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次夜2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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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看他,看他沒事我就回來。”我伸出手,小心的拉住他的衣角。

那人皺皺眉,遲疑了半晌,終於答應:“不許哭,不許說話,必須聽我的指揮,讓你走的時候就必須走。說好了看一眼他沒事就跟我回來。”

“你能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麽,讓他們帶走了哥哥?”

那人默默的嘆了口氣,只是說:“你聽我的話就行了。”便又拿絨毯把我包住抱起我,出了病房。

我的雙腳底剛縫了針,不能落地,在他的懷裏,我感覺很踏實和溫暖。終於鼓起勇氣,聲如蚊吶的問了聲:“謝謝你,請問……你叫什麽名字?”

“馮來之。”

那人的聲音又變得冷冷的了,似乎很不滿我不記得他。我便不敢說話了。

拐了幾個樓梯口,他將我放到了走廊的椅子上,那絨毯遮住我的頭,說:“先等一下,別出聲。”

我聽見他拐到另一邊,跟什麽人在說話,隨即撲通兩聲悶響,便見他回來,抱起我就往前沖:“我們要快,看一眼就走,記住了?”

我沒有應聲。我已經激動的沒法回應了,哥哥到底怎麽樣了,是不是腿腳上也縫了針?

哥哥的床邊有兩臺儀器,病床也比我的看上去好很多,病房門口躺著兩個昏過去的人,他的床頭放著鮮花,還有一些營養品。

他的頭上紮著繃帶,臉頰上也有一片腳步,他的十根手指都纏著繃帶,胳膊和腿上都有縫針,腳底有一道比我的手掌還長的口子。

哥哥比我傷得嚴重多了。我的淚嘩地一下就流了出來,拼命掙紮著下地。

“安沁,聽話!”

馮來之摟不住我,我撲通跪到地上,扒著哥哥的床沿輕輕叫他,他帶著呼吸機睡得很安靜。我的胸口又開始疼了,我的嗓子如煙熏了般幹澀,馮來之開始攬住我的腰往外拉我。

“安沁,該走了,你不能讓他們看見你在這!”

“我不……我要哥哥……”我揪住床單,胸口已經疼到難以呼吸,好不容易見到哥哥,我怎麽願意輕易離去?

“來之,謝謝你把安沁帶回來,把她交給我好了。”

一個婦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透著不可反駁的威嚴。

“安沁!”馮來之叫了我一聲,我回過頭去,看到有兩個人已經鎖住了馮來之的胳膊,馮來之掙紮了兩下便動彈不得,只是滿眼擔心的看著我。

那個老婦人的身後還跟著四個高大的男人,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那個老婦人的皮膚已經滿是歲月的痕跡,可依舊畫著妝,帶著珍珠耳環、項鏈和戒指。她的面色很難看,好像掀掀嘴皮就能露出獠牙一般。我開始覺的地板有些涼了,拉了拉絨毯,害怕的低下了頭。

“這裏沒你的事了,你回去吧。”老婦人對馮來之說。那兩個人接著駕著馮來之出去了,看到馮來之束手無策的樣子,我更害怕了,扭頭看看哥哥,希冀他能在此時醒來,告訴我那個夫人是誰。

“你把她帶下去。”

老夫人的目光向我射來,我嚇得癱坐在地,可是面對來人向我伸來的手帕,我還是本能的躲避。

“我不……”只聞到一陣刺鼻,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覆歸往日

? 濕冷的氣息開始侵入骨髓,我以為自己的身軀被大雨鎖住,竟然動彈不得,只感到周身的疼痛。我躺在石磚地上,耳邊雨水砸在地上的聲響轟轟隆隆,病號服濕巴巴的貼在身上。

我勉強撐起身體,看到周圍的一切,隨即陷入沮喪和恐懼。

庭院式的場地裏空無一人,兩側的大樓燈火通明,卻無法照亮空地,宛如在地獄仰望天堂。又是一個陌生的環境,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人留在這的,我的雙腳已經失去知覺,腳上包紮傷口的紗布因為雨水的浸泡也脫落了。我虛浮著腳步向一棟樓走去,希望下一步就會有哥哥出現,我努力撐住沈重的身體,我很想哭,可是忍住了。

黑暗的雨霧中,一個人影撐著傘向我走來,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淋著雨如同死屍一半毫無知覺。

