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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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陵

一聲震天吼叫,又一頭黑月蟒犀臣服在了腳下。

洛冰河雙眼赤紅,腳步不停,立即去找下一頭。夢魔嘆道:“你放棄吧,這次是真的不可能救出來了。沈清秋在聖陵,那裏除了死人和魔族最高統治者誰都進不去。”

洛冰河不答話,眼見一頭黑月蟒犀出現在視野裏,二話不說一劍劈去。

夢魔道:“沒用的,黑月蟒犀是能嚎開結界,可聖陵哪是尋常地,少說沒兩百頭不可能嚎開的。黑月蟒犀強悍又稀有,能捕獲十頭都算了不起了,遙遙兩百頭簡直就是癡心妄想。”

洛冰河依舊沒回話,幾句話間這頭也嚎叫一聲臣服在了洛冰河腳下。

正準備去找下一個,忽然腳步一頓,心跳聲驟然放大數十倍。心魔劍興奮地嗡聲大作,呼應似的洛冰河面上也湧起一陣黑氣,額間亮起紅光。

夢魔放低了聲音,“你這些日靈力枯竭,心魔劍伺機作亂了,休息一下吧。”

洛冰河只搖了搖頭,閉上眼,片刻後額間紅紋消失,心魔劍也停止了顫動,只是他臉色更蒼白了。

夢魔幽幽嘆口氣,洛冰河連續耗了七天靈力,隨後又馬不停蹄地去找黑月蟒犀。聖陵是所有魔族心中的聖地和禁地,因此不會有人幫他,捕獲黑月蟒犀和闖聖陵都只能他獨自一人。

想到這裏。夢魔忍不住罵出了聲:“你這個瘋子。”

然而罵歸罵,他還是一直註意著洛冰河,當他真的完成了這個不可能的任務,捕獲了兩百頭黑月蟒犀,急匆匆趕去聖陵時,夢魔真的挺心疼他。

鐵打的人也經不起這樣用。

兩百頭黑月蟒犀同時吼叫,嘶吼聲地動山搖,撼天動地,這是從未見過的盛況。聖陵結界肉眼可見的震顫,但卻始終沒破。最後把蟒犀們都累得虛脫了,才堪堪裂出一條線。

洛冰河站在蟒犀首領的頭上,等了幾秒,再一踩,一陣攝人的威壓蔓延席卷,頓時百獸齊抖,紛紛又站起來。在第二輪逼近天崩地裂之勢的咆哮聲中,結界終於裂開了個口子。

洛冰河迅速閃進去,感覺了下天魔血的位置,一掌轟塌一處天頂,踩著黑月蟒犀,伴隨巨石傾陷落在了墓殿中央。

煙塵滾滾和晶光亂閃裏,洛冰河一雙眼睛赤光流轉,殺氣騰騰俯視下方。背後心魔劍凜然出鞘。

煙塵散去,竹枝郎、天瑯君、沈清秋都在這間墓室裏。

竹枝郎和天瑯君就是這五年一直在南疆活動,阻礙洛冰河上位的敵手,都是天魔血系,竹枝郎是南疆蛇族和天魔族的混血,而天瑯君卻是血統純正的天魔族,並且是本族歷代天賦最高的天魔血系傳人,非常難對付。

竹枝郎上前一步擋在天瑯君和沈清秋身前,洛冰河看到師尊回到以前的身體,如此鮮活的站著,剛內心激動,卻見他往竹枝郎身後靠了靠,躲避自己的視線。

當即控制不住一團火氣上來。

天瑯君閉目一陣,睜開雙眼道:“勇氣可嘉,只是你一人來倒也沒什麽,卻不該捎帶兩條小雜魚進來。”天瑯君相貌英俊,言行間盡是優雅的貴族氣質。

洛冰河不理他說什麽,沈著臉從蟒犀頭上躍下,蟒犀耗盡了氣力,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倒地。他死死盯著沈清秋,眼裏火花崩炸。

沈清秋突然對他大喝:“回去!”

