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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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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死的,卻非要說死了?而為何明明可以回去,卻不願回去?”

沈清秋煩透了他這陰陽怪氣的調子,冷淡道:“他不願意回來,我也沒辦法。來則安之,去則由之,隨他好了。宮主若是想說什麽,請直說。”

老宮主笑了笑:“我想說什麽,沈峰主自己心中清楚,在場但凡心思清明的,也都能領會。這些魔族撒種人固然該受烈火焚噬,可如果有幕後指使、推波助瀾之人,也絕不應該放過。無論如何,總要給整座金蘭城一個交待。”

這一句話,挑起了在場金蘭城幸存者的仇恨之火,剛剛渡過一場大災,此刻心情惶恐憤怒,恨不得有活靶子來發洩一番,當即不少人叫囂嚷嚷起來。

洛冰河涼涼道:“師尊嫉惡如仇,之於魔族只恨不能手刃之而後快,又怎會與之勾結?”

沈清秋側目凝視他:“洛冰河,你現在究竟是算清靜峰的弟子,還是幻花宮的門人?”

老宮主冷笑:“事到如今,沈峰主又肯認這徒弟了?”

“我可從沒把他逐出師門過,他既然還肯叫我一聲師尊,想必是願意承認的。”

聽到這句話,洛冰河目光閃動,眼神終於稍霽了些。

一時間,兩大陣營對立分明,空氣中仿佛有火花碰撞,劍拔弩張。至於一開始引發這場戰爭的撒種人,倒被遺忘在一旁,沒人關心該怎麽處置了。

忽然,有個嬌媚的女聲道:“沈九?……你是不是沈九?”

沈清秋眼皮一跳。

洛冰河望向來人。

看上去不過三十的年紀,雖然不是如秦婉約一般的青春少女,但臉蛋白皙如玉蘭,妝容艷麗,加之身量苗條豐滿,姿色實在不俗。

她橫劍於胸前,一副大不了殺了沈清秋再自刎的架勢:“我再問你話!你為什麽不敢看我?”隨即淒然道:“我就說,怪不得,怪不得我找了這許多年,也再沒見過你。原來,原來你早就飛上枝頭,成了高高在上的清靜峰主人。哈哈,好風光啊!”

沈清秋一臉淡漠。

眾人竊竊私語起來。岳清源低聲道:“清秋,這位姑娘與你……真是舊識?”

女人滿面悲色:“舊識?豈止是舊識……我與這個道貌岸然的男人,自幼青梅竹馬……我是他的妻!”

洛冰河內心巨震,眉頭狂挑。

尚清華驚訝道:“咦?此話當真?怎麽從未聽沈師兄提到過?”

自這個女人出來,沈清秋就一直沒什麽反應,此時聽到尚清華的話,卻忽地轉向他,露出了個毫不真誠的笑容,似無語,似怨懟。

女人冷笑道:“他這人衣冠禽獸斯文敗類,自然不敢提虧心之事。”

無塵大師和蒼穹山三人相處一段時間,受沈清秋照料頗多,對他很有好感,剛才蒼穹山派與幻花宮爭執,沒能插上話,這時開口道:“阿彌陀佛,這位女施主若有什麽話,大可好好說,說個透徹明白,一味指責,卻不能叫人信服。”

女人此刻儼然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她激動的臉頰泛出潮紅,挺起胸膛,大聲道:“我秋海棠以下所說之話,如果有半句虛言,叫我受魔族毒箭萬箭穿心、不得好死!”她直直指著沈清秋,眼中怒火翻滾:“此人現在是蒼穹山派清靜峰峰主沈清秋,聲名遠揚的修雅劍。可有誰知道,他曾經是一個什麽東西!”

她說話難聽,洛冰河眉頭一皺,齊清萋柳眉倒豎:“註意你的用詞!”