我被那晦暗的氣氛攝住,不覺停下了腳步,直到那兩個人來到我面前。

“二小姐,你不能去見他。”來人對我下了通牒。

“我知道錯了,求你讓我去見他……”沒有哥哥的地方,於我而言如同深淵。

我向前一步,想要抓住來人的手。淋雨的那個人搶一步在前面推了我一下。我順勢跌坐在地上,狼狽不堪。

“二小姐,老夫人還在氣頭上,你只能在這等。”

那人又徐徐的走回了大樓。我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才開始嚶嚶的啜泣起來。擔心、害怕、無助伴著大雨砸在我身上,可是,我只能等,忍受著一切去等,我什麽都做不了,只有哥哥送給我的玉片陪著我。

我看到不遠處,有一株樹,便爬到樹底下躲著,刺骨的寒冷和腳上的傷口已經讓我不能站起來。天已經蒙蒙亮了,雨沒有停的意思,開始有人和和車輛出入院子,遠遠的如爬蟲般走的很慢,沒有人看到我,我跪坐在樹下,勉強倚著樹,腿腳上都是泥土。

我努力保持清醒,害怕哥哥從樓裏走出來的時候看不到我。我亦註視著每輛來往的車輛,只要是活動的物體,都會吸引我的註意,就像我以前坐在窗前等哥哥下班回來時,註視著每輛車一樣。

我想起曾經每天在哥哥的懷裏醒來,想起他給我準備的早餐,想起他下班後褪去西裝換上背心褲衩帶我出去兜風,想起他寵溺的看著我的眼睛……我望著雨霧,快要被自責和悔意溺斃。如果再也見不到哥哥了,我該怎麽辦,怎麽辦?

或許,我會在這裏凍死,直到死的時候也沒人知道。難道不是嗎?沒有哥哥,我一無所有。

一輛黑色的轎車在大門口停了下來,車上下來一個黑衣人,不是哥哥。他向我跑來,我知道,他一定是哥哥的人。那個人把我抱了起來,快步回到車邊,把我塞進了車裏。

我立刻被另一個溫暖的身體抱住,緊緊的抱著。

“哥哥……”我勉強吐了口氣,沒法說出更多。不忍再看到他蒼白的臉,我把頭埋進他的懷裏,擋住流下的淚。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我們回家。”哥哥依舊很正定,他的心跳有力,臂膀結實,我的身體有了一點暖意,不覺昏睡過去。

朦朧中,我睜開雙眼,哥哥正望著我,呼吸可聞,我張了張嘴,他已經用手指按住了我的嘴唇,滿眼的狡黠,他壓低聲音道:“別說話,你失了很多血,不要亂動。”說完他就跳開在眼前消失了。

“哥,你別走。”我趕緊叫住他。

“我不走,我在這。”哥哥拉住我的手,輕輕的摩挲著,我張大眼睛看見他坐在我身邊,才松了口氣。

“這次,你夢到的是誰?”哥哥依舊拉著我的手問,眼睛裏有我很少見的寒冷,不是剛才見的狡黠的神情。

原來還是在做夢,“應該是……”他的樣子和哥哥很像,可是不十分像哥哥,可是……不是哥哥還能是誰呢?哥哥為什麽知道我會夢到他呢?我還能夢到另一個人嗎?這個人跟哥哥有什麽關系嗎?為什麽哥哥這麽在意我的夢呢?我不記得了!我不知道夢到的是誰!可是他跟哥哥很像啊!……

“安沁!”哥哥捧住我的臉,眼睛裏閃過一絲失望。

“我夢到哥哥了,我總是夢到哥哥……”我的心開始不安起來,這是他想要的答案嗎?他不會因此不高興吧。

我希望看到哥哥的臉頰恢覆明朗,可是他只是勉強笑了一下,對我說:“你的傷口都重新縫過上過藥了。燒還沒退,你不要隨便下床。這段時間你在這好好住這,我派人來照顧你,我過段時間再來看你。”

一個黑衣人進來給他披上衣服,他頭也不回的走了,我卻連一句挽留的話也不能說。我沒有那個自信,沒信心只要我說想要,哥哥就會毫不猶豫的滿足我。

是我錯了,我不該太貪玩,把哥哥置於危險之中,如今他生我的氣,我只能等著他氣消回來找我。事情可能是這樣,又好像不是這樣,我想不起來更多,沒有人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我想被人扼在水底,聽不到周圍的一切,看到的一切又都是虛晃折扭的。