怎麽可能就這樣回去,這兩人偷了師尊遺體,還私自在聖陵覆活師尊。洛冰河不答話,一擡手,將修雅拋出,看沈清秋接住後,才轉身面對另外兩人。

兩團烈烈翻滾的魔氣分挾在掌中,身形虛閃,直接送了去,一拳砸中竹枝郎小腹,毫無懸念將他擊飛,另一手則撞向天瑯君。

天瑯君穩立原地,分毫不亂,輕松接住洛冰河的拳頭,擡手在他肩部輕輕一劃,頓時洛冰河聽到了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

他楞了楞,不敢置信,可隨即一口鮮血吐出來,告訴他這是事實。他整個下巴和脖子胸膛都被汙紅,血滴滴答答落到地上。洛冰河睜大眼睛擦了擦嘴角。

這怎麽可能,他已經很久沒體會過身體受傷吐血了。

天瑯君拍了洛冰河一掌,可自己的手臂也忽然斷了,他皺了皺眉,卻也沒太當回事。

竹枝郎立即代為撿起,雙手呈上。

洛冰河知道自己現在狀態不太好,恐怕不能持久戰。他眼中閃過兇光,反手握住背上心魔。

天瑯君看了一眼:“劍,是把好劍,可惜用得亂七八糟。”

洛冰河心中冷笑,沖沈清秋喝道:“跟我走!”

竹枝郎道:“遲了,兩百頭黑月蟒犀也只不過能讓聖陵結界打開一瞬,放你進來而已。”

洛冰河厲聲道:“那就用你們兩個做血祭,再開一次!”說著要拔出劍,可還未出鞘,就被猛地插回了鞘中。天瑯君不知什麽時候已站到他身後,只用一只手指就壓住了劍。

洛冰河反應極快,當即轉身迎擊,可無論他動作有多快,每次心魔劍最多只能拔出三寸,隨即就被壓回。

這還是他從無間深淵出來後,第一次嘗到被壓制的滋味,還是完全壓制。

幾個來回,天瑯君似是失去了逗他的興趣,手腕一翻,不關心魔,直接壓在了他天靈蓋上。

洛冰河雙眼猝睜,一團濃郁的紫黑之氣在他天靈上方翻卷。天瑯君看著他的臉,平淡道:“像他母親。”

一旁沈清秋冷冷的聲音傳過來:“眼睛像你。”

洛冰河心內一頓,師尊和天瑯君都知道他的身世?

天瑯君緩緩回頭,只見沈清秋橫劍抵在竹枝郎頸間。

沈清秋微笑道:“這麽好的下屬,這麽貼心的好外甥,沒了可不劃算。天瑯君是不是該斟酌一下。”

竹枝郎低聲道:“君上,屬下一時疏忽。”

天瑯君幽幽道:“竹枝郎有點傻,心地很脆弱的。你這麽對他,他會傷心。”

竹枝郎弱聲反駁:“君上,我……我沒有……”

沈清秋:“我的心一點也不脆弱,但是你這麽對我徒弟,我也會傷心。你放開我徒弟,我放開你外甥,如何?”

聞言,洛冰河微微一震,師尊竟然會……因為他傷心。

天瑯君攤手,神情頗無奈,“只怕是不給我這個機會啊。”

沈清秋聲音極其冷硬:“我正在給你這個機會。”

天瑯君道:“我是指,竹枝郎不會給我這個機會。”

話音未落,竹枝郎猛地朝沈清秋劍尖撞去,真是拼死之勢,沈清秋一驚,下意識撤劍,竹枝郎趁勢脫身,閃回天瑯君身旁。

天瑯君一副“你看吧”的表情,笑道:“我告訴過你的,竹枝郎有點傻的。若要我為他受要挾,他會自求一死。沈峰主可千萬別小看他。”他看向洛冰河,“既然我外甥受了點委屈,理應在沈峰主徒弟身上討回來。”

說著五指微微收攏,洛冰河頓感腦子被擠壓,裏面血液奔流。他悶哼一聲,眼角有鮮血流出,自知現在的自己打不過天瑯君,無論如何不能讓師尊受難,他艱難轉動眼珠看向沈清秋,咬住牙裏的血沫,“……走……去哪兒都好……別待在這裏!”