秋海棠只是個上不了臺面的某個小門派的堂主,被蒼穹山這種豪門大派領頭人之一斥責,嚇得倒退一步。

老宮主悠悠道:“齊峰主何必動氣,就讓這位姑娘說下去,有何不可?總不能堵住人嘴。”

秋海棠咬了咬牙,眼中恨意蓋過了懼意,聲音又高了起來:“他十二歲時,不過是我家從外地人販子手裏買來的一個小奴,因為是第九個,就叫小九,我父母看他被人販子虐待,很是可憐,就帶回家中,教他念書識字,供他吃穿用度,飽暖無憂。我兄弟也待他極為親厚,長到十五歲,父母去世,我哥哥當家作主,給他脫了奴籍,還認作義弟。而我,因為同他一起長大,受了他的蒙騙……居然真的以為……我們是兩情相悅……因而訂下了婚約。”

沈清秋眼中閃過一抹疲色。

她眼中泛起淚花:“我兄長十九歲那年,城中來了一名雲游修士,看中此地靈氣養人,在城門設立法壇,十八歲以下的青年男女都可以前去試靈,他要挑一名天資出眾者收作弟子。那修士身懷仙術,城中人無一不驚嘆讚服,沈九也去了試靈壇,他資質不錯,被那修士相中,他歡天喜地跑回來,要離開我家。”

“我哥哥當然不同意。在他眼裏,修仙之事,純屬渺茫,況且他訂下婚約之事,怎可忽然棄家離去?他和我哥哥大吵一架,當時郁郁寡歡,我們只當他一時想不開,等想明白後,自然就接受了。”

她臉色陡變:“誰知道,就在當晚,他兇相畢露,居然喪心病狂,將我哥哥和數名家仆一並殺死,橫屍府中,連夜跟著那修士逃遁出城!

“我家經此一變,我一個弱女子,無力支撐,偌大家業,就這麽散了。我苦苦尋了這仇人多少年,一直不得蹤跡。當年收他為徒的那名修士,早就死於非命,從此更是斷了線索……如果不是今天到金蘭城來了一遭,恐怕我這輩子都不知道,這個忘恩負義手刃恩人的小人,居然一路往上爬,爬到了天下第一大派的峰主之一的位置!雖然他跟以往已大不相同……可這張臉、這張臉就算化為灰燼我也絕不會認錯!那名唆使他行兇的修士我也不怕說出名字,就是在通緝榜上掛了數年、手上人命無數的無厭子!”

這無厭子可謂是臭名昭著案底無數,突然爆出來十二峰首之一竟然是他的徒弟,不由得眾人悚然,唏噓抽氣。

眾人心中各有所感,洛冰河卻沈下了臉,不管當年事實究竟如何,但今日師尊前被撒種人點名,後被幻花宮指控,現在秋海棠之言完全讓師尊淪為了品行不端的小人。始亂終棄、恩將仇報、殘害弟子、勾結魔族,一系列巧合完美堆疊。有人意欲讓師尊身敗名裂,甚至是死。

他眸中閃出寒光。

☆、金蘭 5

老宮主道:“岳掌門,處理這種事,徇私可要不得。否則傳出去蒼穹山派泱泱大派包庇一個劣跡斑斑之人,怎能服眾?”

岳清源木然道:“所以宮主的意思是?”

“依我看,暫時把沈仙師安置在幻花宮,等查明真相再做定奪如何?”

誰都知道,這個“處置”,究竟是什麽意思。

幻花宮有一個特殊的功能。在它行宮坐落之處的地底,有一座水牢。地形覆雜,輔以幻花宮迷陣,這個壓箱底的陣法跟那種只用來擋擋非修真人士的護宮陣法不是一個等級的。水牢內部戒備森嚴,刑堂設備齊全,專業無比。關押其中的,無一不是修真界罪大惡極、雙手染血、或者觸犯禁例的修士。

幻花宮水牢,是修真界的公共監獄。

除此之外,如果有危害人界嫌疑的修士,暫時需要一個地方收押待審,也會被遣送到此,等待四派聯合公審,再作發落。

柳清歌冷笑道:“說夠了?”他反手握住背後乘鸞,一副要打便打,少說廢話的架勢。

見狀,對面幻花宮弟子也紛紛挺劍而出,怒目相對。

岳清源忽然道:“柳師弟退下。”

柳清歌不情不願,但若說非要聽一個人的話,那也只服岳清源。他勉強把手從劍柄上撤開。

見他退了回去,岳清源點頭道:“這種指控,可不是說說就能算的。”

他腰間那柄通體墨黑的長劍,突然從鞘中彈出一寸雪白刺眼的鋒芒。

剎那間,整個廣場上方,仿佛撒下一張無形巨網,網內的靈力波動如海潮般卷湧不息。

劍鳴之聲仿佛就在耳朵裏嗡鳴不止,較為年輕的弟子紛紛都不自覺捂住了耳朵,心臟狂跳不止。

玄肅劍!

