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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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放長假。我提著畫板在大街小巷轉悠,這城市有眾多歷史悠久的歐式風格古建築群,令我癡迷。晚上哪兒都不去,院子裏置了兩把老藤椅,我們躺在那乘涼,喝酒。他早已不喝苦澀的啤酒,酒櫃裏琳瑯滿目的酒瓶子上全是我不認識的各種洋文。陸江川把我培養成了一個小酒鬼,我可以陪他喝到底。

那樣的時光,美好得像夢境。

也有過爭執,唯有一次。

他找了個律師來家裏,要為我辦理領養手續。我默默看了他一眼,跑回樓上臥室,片刻下來,手中拎著行李箱。

我說:“如果你覺得我多餘,我現在就走。”

他蹙眉:“小刺猬,別任性。”

我冷笑:“我不需要一個只比我大十二歲的家長。”轉身就走。

他追過來,拽住我,也不說話,良久,終是嘆了口氣。

他轉頭對律師說抱歉。

我挑眉望向他,露出勝利的笑。

他板著臉,回了臥室,整整一天,都不肯同我講話。

秋天,我轉入一所私立中學,念高二。

陸江川也開始忙碌起來,他將生意從暗轉明,與朋友合夥開了一間小小外貿公司。公司開業那天,他很開心,喝了很多酒,他酒量再好,還是微醺。回家時我們只得打車,他閉眼靠在座位上,我以為他睡過去了,他卻忽然睜開眼,玩笑般地同我說:“小刺猬,這個公司我可是投入了全部家當,萬一做不好,我們就要喝西北風咯。”

我豪氣地說:“如果你破產了,我就養你!別忘了,我現在可是個小富婆。”

陸江川連呸了三聲,敲我的頭:“烏鴉嘴!”

他罵得對,我就是個烏鴉嘴,後來我恨死了自己的一語成讖。

他的外貿公司只經營了一年多,就宣告破產。不是他經營不善,而是他太相信人。他的合夥人卷款潛逃,留下一個爛攤子給他收拾。

那段時間我正輾轉幾個城市參加美術專業考試,他瞞著我,是他的助理擔憂他的情況,給我打了個電話。回家時,我看到一個從未見過的陸江川,差點認不出來。他躺在藤椅上,胡子拉雜,眼窩深陷,憔悴不堪。地板上滾落了好多只酒瓶,他手中還抱著一瓶酒,閉著眼,麻木地往嘴裏送酒。

他聽到聲響轉頭,見是我,扯了扯嘴角,說:“回來了。”又扭過頭,閉眼,送酒。

他聲音裏的疲憊與無望,似一枚尖針刺入我心臟,剜心般疼。

我走過去,奪下他手中的酒瓶,惡狠狠地砸在地上。又擡腳,將藤椅旁的空酒瓶恨恨地踢開。我伸手去拽他,“起來!你起來!”一邊說,眼淚一邊落下來。

我用了很大力氣,他被我拽起來,他真的醉了,站都站不穩,一個踉蹌,整個人朝我撲過來,把我撲倒在地上,我忍著劇痛,去推他,發現他已經暈了過去。



喝了這麽多年酒,他終於把自己喝出了胃出血。

他實在太累了,在病床上整整睡了二十個小時才醒過來。

望著他慘白的臉,我心裏後怕依舊,眼淚又忍不住落下來,一邊哭一邊兇巴巴地警告他:“以後不許再喝酒!”

他擡手,幫我拭去眼淚,苦笑:“那不如讓我現在死了算了。”

“呸呸呸!”我捂住他的嘴,“烏鴉嘴!”驀然想起當初他公司開業時我說過的話,低了低頭,說:“對不起,都是我亂講話。”

他拉開我的手,自嘲地說:“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太蠢了。”

他不是蠢,他是仗義,對朋友一片赤誠。對老傅是,對那個卷款潛逃的人也是。他做了這麽多年生意,卻始終沒學會生意場上那套虛以為蛇。

我問他:“跑了的那個人,不能追回來嗎?”

他搖頭:“他事先計劃周密,跑出國了,我報了警,但是估計很難。”頓了頓,他苦澀地笑了:“小刺猬,你真要跟著我喝西北風了呢。”

我咬了咬唇,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他。

他楞了楞,忽然明白過來,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很久。

我瞪他:“餵,你笑什麽啊!我當初說過的話,是真的!”

他終於止住笑,撥開我的手,搖了搖頭,哭笑不得地說:“我看起來真的這麽失敗嗎?需要一個小姑娘來養?”