沈清秋擡頭,猛地擲出修雅劍。劍如白電橫閃,急刺向天瑯君。他微一偏頭,劍鋒擦過他,鐺的一聲,釘在身後遠處畫壁上。

天瑯君道:“準頭不太好。”

沈清秋卻慢慢收回手,一勾嘴角:“很準,正中靶心。”

天瑯君微微一怔,當即回頭。只見修雅劍正正釘在壁畫上微笑女人面孔的一只眼睛上。原本鑲嵌在瞳孔部位的寶石碎成數片,閃爍著落下石壁。

那女人明明只是畫在墻上的一張臉,可彎彎勾起的嘴角越勾越翹,竟像是越笑越開心,一只嘴咧到了耳朵邊,仿佛裂口女的血盆大口。

突然,大嘴之中,爆發出尖銳無比的大笑聲。洛冰河頓覺心臟和腦筋狂震不止,一陣銳痛,頭暈目眩,天旋地轉。

不僅他,竹枝郎也受不住似地捂住了耳朵,天瑯君按了按太陽穴。

洛冰河顧忌著沈清秋,艱難地使勁看他,只見沈清秋一揚左手召回修雅,另一手朝他伸來。洛冰河剛欲遞出手,一道黑影閃過,伸進了沈清秋手裏,旋即黑影就被沈清秋拉跑沖進了下一座墓殿。

黑影是竹枝郎!

洛冰河立即要動,卻被天瑯君一扯,隨即手又壓上了天靈蓋。血嘩嘩從頭上流下,剛被天瑯君一扯的手臂也搖搖晃晃垂下來,徹底折了。

洛冰河心急,要動腿。天瑯君像是早知道似的,一踢,洛冰河腿骨傳來一聲脆響。

天瑯君毫不介意銳烈的音波攻擊,緩緩收緊五指,洛冰河頭上的血止不住地流,眼睛都睜不開了,剛想再使力,忽聽隔壁墓殿猛地一震,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地底噴發了一樣。

天瑯君登時撇下洛冰河,趕到那邊,發力一推,墻壁轟隆倒塌。

洛冰河見天瑯君走進下一座墓殿,趕緊跌跌撞撞追過去。途中那座墓殿又一聲轟響,洛冰河一進去就見天瑯君被一道四人合抱之粗的巖漿巨柱吞沒,竹枝郎圍著火柱急得團團轉,而沈清秋緊緊貼在墓殿邊沿。

他只看一眼地面便知道怎麽走了,跳下亂石堆,瞬息之間就走出五六步,來到了沈清秋面前。帶著沈清秋騰挪走位,安安穩穩,一道巖漿柱都沒觸發。

洛冰河瞄了沈清秋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言簡意賅道:“走臉上穴位。”

說話間,兩人已出了殿,進入下一重殿,身後石閘轟隆落下。

☆、聖陵 2

洛冰河掃了一圈墓殿,主殿魔女棲落在天頂之上,是一張眉峰緊蹙,哀慟婉轉的女顏。察覺有人入侵那張臉雙眼一睜,五官皺挪,表情愈發淒苦,先是淅淅瀝瀝的水滴從兩眼滲落,沒過多久,整個天頂上都飄下細密的雨絲。

這是屍雨,不能沾身,但那兩人恐怕很快就會追來,洛冰河顧不得更穩妥的方法,揚起一只手把沈清秋護在身下,挾著他就沖了過去。

雨水打在洛冰河背上,每一滴都是侵滲腐蝕的痛。背上恐怕已經爛完了,他面上不漏分毫。

墓殿之後是一條黝黑寂靜的墓道,兩人一出殿,墓道裏就亮起幽幽綠光,一排接一排,無盡延伸。

這是咽氣燭,一旦有生人的呼吸,就會亮起光,吸引聖陵裏的巡邏守衛——盲屍。盲屍攻擊力不太強,卻數量奇多,源源不斷,令人心煩。

不過須臾,原本在墓道中游蕩的盲屍們都流著口水湊了過來。洛冰河舉起一只手,神色冷峻又不耐,盲屍們不甘地低聲嘶叫,喉嚨裏盡是呼嚕呼嚕的低哮,埋著頭縮回黑暗之中。

洛冰河撤了手,道:“走吧。”