柳清歌沒想到,他讓他退下,原來是要自己上陣!這可就不同了,他柳清歌上去,尚能代表個人立場,岳清源一上去,可就宣告了整個蒼穹山派的態度!

岳清源向來沈穩溫柔,柳清歌跟他相處了這麽多年從未見他動過一次氣,可現在,岳清源英俊的臉繃出冷硬的弧度,眸色沈沈。

據說,蒼穹山穹頂峰主人岳清源自接任以來,只拔過兩次劍。一次是接任儀式,一次是迎戰天魔血系後裔。

玄肅劍只出鞘了一寸,就讓眾人忽然有些明白了。

能坐在穹頂殿的最高處,絕不是只要沈穩就行的!

老宮主道:“擺陣!”

魔界都還沒打過來,人倒已經先自己鬥起來了。

沈清秋摘下佩劍,往前一扔,修雅直直插在了老宮主身前。

棄劍等於投降,老宮主一怔,擺手讓門人歸位。

岳清源低聲道:“師弟!”

沈清秋道:“師兄,不用再多說,清者自清,清秋願意受縛。多說無益,自證為上。”說完掃了一眼洛冰河。

洛冰河臉上看不出喜怒,穩立原地,和四周捂耳眩暈的修士們形成鮮明對比。

半晌,岳清源終於收劍。空氣中,仿佛被撤去了一張無形巨網。

沈清秋轉向岳清源深深一禮。

秋海棠仍啜泣不止,秦婉約走過她,安慰道:“秋姑娘,無論事情如何,三派總會給你一個交代。”她說成三派,直接省略了蒼穹山,表明立場。

秋海棠神情激動,兩眼含淚,擡頭道謝,忽見一旁佇立了一個如此俊朗的公子,不由雙頰生暈,情愫忽生。

幾名幻花宮弟子手拿捆仙索走向沈清秋,眼神個個恨不得吃了他,當初仙盟大會死傷最慘的就是幻花宮了。

公儀蕭語帶歉意道:“沈前輩,得罪了。晚輩定當以禮相待,事情水落石出之前,絕不讓前輩受半分怠慢。”

沈清秋點頭,只說了兩個字:“有勞。”

老宮主道:“公審之期,就定在一個月之後,諸位意下如何?”

柳清歌:“五天。”

在水牢裏越久,吃的零碎苦頭越多。

老宮主不肯妥協:“如此倉促,恐怕多有疏漏。”

昭華寺和稀泥:“那不如十天?”

岳清源道:“七天。不能再拖。”

一群掌門在那裏討價還價,沈清秋卻忽道:“不必多說,聽宮主安排,一個月。”

說完眼角瞥向一旁的尚清華。

☆、水牢

幻花宮。

小宮主提著裙裾風風火火跑進殿,推開木門掀開重重簾子就歡喜道:“洛哥哥,你回……”話音兀地止住,小宮主目光落到洛冰河尚未來得及收回去的手上,陰沈道:“誰幹的?!”

洛冰河手心裏一道長長的劍傷橫貫整個手掌,紋路猙獰,不用想都知道當時切進得有多深。

洛冰河收起手,避而不答,笑道:“小宮主怎麽來了,有事嗎?”

小宮主盯著他:“告訴我,是誰傷了你!”

“多謝小宮主關心,沒有誰傷我,是我自己練劍時不小心弄的。”

小宮主一字一句地道:“是不是沈清秋?”

“不是。”洛冰河收了笑,“小宮主還有別的事嗎?”

聞言,小宮主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突然謔地扯開了洛冰河的衣襟,登時洛冰河胸膛坦露出來。胸膛健壯優美,只是上面豎著一道舊劍疤,突在皮膚上,堪堪擦過心臟的位置。

她道:“是沈清秋吧?就是沈清秋那個狠心的賤人吧?你以為你不說我就猜不到這些都是誰幹的嗎?”

洛冰河收攏衣襟,冷淡道:“說了不是他,小宮主請回吧。”

小宮主眼裏泛起水氣,厲聲道:“他到底有什麽好?!要你這樣護著他!還偷偷摸摸在自己的寢殿裏看著這些疤痕來念著他!三年前他就勾結魔族害我眾多師兄師姐,如今他又勾結魔族疫害金蘭!如此禍害,他到底有什麽好!”