我看看自己的胳膊,新傷壓舊傷,醜陋無比。舊傷應該是我失憶前留下的,可能我那時候就很貪玩淘氣。我洩氣的又看看四周,才發現,這不是我和哥哥以前的房子,這裏的一切都透著古舊的氣息和我不熟悉的味道。

我摸摸胸前的玉片,現在只有這片玉,才能讓我感覺到哥哥的存在。

當我再次醒來時,床邊坐著的是一個女傭。她說她不知道我是誰,只是暫時被人雇來照顧我。我有一點點怕她,她總是責怪我不跟她說話,害她幹活的時候怪寂寞。漸漸的,她也不理我了,每天來給我做飯,做完飯就走,我沒胃口的時候就不吃了,她回來時又絮絮叨叨的責備我浪費糧食,我就躲到窗簾後面裝聽不見。有時候聽見她在外面和別人說:“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也不小了,長的算個美人兒,可惜是個傻子……”

我知道我不傻,我只是記性不好,只是害怕見陌生的人。我每天都把腳底上包傷口的紗布揭開來看,希望早點痊愈早點見到哥哥。

哥哥說過段時間來看我,可是究竟是過了多久?

世界上的際遇有很多種,黃汝君算是世上的寵兒,總是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黃家給他的,比他自己想要的多得多,原來他和哥哥在父親的羽翼下是無憂無慮的貴公子,父親走後,便是他母親撐著半邊天,大多事情全由大哥出面負責,他還是可以無憂無慮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只要冷眼站在大哥後面看他做就可以了,他很少對眼前的事發生興趣,但對母親和大哥百分之百的順從。除了一件事,就是無條件的維護他的妹妹。

在大哥黃汝文的眼裏,他寵愛自己的妹妹的程度真是少有人能及了,從小就像妹妹一個保姆一樣,直到他開始懂得和女人接觸了,他的弟弟還是眼中只有妹妹,幾次被父親或者母親訓斥,都是因為他幫著妹妹惡作劇還袒護她。他很早就懷疑他的這個弟弟是不是不會對其他女人產生興趣。小妹汝芬出嫁的時候他消失了一陣子,然後就全心撲在黃家的產業上了,黑道和白道的事物他漸漸接手過來,直到接手了母親的事物,從此二人繼承了父親的一切,在三市成為黑道和白道人人畏懼的人物。可是這次,他竟然再次因為自己的妹妹忤逆母親,這個妹妹還是來路不明的□□的女兒。

傷都沒好利索就被母親罰跪在祠堂裏跪了一天,死性不改的人。母親讓他把安沁關起來,但是安沁也消失不見了,是她自己走了還是被人帶走了,他只能找找看。這一陣他一直讓陳靜雲監視著馮來之,可是馮來之似乎也在滿三市的找安沁。

關於馮來之,他從派人殺了那個所謂的照顧過安沁的老婦人開始,他就沒了線索,馮來之藏得太好,他沒有找到其他證據說明馮來之就是趙安之。一旦可以證明馮來之的身份,他會立刻做掉他的。

黃汝君一直說他來負責馮來之的事,可是似乎事情的進展總是卡在哪裏沒有新的線索,他和安沁的關系倒是越來越近了。黃老夫人發現苗頭的時候,他還總是隱瞞,直到這次因為安沁受傷,黃老夫人才決定再也不讓安沁進黃家的門了。她本想讓安沁自生自滅的,不見她的蹤影後,馮來之一直好好的呆在公司裏,汝文也找不到安沁的下落。她寧可相信安沁已經自己離開了。

黃汝君坐在辦公室裏,他撕掉還貼在頭上的紗布,又無意識的翻看起了《三市志》,他已經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古籍,卻始終找不到另外半塊玉片的下落。他好像生來就是為了找玉片的。他懷疑周圍的所有的人,包括大哥,包括馮來之。他確信大哥手裏是沒有那半塊缺失的玉片的,他就把重點放在了馮來之身上,可是這麽長時間過去,他看不出馮來之和玉片有什麽必然聯系。