幽靜的墓道裏只剩他們兩人,經過這一系列變故,他頭暈地厲害,腦袋發燙,怕師尊看出來,不敢去看他,其實他多想看看師尊,想仔細地、認真地、一寸一寸地看,這樣鮮活且充滿生機的師尊站在他面前,是他渴望了五年的畫面。

見師尊望過來,他輕輕避開目光,下意識用沒骨折的左手擦了擦眼睛上的血跡。眼角瞥見師尊看他的表情微凝,知道他想問他的傷,搶道:“這具身體,靈脈運轉可好?”師尊的靈脈,是他花了五年時間,費盡心血一點一點修覆的。

沈清秋似是沒意料到他會問這個,頓了一頓,道:“正常。”

洛冰河點點頭,“那就好。另外一具身體,我保存了幾天,終究是枯萎了,萬一這具身體也出了問題,那就不好了。”

聞言,沈清秋垂眸,神色微黯,似是閃過一抹憐惜。片刻後,他道:“你還帶了誰?”

洛冰河終於看了他一眼,“我一個人來的。”頓了頓,“剛才那兩個,不是好相與的角色。師尊就算不想呆在我那裏,也希望你不要與他們一路。”

“你之前見過他們?”

洛冰河淡聲道:“之前在南疆遇過那條蛇,交了幾次手,險些吃了虧。另外一個沒見過,但我打不過他。”

墓道悠長,洛冰河盡量走得沈穩不讓師尊看出來,卻也漸漸力不從心。他頭燙的就像是被扔進鍋爐裏滾過一樣,暈得視野都是模糊的,他努力堅持著,可終究還是眼前一黑,倒了。

其實他早該倒了的,先是為保露華芝軀,白白耗費了多少靈力,再是臣服兩百頭黑月蟒犀,心魔劍還伺機作亂,然後硬闖聖陵,隨後被天瑯君重創,最後再是音波和屍雨。

真的,其實他早該倒了的。夢魔在心裏嘆口氣。

只是眼下形勢危急,聖陵還沒出,其中機關重重,身後還追著兩個強大的天魔血系,沈清秋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夢魔只能選擇進入洛冰河夢鏡將他強行喚醒。

可他一進去,就被迷霧困住了,走了半天也不見出來,只得退出。他重重嘆息,洛冰河現在元神混沌,一片虛無,迷霧重重,墮夢不醒,他以往只在兩種人的夢境中遇到這種情況,一種是臨危重病之人,一種是癡傻之人。

這小子殘殺了五年夢境造物,自毀元神,到如今已快瘋了。

看來,為了這小子和老夫的安全,只能會一會他(沈清秋)了。

洛冰河在夢中沈沈浮浮,感覺身陷一片熱浪之中,難受,但更多的是心急如焚。他想趕緊醒過來,他不能丟下師尊一個人面對那兩個人,可是怎麽努力也不得清醒。

他拼命往上游,恍惚間覺得頭有點疼,像是被磕到哪兒似的,可馬上又不疼了,感覺被人揉了揉。

後來又覺得抱到了一個溫溫軟軟的東西,腰和腿也不斷蹭到這個軟軟的,這感覺太旖旎,洛冰河覺得身體有點異樣……尤其……雙腿之間……有點……燥熱……

正難耐時,有股靈流輸進來,總算燥熱稍減……

他模模糊糊一直聽到師尊的聲音,他拼命往上游,想要出去,想要醒來,忽然之間聽到幾聲啜泣,是師尊在哭……?

洛冰河急得不行,使勁游,使勁游,總算冒出了頭,他猛地吸一口氣,醒了。

世界一片漆黑。

洛冰河擡手摸了摸,摸到一塊石板,他用力一推,整塊石板掀開,光線照進來。

是一間墓室,他正躺在一口棺材裏。

墓室裏除了他一個人都沒有,而心魔劍好好地壓在他手下。

當即一個念頭沖上腦門,他又被拋下了,師尊又拋下他了!他跟那兩個人走了!