見洛冰河還是一副不欲多說的樣子,她道:“好,你等著。”隨即跑了出去。

洛冰河蹙起眉,呆坐了片刻,又拉上袖子,摩挲起手裏突起的劍疤。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冒出一團黑霧。兩個身影自霧後走出,一個挺拔高挑,五官深邃而冷峻,一身貴氣。一個曼妙纖細,身上只著只片薄紗,輕纏胸臀。

兩人道:“君上。”

洛冰河淡淡,“紗華鈴,去查一下金蘭最近幾月是否有高等魔族出入,主要查南疆。”

紗華鈴眼波嫵媚:“是。”

“漠北,XX城秋府,十幾年前一家大戶,查一下,要仔細,尤其是沈九相關。”秋海棠對他有好感,他沒用幾句話就問出了秋府所出。

漠北君毫無起伏:“是。”

隨即兩人離開。

洛冰河在原地踱了兩步,終是踏出了殿門。

水牢在幻花宮一處天然曲折的山洞裏,其中迷陣百變玄機,即使是成名修士,帶著他們走一遍,他們也未必能夠記住如何出入。

洛冰河輕巧兜轉片刻,出了迷陣。

水牢裏陰冷潮濕,忽聽幾道淩厲鞭聲傳來,洛冰河一怔,唰地鐵青了臉色,快步跑去。

他耳目非常,在這裏聽到了鞭聲,其實距離還要很遠。鞭聲還在繼續,一下一下打在他心上。

等他終於跑到了水牢深處,只見沈清秋在一方小石臺上一滾,躲過了破空的淩厲一鞭,可也退到了石臺邊緣。石臺外是一圈巨大的水池,裏面註滿了強腐蝕性液體,一塊石頭扔進去,不出兩秒就會被腐蝕殆盡。

眼見又一重鞭揮下,沈清秋退無可退準備閉眼硬抗,他眥目欲裂,瞬間上前抓住了鞭梢!

眼中仿佛有兩團漆黑的鬼火在燒,又冷又駭人,他一字一句,聲音凍到人心底:“你在幹什麽?”

小宮主不知他什麽時候出現的,嚇了一跳,但更害怕的,是他臉上那種從未見過的冷厲表情,不由打了個寒噤,臉上的憤怒也早沒了。

自打相識,洛冰河從來都是款款溫柔,很會哄人開心,那日花樹相遇,花別發間時他那仿佛能融化人的微笑還清晰猶在昨日,哪裏想過有朝一日他會用這樣要殺人的眼神看她。

她不由倒退幾步,囁嚅道:“我……我……我找爹爹要了腰牌,來審問他一下……”

洛冰河冷冷道:“四派聯審在一個月之後。”

小宮主忽然覺得委屈,她大聲喊道:“他害了我那麽多師兄師姐,那麽多!而且他對你不好!我來教訓一下他怎麽了?!”

洛冰河把她的鞭子徹底奪過去,視上面的銳利倒刺如無物,手中不見如何用力,再松開五指時,那節節精鐵的鞭子已經變成了一堆碎鐵。他漠然道:“回去。”

小宮主眼睜睜看著心愛之物就這麽變成了垃圾,“啊”的一聲,不可置信。

她帶著哭腔一指沈清秋:“你、你居然為你師父這麽對我……”

洛冰河頭也不回,把手中殘鐵扔進湖中,嗤嗤滋滋的腐蝕之聲不絕於耳。

小宮主看得嘴唇發抖。

剎那間,她忽然覺得,洛冰河想一寸一寸捏碎然後扔進腐蝕湖裏的,是她。

她大吼道:“明明我是為你好!”吼完流著淚跑走了。

偌大的水牢裏只剩下他和沈清秋,陰冷冷,空蕩蕩。他看向湖中之人,小宮主大概還用冷水潑過他,衣服和頭發都濕透了,外袍被鞭風擦到,裂出細細碎碎的小口子,捆仙索一道道綁在身上。

他沒有阻止師尊進水牢,一方面是因為生氣,另一方面是有自己把控的幻花宮會是最安全的地方,卻沒想到仍然讓師尊遭了罪。

他忽然靠近一步。

沈清秋立即後退保持距離。

洛冰河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會兒,撤了回去。

“師尊何必如此警惕,我若是想對你做什麽,根本用不著觸碰。”

天魔之血,即使一滴入腹,也能讓人腸穿肚爛,痛不欲生。

聞言,沈清秋坐回打坐的姿勢,擡眼淡淡與洛冰河對視。兩人沈默一陣,他忽然道:“你要是想對我做什麽,也不急於一時。待到四派聯審結束之後,我身敗名裂,一切再無轉圜餘地,那時候你再清算總賬,豈不痛快?”