“真的找不到嗎?”黃汝君自語道。

深深的鎖著眉,他不確信自己是否會在有生之年找到另半片玉。好在安沁被她鎖在城郊的一座別苑內,是他偷偷盜用別人名下的產業。他相信黃家的人是不會找到這的。一段時間內,為了安沁的安全,他還是不能去看她的,母親發現安沁的下落,一定會弄死她的,就像當年她弄死安沁的母親一樣。

☆、大夢初醒

? 黃汝君最近總是去見政府的人,大哥不願接的活就會推給他。三市富甲一方全靠黃氏集團的產業養著,以前政府貧弱,不敢拿他們怎樣。但是最近十幾年來,政府每隔三五年就派人來招安,希望黃家放棄自己的黑道門路,歸順政府不再欺行霸市做地頭龍。可是,這怎麽可能,黃汝君的冷漠和無視人情是人盡皆知的,政府的人來了,他就請人家喝茶,任對方苦口婆心說破了嘴,他都不回應半句。最後,在對方嘆息的時候,他起身付賬走人,還派車把對方安安全全的送回去。

人們都說,黃家的大少爺猛如其父,暴戾狠毒;而那個二少爺是個十足的冷面殺手,他舉止優雅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可是他插手的事情常常讓人不寒而栗,因為不合他的意的結局往往都只有一個。

每天早出晚歸,黃汝君心裏很是煩躁,他知道大哥在替母親找安沁,大哥勸他母親罰他,他只說自己不知道。誰會信呢?在家人眼裏,他第一次成了做傻事的人,大哥給他別的女人,他之消遣一個晚上就把人打發了。他派人跟蹤馮來之,幾次想把他做掉,因為他已經看出安沁之前已經開始喜歡馮來之了。他甚至把馮來之秘密關起來審問,問他知道安沁的多少秘密,可是馮來之的回答只能代表,安沁和馮來之的交集只是一次次的交易。他也無法證明,馮來之就是趙安之或者他的手裏藏有另半片的玉。

都是因為那片玉!黃汝君開始憤恨,如果找到另外半片玉,他就會帶著安沁離開黃家遠走高飛,再也不受任何人打擾。安沁只能屬於他,過去是,現在也是。

夜幕降臨,我坐在窗前吹著風,這裏人跡罕至,四周總是靜悄悄的,我很少出家門,頂多在院子裏走動,天天盼著哥哥來看我,又不想他馬上過來。我腿腳上的傷都留了疤,一道道淺淺的痕跡,盡管哥哥以前看到我身上其他的傷口時,就說他不會在乎,可是我還是覺得自己很醜。他會不會嫌棄我?

盼著想著,他就這樣出現了!披著風衣,帶著悠然的笑意,出現在我的面前。他的氣消了!他的氣消了!我撲到他懷裏,他抱起我顛了顛,吻著我的耳畔道:“胖了點了。”

“有嗎?你不喜歡嗎?”我好羞。

“喜歡!”哥哥額頭上的傷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我摸摸他的臉,幸福的天旋地轉。

天旋地轉,久違的感覺,在哥哥的懷裏,被微微的氤氳熱氣籠罩,喘息、掙紮、相融、吮吻。方寸之間,便是天地。

“求你,不要留我一個人。”我哀求,我不能沒有哥哥。

“不會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他握住我的手腕,伸出食指,壓住我的手心,我便抓住他的手心,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他每天很早就出門,夜幕降臨才回來,我問他我們住在哪裏,他說,不是黃家別墅。

他把我藏了起來,可能是因為他口中的老夫人不願見到我。

有的時候,他也不會來,就派人過來知會我,順便給我帶一些吃的和好看的衣物。他來的時候,我就穿新衣服給他看。

我從來不出門,我怕走丟再也見不到哥哥,也懼怕門外那個陌生的世界,對我來說,有哥哥,就夠了。

我以為他會一直在我身邊,可是,他也就來了兩個星期便又不來了,他的工作繁忙我無可知,他又請了新的人來照顧我的生活起居。我總是一個人呆著,每天唯一的事,就是看那本《三市志》,哥哥這麽愛這本書應該是有原因的,只是我不能參透。晚上睡覺還是睡不好,常常伴著心口的疼痛和噩夢醒來,我常常夢到哥哥還有那個可能是哥哥的人,我分不清他們,他們總是出現在我似曾相識的場景裏。這個問題困擾著我,可是天亮睡醒時,我又記不清夢了些什麽了,只知道哥哥常常出現在我的夢裏,或許是因為我太過想念他了。