什麽師尊一直陪在他身邊,都是幻想!

洛冰河瞳孔泛紅,只要他一制約不了師尊,師尊就會跑掉!

師尊又丟下他,師尊總是丟下他!他氣得不行,金蘭城他跑,水牢他跑,花月城他跑,現在聖陵他還在跑!洛冰河滿眼怒火,一掌拍碎了棺材,沈沈站起來。搜索到師尊在那兒,黑著臉就追過去,額間罪印明滅著赤紅色的光。

忽然感覺到師尊體內有另一道血蠱活躍起來,洛冰河攥緊了拳頭,那兩個人,竟敢給師尊餵血!他當即把那道血蠱壓下去。腳步更快,轉過拐角,忽然看到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

沈清秋撐著墻往外跑,忽然踢到什麽東西,晃了一下,眼看膝蓋一彎要跪下摔倒,洛冰河瞬間上前一把扶住他,把他半提半抱起來,可怒氣還在他眼裏灼灼翻滾。

洛冰河擡頭,前面一個寒氣森森的墓殿裏,兩個冰雕佇然而立。竹枝郎和天瑯君從頭到腳都被凍在了冰雕裏。

這裏是漠北氏的墓殿。

洛冰河踏入殿中,絲絲寒冰白氣順著黑靴往上爬,被他毫不留情的踩碎。

他看著這兩具冰雕,心中恨意蔓延,多想就這樣把他們拍碎,他沖兩具冰雕各拍一掌,然而堅冰沒有碎裂,只是現出了蜿蜒的裂痕。

沈清秋半倚著石壁,道:“沒用,已經成型的晶冰沒那麽容易碎,而且你這麽打,也傷不到裏面的他們。倒不如抓緊時機,趁他們被封住,逃出聖陵。”

聽到這聲音,想起師尊不聽他勸告非要跟這兩人攪在一起,洛冰河一直強壓的怒火忽地翻上來,他謔然轉身,朝沈清秋走去。

厲聲道:“不是說了讓你別跟他們一路嗎?!”

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沈清秋一楞,隨後語氣略幹:“你好了嗎?”

洛冰河仍是語氣不善,“好什麽好?”

沈清秋點點頭,“那好。”說完他轉過身,尋了個方向走了。

洛冰河盯著他,呼吸間沈清秋已走出幾步,忽然他身旁一只咽氣燭亮起,照亮了他半張側臉。洛冰河看清那是什麽,渾身一驚,立即上前拉住他,“你哭了?”

師尊臉上全是淚痕!

沈清秋一楞,茫然擡起左手擦了擦臉,擦到一臉水。

洛冰河的火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緊張道:“這麽說,我當時隱隱聽到師尊在哭,不是假的?”

沈清秋眉頭一豎:“哭什麽哭,不知道!”說完摔手就走。

洛冰河連忙抱住他,不讓他走,可不知是碰到哪了,師尊壓抑地悶哼一聲,洛冰河立即松開,他心中慌亂,只牽著師尊左手,借著燭火細細察看。

越察看越心驚,現在師尊身上幾乎沒有一塊能看的地方,半邊青衣都被染成赤紅色,右手心裏還有一道深刻入肉的劍傷,血汩汩往外流,傷和血全糊作一團。這還只是看得見的傷,那看不見的……

洛冰河雙手發顫,他記得他昏迷之前,師尊分明是完好無損的,他聲音有點抖:“這些……都是為了……我?”

然而沈清秋只迸出四個字:“你手,放開。”

洛冰河哪還不明白,他瞬息之間換了一張臉,聲音也軟了:“不放,師尊你別生氣,我錯了。”

沈清秋一掌揮開他,洛冰河被遣開,想起尚清華說的乖巧弱小可憐,立即牛皮糖一樣再纏上去,“要不師尊你打我吧,再打一頓出氣可好?”

沈清秋不理他,腳步飛快往前走,洛冰河一直跟上去軟磨硬泡,最終還是沈清秋妥協了,他無奈道:“你老是這樣,哭著認錯,死性不改。有什麽用?”