“我……”

他打斷我,神色嚴肅:“別再說這種話。還有,你安心考試,不需要為我擔心。”

他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出院後,他又恢覆了我們剛回這城市時那個夏天的生活,大多數時間待在家裏,酒不離手。不管我嚴申多少次,他都當耳邊風,我氣恨地將他的酒都丟了,第二天,酒櫃中又放了一溜新的。

他用孩子般無辜的眼神加可憐兮兮的語氣同我交涉,小刺猬,你連我唯一的樂趣也要剝奪?簡直沒人性啊!

我深深無力,只得隨他去。

我希望他快樂一點。

高考填志願時,我全部填了本城的大學。專業老師十分遺憾,對我的選擇不解加失望,以我的成績,央美也不在話下。

所有人不明白都沒關系,可連陸江川也不理解我,他怪我任性,完全不考慮前程。

我覺得難過,提高聲音同他吵起來。

“你難道不明白我為什麽這麽做嗎?陸江川,我是為了你,我不想離開你。我已經十八歲了,我可以為自己的愛情負責了。我長大到可以跟你談戀愛了!”我想,一定沒有一個女孩子,在爭吵聲裏告白吧。

陸江川望著我,良久,然後偏過頭去,雙手掩面,頹敗地說:“我以為你已經死了這條心。”

他以為我十五歲生日時許下的那個願望,不過是小女孩心性,過一段時間便會慢慢淡去。他錯了,我對他的感情,似陳釀,時光只會讓它愈加香醇與沈澱。他不知道,十五歲之後,我每一年的生日願望都是:快點到十八歲,同陸江川談戀愛。

這一次,他依舊拒絕我。

同那年一樣,他回避我,他前往莫斯科考察市場。這之前,他重抄舊業,沒有資金,就算被蛇咬過,他依舊選擇與人合夥。

那本應是我最輕松的一個暑假,我卻過得極為郁結。

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躺在院子裏的藤椅上聊天、喝酒,他往返兩國間,每次出門,都是好多天。就算回家,也是匆匆而過,早出晚歸。

八月底,他將一個女人帶回家,那是第一次,他帶人回家。

“我女朋友,秦婭。”他介紹。

又對那個美艷女郎介紹我:“傅瓷。”

“你好。”秦婭笑意盈盈地伸出手。

我掃了一眼秦婭,然後轉身上樓,關上門,我所有淡定的偽裝全部瓦解,我趴在床上,無聲痛哭。

那是第一次,我真切地感覺到,哪怕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他也從未屬於過我。



上大學後,我依舊住在老房子裏。

陸江川曾提議讓我住校,我嘲諷地說:“嫌我礙你們事?”

他嘆口氣,無奈地說:“我只是希望你多交幾個朋友。”

“我不差朋友。”我走開。

有了第一次,秦婭成了老房子裏的常客。上天對她簡直偏愛,不僅給她好容貌,竟然還有好性格,廚藝更是令我汗顏。如果她不是陸江川的女朋友,我想我一定會很喜歡她。

只要她來,我們的餐桌上總是特別豐盛,我不喜歡跟她一起吃飯,可我更不喜歡她跟陸江川獨處一室。

也許是我敏感了,多相處幾次,我總覺得,陸江川跟秦婭之間,一點也不像熱戀中的情侶。數撚有,卻沒有親昵感。

我把心中想法同陸江川說了,末了我冷哼:“她壓根不是你女朋友對吧?假裝騙我的!”

他毫不留情地掐死了我的竊喜:“小刺猬,我已經老了,不像你們小女孩談戀愛,充滿激情。”

他三十二歲,他說他老了。他還說,你們小女孩子!

我惡狠狠地瞪著他,是真的惡狠狠,心中還帶了一點點恨意。他現在倒想起把我當做小女孩子了,那為什麽初見時卻當我是大人?

我忽然覺得很無力。

這一段感情,漫長而勞累。

可我卻依舊執著不肯放手,也沒有辦法放手。

大學四年,我見他的次數其實很少,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一年大部分時間待在莫斯科,但有三個日子,他再忙,總是會陪在我身邊。

一是我生日,第二個是老傅的忌日,還有便是春節。

每次見我,他總是問我同樣的問題:“有沒有男朋友?”

我總是惡狠狠地回他同樣的答案:“我愛你!”

他就沈默地喝一口酒,然後轉移話題。

他跟秦婭一直在交往,卻始終沒有談及婚姻。

十八歲過後,我每年的生日願望換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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