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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傳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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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恒先前聽聞,殿試定下名次前,若有覺得猶豫的,可能會被傳喚至君前問答,但他沒想道自己竟然有此殊榮。

長生心下不免有些暗喜,既然能因為猶豫不決被傳喚,自己的名次應當不低。

皇帝只是隨意的說了一句傳喚,但實際操作卻沒有那麽簡單,長生一路上聽著內侍們絮叨宮裏的規矩,恨不得將千百條的規矩,在短短的一段路裏全都灌進他的腦子裏。

長生之前倒是學了一些面君禮儀,但到底不如現在這般詳細,長生沒有什麽“不平等不平衡”的“穿越者”心思,階級何處都存在,只是古代階級間距離更為明顯尖銳而已。

長生拜見皇帝時,只當自己進了寺廟,正在朝著自己的救星跪拜,因而態度十分虔誠。

“起來回話。”

長生聽著建業帝聲如洪鐘,整個人看起來氣勢十足,他站起身來,事先受過訓導,不能直視君王,他視線微微下移,只能看見對方蓄著胡須的下巴,以及繡滿了暗紋的月白色常服。

“擡起頭來。”建業帝說道。

長生聽著這話,總覺得有些不得勁,好像哪裏不太對,但還是照做,只見到一張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的臉龐,男子雙眼深邃,面容英俊,是一個風度翩翩的美中年,渾身帶著一股子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長生猜著這約莫就是帝王之氣了,眼前這人的氣勢,比起他從前影視劇裏看過的那些假帝王,更加攝人。

建業帝卻對著長生那張面容俊秀的臉,盯視了許久,似在細細比較,最終心底道了一句果然。

“你年紀輕輕,見解倒是不少。”建業帝笑著說道。

長生見皇帝面容和善,心下微微一松,忙道:“都是學生一點愚見,令陛下見笑了。”

“無妨,你是個有想法的人。”建業帝頓了頓,問道:“但論黃河治理之策,其他尚且有跡可循,這植樹固土,如何說?”

長生忙道:“學生喜植花木,因而察覺到植物根系有固土之效,同一個區域,未覆蓋植株的泥土比覆蓋植株的泥土要松軟的多。學生以為,黃河泛濫根由在於泥沙入河,導致黃河水位上升,兩岸堤壩松軟。植樹固土,本意是為了防止兩岸沙壩塌陷,深挖河道,廣築高壩,多舉並行,這般才能防止雨水泛濫之季黃河沖垮兩岸,使沿線民眾受災。”

建業帝聽了點點頭,又道:“你接著說說‘官印□□’。”

這個朝代已經有了“□□”這個詞,只是此時這個概念的含義更接近清單或收據,並不具備官方效力。

長生提出這兩個概念時,心下其實也覺得有些忐忑,但見建業帝這個樣子,似乎是有些心動了,長生心一橫,便道:“官府早就按照商品目類,定下不同比例的稅額,但是因為沒有切實可行的依仗,商人偷稅漏稅很是方便,因而商稅征收才會十分艱難。”

“商人可以藏匿或者修改賬本,但卻無法更改□□,□□由官府發出,商戶領取,然後交由購買人,□□上面標註商品貨值、貨品種類,除了可以讓官府摸清商戶交易額,也可以作為買賣憑證。□□按本發放,官府免費發放,按月或者季度,根據□□向商家催繳稅款。”

建業帝道:“那你如何確認,商家願意使用□□?”

“陛下,這就需要其他方面的配合。買賣自由,商家自然是不願意使用□□,但若是買家見不到□□,就不願意買他家的貨物呢?”

建業帝微微蹙眉,道:“憑你策論中所說,官府以貨物□□來評判買賣糾紛,這點理由遠遠不夠。”

長生答道:“這點理由自然是不夠的,答卷長度有限,學生便精簡了一些理由,對於商家而言,一兩銀子征稅一錢,若是對於百姓來說,拿一兩銀子的□□,能在官府退稅十文錢,您覺得,百姓購買貨物時,會不會逼迫著商家出具□□?如此一來,商戶間爭相競逐,□□便能推廣開來。”

建業帝很快便回過味來,又道:“可這樣一來,商戶成本增加,便會對貨物提價,到頭來恐怕會弄得民不聊生。”

“陛下,商人逐利,精明無比,若是貨品提價誇張,到頭來銷量減少,一樣影響商人的利潤。陛下只需把控好米糧、食鹽等生活必需品的價格,出不了大亂子。”長生覺得市場自有其調節性,就連曾經被現代人迷信的房價直升不降,在末世到來前那幾年,竟然開始連年下跌。