洛冰河眼神暗了暗,緩緩道:“師尊為什麽這麽確定,聯審會被判有罪?”

沈清秋:“這得問你不是嗎?”

忽地一抹痛色劃過,洛冰河重覆道:“問我?”

他冷笑一聲:“又是我。”

內心陡然暴躁起來,他面色陰郁,負手來回踱了好幾圈,可失望憤怒還是如巖漿一樣噴出來,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痛,他猛地回頭,厲聲道:“敢問師尊,是不是天底下所有魔族殺人放火、為非作歹,這些罪孽,都要算在我頭上?”

見沈清秋不答,他慢慢攥緊拳頭:“從前分明那般信任於我,如今卻又處處懷疑我居心叵測。界族之別,當真這麽重要,能讓你對一個人的態度徹頭徹尾轉變?”

沈清秋道:“既然如此,我也有話要問你。”

“弟子恭聽。”

“同化幻花宮,你可以否認居心叵測,那麽究竟居心何在?”

洛冰河一怔,動了動嘴唇,卻沒說出話來。

沈清秋道:“答不出來?”

“師尊總歸是不信任我的。答與不答,有何區別。”洛冰河低下頭,昏暗的地牢中,水色共火光顫動,叫人看不清臉上的神色。

半晌,他忽道:“我希望師尊真心實意回答我一句話。”抿了抿唇,他生硬道:“只一句。”

沈清秋道:“講。”

洛冰河輕吸一口氣,呼吸顫了顫。他低聲道:“可有後悔?”

沈清秋目不斜視,沒有說話。

洛冰河等不到回答,緊握的拳頭慢慢松開,自嘲道:“明知答案,還問師尊這個問題,我也是夠蠢。”

沈清秋幹脆閉上眼睛,盤足靜坐,一副不願再說話的樣子。

洛冰河看著他,“師尊你總是少言寡語,以前對著我還能多說幾句,如今也不肯了。”

頓了頓,語氣陡然一變,他獰笑道:“不過沒關系,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話音剛落,沈清秋驀地睜開了眼睛。

洛冰河慢條斯理道:“脾臟、腎臟、心肝、肺腑。”

沈清秋面顯痛苦,不由自主彎下了腰,冷汗順著下巴上未幹的水珠滴落。

洛冰河溫聲道:“師尊,你想讓它在哪裏下口?”

沈清秋冷汗滴滴成線,臉色蒼白,卻仍固執地一語不發。

洛冰河冷笑:“既不想看我,也不和我說話,是嫌汙濁麽?”說著,他倏地上前一步,“既然如此,偏不如你的意。”伸手便去抓沈清秋肩部。

沈清秋立即錯身一閃,洛冰河抓了個空,只抓到一片衣料,登時嗤啦一聲,原本就被小宮主鞭風刮得七零八落的衣服直接大半都從肩膀上撕裂下來。

斷口整整齊齊,露出一大片雪白的春光。

兩人雙雙當場楞住,石化原地。

洛冰河一下子睜大了眼睛,滿眼都是滴著水的頭發黏著白皙的皮膚,細如紅線的捆仙索勒出的道道淺色紅痕。

像是被烙鐵燙了,他猛地甩手轉身。

在沈清秋身體裏蠢蠢欲動的血蠱也登時作了鳥獸散。

洛冰河背對沈清秋僵硬地站了會兒,四肢都不知道怎麽擺了。忽然想到水牢陰冷,且師尊這幅樣子不能被旁人看到,他飛快地脫下外袍,往後一扔。

外衣兜頭罩在沈清秋頭上。

洛冰河努力平覆心緒,卻聽身後傳來衣料委地的聲音。回頭一看,外袍墜地,沈清秋還在把衣服往外推。

墨袍質地柔軟細膩,銀色光暈順著極細的流線型暗紋流過,映射進洛冰河瞳孔裏,點出滔天火光。他手背青筋疾突,指節僵硬地屈伸幾下,猛地發洩一般打出幾記暴擊。

幾發打在湖面上,遠遠炸起巨大水花。幾發落在溶洞壁上,直接爆出好幾個大坑,石塊滾滾墜下,火把受震,落入湖中,居然不熄,漂在水面上繼續熊熊燃燒,火光映得洛冰河臉色忽明忽暗,鬼氣沖天。