洛冰河聽師尊有不要他的意思,慌得都要哭了,“我改還不行嗎,師尊不要拋棄我。”

沈清秋無奈更甚:“誰拋棄你了?啊?”

洛冰河道:“我昏過去的時候,殘存著一點意識,拼命想著要醒來。可是好不容易醒過來了,發現躺在一口棺材裏,師尊又不知道跑哪裏去了。我一時氣昏了頭,以為又被丟下了,以為師尊你寧肯跟他們走也不想理我……”

聞言,沈清秋輕聲咳了一下。

洛冰河接著道:“我剛才不是故意的,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心裏不想這樣,不想說那種話,可在師尊面前,我總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這樣很丟人不好看,但是師尊你沒扔下我,一直都在護著我,原來這些都不是我在做夢,我好高興……”

知道師尊終於不拋棄他,他簡直高興壞了,一直想要表達高興的情感,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麽說,說什麽都不足以表達他的心情,他只好一個勁地拉著師尊說“開心”、“高興”。

沈清秋無奈地揉揉太陽穴,嘆了口氣,可神色間分明是縱容。

☆、聖陵 3

他柔和道:“那你現在是真沒事了吧?”

洛冰河立刻點點頭,“沒事。”睡了一覺,傷全好了,他現在渾身都是勁,已經完全恢覆了。

沈清秋卻臉顯懷疑,擔憂地把手貼上他額頭,洛冰河內心一暖,察覺師尊要抽回手,立即擡手覆上去,壓住不讓他抽開。

洛冰河有點忐忑師尊會強硬的抽回手,但師尊非但沒抽,還關心地說:“你真一點事都沒有?不頭暈?靈力和魔氣都沒有運轉不靈?”

洛冰河高興地都要上天了,他道:“很靈,非常靈,比以往更靈。”

說話間已到了洛冰河當時用黑月蟒犀嚎開結界的地方,他拔劍斜斬,壁上出現一條黑洞洞的空間裂口。沈清秋做個“走吧”的手勢,率先穿過了裂口。

他們終於出了聖陵,陵外光線充足,洛冰河主動去扶沈清秋,但一直有個疑問壓在他心裏,那個異樣的燥熱……

洛冰河決定問問師尊,他說:“不過,除了聽到師尊在哭……”

沈清秋微笑:“嗯?你說誰?”

洛冰河瞬間收到信號,當即改口:“除了聽到有人在哭,還有一種奇怪地感覺。”

沈清秋沈吟道:“什麽感覺?”

洛冰河搖了搖頭:“……說不上來。

沈清秋:“疼不疼?”

“不疼,很……”洛冰河臉顯困惑,朝身下看去。

沈清秋臉色一青。

洛冰河還想繼續問,可天瑯君的聲音傳來了:“沈峰主,為何這麽急著要走?你們兩位幾乎把本族聖地倒翻了過來,就這麽走了,不留下點什麽,未免說不過去吧?”

他每說一個字,聲音就逼近大段,沒用多時,就出現在兩人面前。

洛冰河對於剛才沒能把他們轟成碎渣,一直心有不快,現在人自己送上門來,正合心意。想到師尊被別人餵了天魔血,就氣得想殺人,他盯著竹枝郎,指節哢哢作響,陰沈道:“你竟敢給我師尊餵血。”

聞言,竹枝郎一窺沈清秋,面露慚色。洛冰河收入眼中,總覺得師尊跟竹枝郎之間似是有淵源。

天瑯君道:“哎,你可不能用這種表情、說這句話。難道你沒有給沈峰主餵血嗎?否則沈峰主體內另外一道血蠱是誰的?”

