?抑或說,已經換了好幾撥了?”

笑容轉眼隱去,嚴峻表情的覆蓋瞬時驅走我的戲謔,向來一副漫不經心模樣的他竟然變得很認真,而且還警惕地溜了一眼四周,莫非是害怕隔墻有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