他緩緩收手,道:“差點忘了,魔族沾手的東西,師尊定是不喜。”

一轉身,見沈清秋仍是一臉淡漠,仿佛自己做什麽都與他無關,氣血又忽地上頭,他咬牙道:“.…..我倒要親眼看看,一個月後,你怎麽身敗名裂!”

擲下這一句,他猛地拂袖而去,離開溶洞時狠狠一掌劈在機關上,震得整個洞穴都抖了抖。機關轟轟作響,石臺上空一圈被小宮主暫時停住的水簾又重新飛流直下,把他又愛又恨的那個人密不透風遮了起來。

洛冰河走出水牢,腳步沈沈壓在地上,對守牢弟子撂下一句“除了我誰也不準進來”就走了,面色鐵青得讓眾多守牢弟子皆是一震,不敢置信。

洛冰河回到殿裏,抓住東西就往地上砸,金貴的杯盞瓶屏被他摔得到處都是,一片狼藉,引出好大的動靜,驚地不少弟子在門外敲門詢問。

他努力壓抑道:“我沒事,你們回去吧。”眾人才散了。

他坐在床邊,低埋著頭,手指深深插進頭發。半晌,喘出的氣裏竟然露出了一兩聲極細的哭腔。

夢魔氣道:“憋不憋屈啊,啊?我都替你憋屈!我要是你,管他三七二十一,喜歡就上!不行就硬上!到哪都鎖著,他還能死了飛了?”

頓了頓,夢魔又嘆口氣:“自從遇到沈清秋,你的情緒就極度不穩。小心點,它已經開始躁動了,它歷代主人都是怎麽死的,你比我清楚。”

☆、突變

自從那日,洛冰河再也沒去過水牢。

守牢弟子得了他的令,任何人不得進入,最近也風平浪靜。

洛冰河坐在案邊,放下紙筆,疲憊地往後一靠,揉了揉眉心。

“這麽說,確實是有高等魔族出入過了。”

紗華鈴俯首道:“種種手法說明,對方實力遠在我之上,屬下無能,不能判斷究竟是否是南疆貴族,但想來應該……”

洛冰河慢慢睜開眼睛,開口時聲音有點啞:“不用想了,這種痕跡,即便不是南疆貴族現在人也一定在南疆。”

紗華鈴小心覷著洛冰河:“君上,您就稍微休息一下吧,註意身體。”

洛冰河輕笑一聲。

身後一團黑霧冒出,漠北君走出來道:“查到沈九最後跟著的無厭子了,在陪沈九參加仙盟大會後就沒了蹤跡,根據目前已知的消息推測,應該是被沈九殺了。”

洛冰河緩緩又閉上眼睛,神色間疲憊更重。

“為什麽會殺無厭子?查,接著查!”

漠北君道:“我還查到,沈九當年在人販子手裏時有過一個玩伴,叫岳七,只是岳七此人似乎在沈九被收養到秋家後就人間蒸發了。”

洛冰河眉頭一跳:“他一定知道秋府內幕。查!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挖出來!”

聞言,漠北君看了洛冰河一眼。

這是他第一次露出為難的神情。他承襲魔君之位,魔力高強,來無影去無蹤,神出鬼沒,除了洛冰河,他這一生還從未遇到過失敗。

洛冰河稍稍冷靜了點,這幾日情緒不對又殫精竭慮,焦躁了些。事情已隔多年,死的死,散的散,想要找一個當年便失蹤的人談何容易,無異於大海撈針、希望渺茫,何況時間也不允許。漠北能查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手眼通天了。

他嘆道:“你們先下去吧,等我消息。”