天瑯君提醒洛冰河,他也曾經傷害過師尊,洛冰河握緊了拳頭。見師尊擡起握劍的手,立即低聲道:“師尊不用出手,我一人足矣。”

說著就沖過去,三人狂鬥起來。三道黑氣柱暴風一樣沖天翻騰,洛冰河完全恢覆了狀態,不再像聖陵裏一樣被天瑯君壓制,他一人就能跟這兩人抗衡。

忽然註意到空中盤旋著一只赤色骨鷹,知道是這兩人其中一人之血所凝聚,他面上不動聲色,卻時刻防備偷襲。

突然骨鷹一個俯沖,朝他頭頂急刺,洛冰河剛要出手,只見從旁一道白光閃過,貫穿骨鷹。

可骨鷹不墜,反而潰散成了萬千血滴,朝沈清秋飛去。洛冰河意識到他們的意圖,臉上瞬間驚惶。

事情只在電光火石間,轉眼沈清秋已被血雨兜頭澆了一身。

天瑯君忽然收手,跳出戰圈,笑出了聲音,他舉手在空中虛虛一握,沈清秋頓時神情一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洛冰河又急又氣,眼睛通紅,想把天瑯君碎屍萬段,可又怕他暴催血蠱,只能邊催動自己的血護著師尊邊咬牙道:“停手!”

竹枝郎見沈清秋神色痛苦,忍不住道:“君上,手下留情……”

天瑯君聳肩,“那要看另一位小朋友怎麽辦了。”

洛冰河要護著師尊的五臟和筋脈,還要壓制竹枝郎的血,兼之要與天瑯君的血抗衡,一心三用,以一敵二,他束手束腳,天瑯君倒是大開大合。

天瑯君道:“你想清楚了,再這樣下去,先撐不住的是誰?”

洛冰河怕師尊受不住,越來越焦灼無措,他退一步道:“你先撤!”

天瑯君反道:“你先。”

洛冰河不假思索:“好。”

聞言,天瑯君笑得意味不明,“果然是……”他轉頭看向竹枝郎,“怎麽辦,不知為何,我看見他們,心中竟有種極其不快的感覺呢。”

竹枝郎默默點頭。

沈清秋一手捂著心口,臉上神色平靜,可洛冰河卻能看見他面下隱隱的抽動,“閣下想怎麽折騰我,請隨意。如你所說,喝了這麽多次,也該習慣了。可你若是要洛冰河的肉身,想都別想。洛冰河你要是答應他,我就自蓋天靈。”

洛冰河又氣又無奈:“師尊……”

沈清秋:“你閉嘴。”

“誰說我想要他的肉身?”天瑯君奇怪道:“他相貌不如我英俊,我為何要他的肉身?”

沈清秋:“那你到底是想怎樣?”

竹枝郎道:“君上要的是那把劍。”

天瑯君:“是了,我要送給人界的禮物,缺了那把劍可不行。”

心魔劍哪有師尊重要,洛冰河當即一揚手,把劍扔過去,竹枝郎舉臂接住,瞬間完成交接。

洛冰河道:“人給我!”竹枝郎卻頃刻間化為蛇形,把沈清秋銜在了口中,天瑯君優雅地一躍而上,大笑出聲:“你真的信哪?哈哈哈哈哈哈。”

洛冰河被騙,臉色黑沈,死死盯著天瑯君。

沈清秋道:“你是長輩你知道嗎?”

天瑯君端坐在竹枝郎頭頂,一派斯文的模樣,“我知道我是魔族,沈峰主的徒弟怕是在人世耽擱久了,忘了我們這一族從來不講求信守承諾。當然,大多數時候,你們也只是表面上講講罷了。”最後一句,他臉上的笑意倏地散去。

竹枝郎張口徹底把沈清秋吞下去。

洛冰河當即一道劈山裂石的暴擊轟去,卻被天瑯君用心魔劍一斬,劈出裂縫逃走了。

洛冰河臉黑的要殺人,察覺到師尊到了南疆,當即疾趕過去。他沒了心魔劍,只能用雙腿橫穿整個北疆,這少說也有千裏之遙,還不知道師尊在他們手上要受什麽折磨!