因為一個人總是無事擾,我變得嗜睡又貪吃,身體有些發胖,身子也重。上次哥哥來看我時告訴我是我懷孕了。

那是很奇妙的感覺,我不知這種感覺能夠持續多久。自打我的肚子越鼓越高,哥哥便又每晚回來住了一段時間,和肚子裏的孩子說話,抱著我聊天。我想,世人一定想象不到他微笑的樣子。

後來,他又不來了。得而失、失又覆得對我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我明白,一切都是我願意沈溺在這種醉生夢死的安逸裏,我從未真正的得到過,說不定哪天,一切就又都失去了。此生此世,我走得終歸是毫無意義。

我站在太陽底下曬太陽,低頭看看胸前的玉片,晶瑩剔透的發著瑩光。另半片玉,真的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嗎?

院門外有悉悉索索的聲音,我躲回屋子,透過窗戶縫往外看,來人翻墻而入,小心翼翼的靠近屋子。我看清來人便打開了門。

“你是哥哥派來找我的嗎?”

那人徹底楞住了,從臉上震驚的神情開始,仿佛凍住一般。

“我知道我比以前胖了很多,那是因為我肚子裏有了小寶寶。”我微微一笑,希望來人收起他那震驚的神色。

“安沁,你聽我說,你不懂,這個孩子不能要。”來人捉住我的肩膀,他變得很緊張,捏疼了我。

“為什麽?”我護住肚子,低下頭去躲避他的眼神。“我不要……”我害怕他說出的話,害怕他眼神熾熱的看著我。直到門外有了汽車停靠的聲音,他才松了手。

是哥哥回來了,他總能察覺到我有了危險。

“安沁,回屋去,不要聽我們說話。”哥哥目光灼灼的等著那個不速之客,手指了指屋門。

我不安的進屋掩上了門,站在門後聽著二人爭執。

“這裏沒你的事了,你走吧。”

“你這樣會害死她的。”

“我會保護好她,不用你操心。”

“你就不怕她有一天醒過來會恨你嗎?”

“那得等她醒過來時才知道!”

“你不要心存僥幸了,我能找到這裏,董事長也能找到,你為什麽要把她關在這裏,為什麽不把她直接送出國呢?”

“這不關你的事,你快點給我滾!”

“我母親在國外,我可以秘密把她送到我母親那,平平安安的讓她生下孩子。”

“你不走是不是,不想走就永遠別走了。”

我打開門,看到黃汝君拿槍指著馮來之的腦袋。

“哥哥!”我沖上去抱住槍口,“胎兒面前不要見血!”

黃汝君終於松了手上的勁。我轉頭向馮來之大喊:“你快走!”

馮來之不甘的看了我一眼,還是走了。我心有餘悸的緊握著哥哥的手,生怕他再次舉起槍來。

“你很緊張他?”哥哥低頭問道,而我的頭垂的更低。“你記得他?”沒有什麽事能逃得過哥哥的眼睛。

“是,我記起他了。”我松開哥哥的手,轉身向屋內走去。

“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回輪到黃汝君緊張了,他的眼神早已失去了對我的寵溺,而是如臨大敵那樣的緊張。

“我不光記起他了,也記起所有的事了。失憶前的,以及很久以前的……”如今,我已經沒什麽好怕的了,和他攤牌就真的沒什麽好怕的了。

“什麽很久以前的?”他要我把話說清楚。

我回道:“就是你一直想喚醒我的那部分記憶,被封存在這半片玉裏,可惜另外的半片找不到了。對不起,我依舊不是你的人,過去不是,現在也不是。”

“你……”黃汝君的手指已經捏的泛白,他在尋找合適的發洩方式,可是他從小就是不屑於發洩自己的憤怒的人,總是讓手下的人完成他的殺戮。

“我沒有向你隱瞞什麽,我的記憶是懷孕之後才恢覆的,你也沒來幾天不是嗎?”我說完,才看到黃汝君的眼神裏有了放松的神色。“如果你想要孩子,我會好好生下他的,只求你放我走。”