長生心中知曉,若真的按照他的建議嚴格實行,那麽大鄴皇朝可能會迎來一次經濟危機,但只要安然度過,商稅就會進入一個健康的征收環境。

“這樣龐雜的工作,若真要做起來,怕也不容易。”建業帝說道,但他心中知曉,若真的能夠推行開來,絕對是一筆驚人的財富。

長生忙道:“稅務繁雜,陛下可將稅務官從各級官府中獨立出來,招收專人負責此事,征繳的稅務也分為兩部分,一部分上繳國庫,另一部分劃撥地方自用,如此一來,便不愁地方行事不積極。”

建業帝嘆了口氣,道:“你要知道,商稅難以征收,面對的最大阻力是什麽。”

長生心下一跳,歷來改革最大的阻力,永遠來自上層階級,商稅將會觸及大商戶的利益,大商戶背後站著的往往是達官貴人,因而最大的阻力,就是來自皇朝的統治階級。

“陛下,遙想商周時期,諸侯皆蓄私兵,可與天子抗衡,前朝地方藩王雖不能蓄府兵,但依舊可享一地供奉,而今朝,又是何種景象?”

大鄴建朝並無異姓王,對待皇族也只是供養,封王封爵也只有俸祿並無封地。

長生這番話說的十分大膽,他有些忐忑的看著建業帝,見皇帝沒有生氣,又接著道:“陛下才是這天下唯一能呼風喚雨之人,其他人,不過是順勢躲避在陛下屋檐下的雨燕而已,縱有意見,也翻不了天去。”

長生覺著自己有做馬屁精的天賦,這話說出來他都覺得自己像個佞臣,但他如今已經招了別人的眼,還不如索性多露一些鋒芒,若是一直韜光養晦,還不知哪一日就被人悄無聲息的害了,不若轟轟烈烈搞一番大事情。

建業帝聽了卻有些意動,如今國庫空虛,他心中又有別的念頭,良久之後方才道:“若真要推行,還需時日。”

“殿試時間有限,學生並未有機會將此策寫全,學生心中有許多想法,若陛下恩準,學生想寫一份內容詳盡的策論書。”

建業帝看著長生,眼前俊秀青年雙眼亮晶晶,望著這雙與故人如出一轍的眼睛,建業帝心下一軟,道:“朕給你三年時間,你可能補全此計?”

長生趕忙跪下,道:“學生定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托。”

長生心底一松,在落後的古代,想要推行一套完整的稅制,哪怕有建業帝的支持,依舊會面臨巨大的阻礙,但於他個人而言,至少這三年時間裏,他都已經躺在建業帝的羽翼之下。

長生本以為建業帝還要繼續問那道有關異族的策論,他本準備了一肚子的對外貿易經,但建業帝卻像是突然乏了一般,命人送了長生出宮。

等到長生出宮之後,建業帝從一旁的架子上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個刻滿雕花的匣子來,自匣子中取出一份陳舊的文卷,手指顫抖著,細細的摩挲著那一卷紙。

許久之後,建業帝低聲笑了起來,輕聲如呢喃:“君當如竹,風過不折,哪怕生長於鄉野之間,你羅家後人依舊長成了如斯模樣,簡直與你當年一模一樣,不枉費當年我幫了一場。”

長生自是不知道身後發生的一切,但回想起建業帝滿意的神情,他只覺得自己的一甲名次似乎穩了。

第二日一早,長生早早就起來了,由羅念護送著到了宮門外。

宮門外此時聚集了一堆貢士,每個人臉上都露出忐忑又期待的神情,並未在宮門外等多久,便有宮人前來接引眾人進了一處宮殿,在那裏換了統一的深藍色進士服,又配上專門的進士巾,另有專門的宮人為一些不講究的貢士整理儀容。

長生等十人被喚了出來,站在了隊伍的最前面,此時所有貢士全都站在太極殿外廣場上,忐忑不安的等著裏面傳來消息。

廣場兩邊站著兵卒,個個神色都十分肅穆。

一甲三人由皇帝親自宣布,其他人由二甲第一名傳臚來宣讀。

“建業八年甲午科殿試殿試一甲第一名羅恒。”

長生聽著這話,猶如在夢中一般,還是旁邊人推了他一把,方才清醒過來。

皇帝念了一遍,接著由傳令內侍高聲念了三遍。

長生從一堆人中出列,由禮部的官員為他戴上狀元簪花,普通進士簪翠葉絨花,其上有銅牌,鈒“恩榮宴”三字。

長生是狀元,狀元所簪花,枝葉皆銀,飾以翠羽,其牌雕銀飾金,看上去華貴非常。

長生在禮部官員的指引下,臺腳踏上禦道。

寒窗苦讀,一朝功成,他努力壓制著自己的喜悅,裝出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禦道,皇帝專用之道,每年的傳臚大典上,一甲三人有一次走禦道的機會,這也是無數讀書人畢生追求的榮耀。

禮部官員將他引到禦道左邊的位置,長生受到提點後,叩拜謝恩。

“學生羅恒,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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