洛冰河恨得牙癢癢,如閃電一般飛掠疾馳。

☆、南疆

夜裏,洛冰河潛伏在黑暗中。

前方一只黑鱗巨蛇平穩地在地上爬動,上面背著一座華臺,四周分散著大大小小各式全獸、半獸形態魔族,匯成一支雜亂卻規模宏大的軍隊。

軍隊停在一片莽原之上,就地紮營。

洛冰河面上冷峻地盯著他們,內裏早就想師尊想得火急火燎了。

紮營的只有為數不多的人形魔族,獸形魔族直接幕天席地睡。

師尊在一個白帳篷裏,他按捺著,好不容易等到竹枝郎和看守師尊的羚羊少女離開,又等大部分人睡下,才潛進去。

憑他的能力簡直輕而易舉,他成功進入師尊的帳篷,一個魔都沒驚到。師尊正躺在床上睡覺,他半跪在床前,目光描摹師尊溫柔恬靜的睡顏,落到唇瓣上,心思浮動。

忽然沈清秋睜開眼,看到他後,立即道:“洛冰河,你聽我說,這邊有件很重要的……”

洛冰河豁出去了,他一把撲上去 ,把沈清秋壓在身下,直接用嘴堵住了師尊的嘴,把他要說的話,全堵回了肚子裏。

沈清秋怒得臉都紅了,瞪大眼睛。

自從知道夢境那次是真師尊後,洛冰河就無法忘記跟師尊接吻那一幕,想了太多年了。如今真的親上嘴,他越親越上癮,下嘴更重,到後面直接變成小獸撕咬般的啃噬,宣洩多年思念愛慕之情。

沈清秋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洛冰河,跪好!”

洛冰河當即一掀袍子跪好,能親上師尊,跪又如何。

“知道為什麽讓你跪嗎?”

洛冰河跪得筆直,“身為弟子,卻侵犯師尊……”

沈清秋:“誰讓你說這個了!這個賬為師待會兒再跟你算。天瑯君讓你給心魔劍,你便真給啊?我不記得有教你這麽……”

“我沒得選。”洛冰河不理解,“況且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東西,為何不給?”

心魔劍哪有師尊重要。

沈清秋道:“你有沒有考慮過他拿心魔劍要幹什麽?北疆南疆,蒼穹山幻花宮,會受到什麽威脅?”

洛冰河明白了,說來說去還是為了蒼穹山,他看著沈清秋,“師尊生氣我把心魔給了他,只是因為害怕牽連這些地方?還是只害怕牽連蒼穹山?”

沈清秋剛要說話,忽然意識到這還是南疆還在他的帳篷內,並非夢境中。

洛冰河控制不住親近之意又起,見他不說話,一條腿壓上床沿。

沈清秋嚴肅道:“洛冰河啊洛冰河,你是不是太過自負,自恃藝高膽大,一個人跑過來送上門。南疆起碼兩成的魔族都在這隊伍裏,再加上兩個和你同血系難對付的魔族前輩。萬一被發現了,你這是找死!”

洛冰河見師尊生氣了,忙示弱,“師尊,我不能明著搶人,我怕他催動你體內的血蠱,可你總不能叫我坐著等。師尊你就別罵我了,我實在是忍不住了。”他一邊說一邊不斷把頭往沈清秋身上靠,再不斷被沈清秋推開腦袋。

“你進來的時候,有沒有驚動到誰?”

“怎麽可能?我要進來,誰也別想瞧見。只是有一件事需要擔心……”洛冰河尚未說完,忽然從賬外傳來一聲輕咳。

竹枝郎的聲音響起,“沈仙師?休息了嗎?”

一聽這聲音,洛冰河兩眼陡生殺氣,冷冰冰的橫出去。沈清秋忙按住他,瞪他一眼,讓他別沖動。這一眼,親昵中帶著嬌嗔(……),看得洛冰河一羞,臉頰染上一層淡紅。

沈清秋淡然掀開被子,洛冰河從善如流擠進去。啊啊啊,進了師尊的被窩,洛冰河心花怒放。

竹枝郎在外自言自語道:“這麽早就歇下了嗎?”

賬外靜默片刻,洛冰河正以為他走了,誰知竹枝郎道:“那……在下就打擾啦。”

洛冰河露出腦袋,“這蛇趁師尊睡覺要進來幹什麽?”

沈清秋卻沒回答他,一把把他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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