黃汝君在我面前站定,攬住我的後頸拉到他的懷裏,然後一字一頓的說:“就算沒有孩子,我也不會放你走的。我說過,你只能是我的人。”

他扯痛了我的頭發,他捧住我的臉,俯下身說道:“我走了,別做傻事。”

他離開時,把屋門鎖上了,我站在窗口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一如當年。果然,碧玉不圓,輪回不止。

☆、未結的局

? 我該到哪裏尋找另外半塊玉片?這個問題恐怕永遠也輪不到我操心了。

僅過了兩天,我就被黃汝文的手下帶走了。

我想黃汝君一定很後悔沒有把我送出國。可惜他不能沒有我,這是他的命運,可惜我終究不屬於他,這也是他的命運。只是我不明白,時過境遷了幾百載,他何苦執著於喚醒我的記憶,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商業帝國、他已經是一方霸主,他還要我何用?

見到黃老夫人的時候,她沒有驚異於我的身形,只是把她鮮紅的指甲掐進了我的臉頰,淡淡的說道:“他在院子裏跪了整整兩天求我留你一命,我就留你一命。”

我的心口又開始疼了起來,那是因為他的心在疼。我們的生命就是以這種方式鏈接的,我能感受到他的點滴的情緒,要是我在他身邊,就能化解他的情緒了。

我被關進一個地窖裏,我從來沒來過這個地窖,或許是在黃家別墅院內、也可能是在院外,總之我很確定誰也不可能找到這裏來。

地窖有一個半尺見方的天窗,四面是磚墻,因為潮濕陰暗,有斑斑點點的青苔長在上面。地窖的一角有一堆幹柴,挨著幹柴放著一堆稻草,因為潮濕的環境散發著奇怪的氣味。地窖的另一邊是通往地面的建議樓梯。從天窗看出去,同樣是青磚的房屋結構。

我撲了一些稻草在天窗下,便坐了上去,看著天窗外總不會感覺太悶,盡管什麽景色都沒有,也是一塊相對亮堂的地方。天窗外聽不到一點人聲,什麽動靜也沒有。就像在海灘遇險的時候那樣,黃老夫人定是下了令把我留在那裏的。現在她終於能夠丟下我了。或許,這就是我此生的葬身之地,同樣無人知曉,默默的死去,如同草芥。

我的身子很重了,算來已經七八個月了。我的腿腳又開始發涼,脊柱也開始刺痛。我意識到,如果不能保暖,再加上吃不飽,這個孩子是保不住的。就像黃汝君說得那樣,我的命裏無子。

我漸漸躺下來,盡管稻草躺上去不舒服,可是我已經累的坐不住了,我輕撫摸著肚子,祈求那個小家夥堅強點。我依然希望,我的結局能有一點點的改變。

關於那半塊玉,我懷疑過在馮來之手裏。可是,夢裏的黃汝君和現在的黃汝君是一個人,可是拿走另一半玉的人不是馮來之的模樣。關於玉片,馮來之什麽都不知道。我忽然很擔心馮來之的情況。他來之後,我就被黃汝文抓了,黃汝君可能認為是他告的密。

我開始嘗試對著天窗呼喊:“有人嗎——”“有人嗎——”

沒有人回應。

我想吃東西,想知道幾點了,也想知道黃汝君和馮來之怎麽樣了。我的胸口時常抽痛著,我明白黃汝君的心理有很多委屈,也有很多無奈,畢竟,他未曾受過這樣的約束。

黃汝君在床上躺了兩天,因為跪求母親放過安沁,他在院子裏凹凸不平的石板地上生生跪了整整兩天。他何嘗不曾想過放棄,放棄安沁、放棄他的找尋,可是冥冥之中他覺得不能停止,因為他相信,另半片玉的主人也在尋找安沁,這是場看不見的爭奪,他感到疲憊可是無法停歇。碧玉不圓,輪回不止。

黃汝君對妹妹的過分袒護,黃汝文和黃老夫人在汝芬身上是見識過的,只是他們沒想到這次汝君竟然過分到讓自己的親妹妹懷了孕。黃老夫人一氣之下削去了黃汝君的一半產業分到汝文和汝芬名下。黃汝君又開始東奔西跑處理各個產業裏的糾紛事件。

這半年黃家的產業有了明顯的縮水,有些民眾開始變得不畏懼黃氏集團,從黃氏集團脫離出來轉而支持政府。來自法院的傳票也比往常更棘手,黃汝文把大部分黑道的工作交給汝君,黃汝君像是宣洩自己的不滿一樣,稍有不合意就派人讓反對者消失。本來馮來之還幫著董事長主要經營黃氏集團的產業,可是因為副董事長的情緒總是失控,黃老夫人不得不又讓這個名義上的女婿牽住汝君失控的黑道上的處理決定。

黃汝君一直找機會殺掉馮來之,他的手中可能有另半塊玉,他可能是安沁住處的告密者。可是大哥警告他:不許他傷馮來之,現在三市的很多大佬們都知道,安沁懷孕了,懷的是馮來之的孩子!所以她不再在集團拋頭露面,而是被送出國養胎去了!他惱怒沒有用,只有宣洩到無辜的人身上,派出去的手下都找不到安沁的下落。懇求大哥和母親都無果,安沁是個孽種,她肚裏的孩子也是孽種。

我對著天窗,躺在地窖裏。我回憶著從小到大的經歷,從紅燈區,到我最先工作的小公司,再到黃家別墅、黃氏集團。我努力的活過,我所追求的不過是出於本能想要的一點點的心裏溫暖的感覺。無論是選擇逆來順受還是茍且偷生,我都相信只要活著就有能夠感受到那種溫暖的希望。現在想想,恰恰是我失憶的那段時間,黃汝君給了我無微不至的關懷。若能體會到真正的愛,人活著才有意義。沒有負擔、沒有擔憂,只因為你是我愛的那一個,我便愛你。可惜,當我有記憶的時候,他對我的愛就消失了。失憶前是沒有愛;恢覆記憶後是不愛了;他始終都只想回到從前,以為占有我有等於得到一切。

如今,恐怕,此生,那種溫暖的感覺我是得不到了。

孩子出生的時候,已經死了,就在我起身去接從天窗送下來的飯時,他就從我的身體裏流了出來,伴著粘熱的稠血,我甚至都沒感到疼痛,血液就浸濕了我的整條褲子。待我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時,我已經因為失血過多暈頭倒在了地上,手中的飯菜撒了一地,掉進血泊裏,染成了猩紅色。

是啊,我早就感受不到胎動了。呆在這個地方不知白天黑夜、又濕又冷,不知什麽時候睡去,又不知什麽時候醒來,我每天就等著一次的放飯下來,才大概知道又過了一天的時間。幾天前的時候,我發覺自己又瘦成原來的樣子了,先前圓鼓鼓的肚子,看起來只剩了一張薄皮包裹著,摸起來是有點冷硬的肉包,好像一戳就會破似的。

每次放飯的時候,我都大聲呼喊,試圖對話。可是那個人,始終不理我,我都看不見他的樣子。

我以為自己就會這樣失血死掉,但是,我還是醒了過來。血腥味還未散去。我抱起那個小小的成型的嬰孩,脫下一件衣服把它包起來,用幾根稻草捆紮好,放在了墻角。

我便不去那個墻邊坐著了。我不敢多看一眼那個嬰孩。每次昏睡過去都希望自己不會再醒過來,或許若幹年後,當人們發現我的屍骨的時候,沒有人知道我是誰。

每次看到黃氏兄弟忙的焦頭爛額的時候,馮來之心裏是暢快的,有多少證據是他透露給政府和法院的,又有多少內部消息是他透露給三市覬覦黃氏產業的大佬的。他就是要看著黃氏集團一點點的垮下去,直到分崩離析、覆滅不存。

就在一天他接到要下令刊登一則消息——“黃家傳奇二小姐因難產去世。”

黃汝君見到安沁的遺體時一句話也沒說,甚至連表情都沒變,他只是默默的上前,解開安沁的領口,拿走了安沁脖子上的那半片玉。

晶瑩冰涼,黃汝君把玉握在手裏,以別人都聽不到的聲音自言自語道:“玉片不圓,輪回不止,我還會找到你的。”

正如安沁被接進黃家別墅時那樣,安沁的死同樣引起三市的轟動。

三天後,接著,一則更大的新聞席卷了三市:黃家二爺在親妹墓旁飲彈自盡。

最後的話

有時候,很多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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