洛冰河獨自坐在殿裏,看著桌上的摞摞紙張,深深皺起了眉。

此事有魔族介入,金蘭七個撒種人已全部斃命,想要查背後究竟是誰,恐怕還要費好些時日。

而十多年前,師尊的確在人販子手中,的確被秋府收留撫養,也的確……殺了秋府的大少爺屠盡了府上男丁。

師尊不是嗜殺之人,背後一定有原因,究竟是什麽……

就在這時,一陣慌張用力的“砰砰”拍門聲猛地響起,驚地洛冰河回過神。

門外人大聲道:“不好了!洛師兄!沈清秋越獄了!他逃了!他殺光了所有守牢弟子!他逃了!!”隔著門板都能感受到門外人深深的悲憤。

洛冰河臉色一變,謔地站起,剎那間只覺天要塌了。

全身血液忽地沸騰一樣躁動起來,沖上心臟、大腦,撞得他腦中尖嘯,眼前陣陣發黑。緊緊攥住心口,卻還是一口血噴出來。心魔劍騰空而起,忽明忽暗發著圈圈黑光,一圈比一圈亮。

他一下跌進椅子裏,壓抑地面色幾近猙獰,喘了好幾口氣,眼前才重新明亮起來,心魔劍也砰地落回案上。

水牢裏處處是壓抑的哭聲。

老宮主看著遍地染血的屍體,手抖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一弟子跑來,哭道:“宮主,清點完畢,守牢弟子共一百一十二人,全部死亡,無一幸免。”

老宮主一震,緩緩轉過目光,腳步飄忽地走進最深處的一間水牢。石臺上方的水簾已經停了,通向岸邊的石橋也已架起,石臺上躺著一具屍體,渾身腐爛,血水橫流,不是沈清秋。

剛剛報數的弟子嗚咽道:“臺上必須有人水簾才能停止,若是石臺無人即使關了機關,水簾依舊會下。定是沈清秋騙了小麻子上石臺,殺了他以他占位才得逃脫!小麻子死得這麽慘,宮主,沈清秋歹毒狠辣,多次害我門人,必須殺之洩憤啊!”

小宮主看著地上眉目依舊英俊卻已毫無生氣的公儀蕭,眼眶通紅,唇上血色褪盡。她與公儀蕭從小一起長大,即使後來移情上了洛冰河,對公儀蕭的感情依舊深厚。她嘴唇顫抖,眸中透出恨意!

老宮主狠狠喘了口氣,眼裏冒火:“去通知其他三大門派,發布通緝令,全修真界捉拿沈清秋!”

“等等!”洛冰河急急趕來,“宮主,事情尚未明朗,未必是沈清秋。”

“哦?”老宮主轉向洛冰河,“事情已經如此明顯,還能是誰?”

洛冰河道:“未必沒有可能是有心懷不軌者劫走沈清秋!”

老宮主一聲冷笑,指著溶洞口地上一件疊的整整齊齊的墨袍冷冷道:“你告訴我,這究竟是被劫還是自願!”他看著洛冰河,失望道,“我幻花宮損失如此慘重,沈清秋罪行罄竹難書!沒想到你還是向著你師尊。你把這當什麽了?你把幻花宮當什麽了!”最後兩句老宮主直接吼出來了。

吼完微微一怔,似乎自覺語氣頗重,半晌,他擺擺手道:“這沒你事了,你先回去吧,把衣服帶上。”

沈清秋殺人百餘畏罪潛逃這件事震驚全修真界,四大派緊急會首發布了聯合通緝令,幻花宮為捉拿沈清秋更是懸賞巨額。

一時間修真界內大大小小門派全部聞風而動,掀起一股捉拿沈清秋的強勁勢頭。

沈清秋禦劍逃亡,幾日後,有人捕捉到修雅劍的蛛絲馬跡。幾點一連推測出其很可能逃往花月城,霎時諸派湧入小小花月,意於花月城中一舉圍捉沈清秋。

洛冰河心急如焚,焦躁不定,讓本就蠢蠢欲動的心魔劍抓到了機會,它洶湧反撲,意圖吞噬洛冰河的神智。洛冰河迫不得已,只能留在幻花宮壓住心魔劍。

他本想在夢境中找到師尊,可不知師尊是不是日月不休不睡覺,洛冰河楞是三天沒找到機會。

然而這次他躺下進入夢中,終於找到了師尊。

此時正值花月城建城祭典,徹夜燈火通明,張燈結彩。街頭飛龍舞獅,鼓樂震天。人擠著人,攤挨著攤。

沈清秋走在街上,臉上帶個鬼面,被人流沖得東倒西歪,正琢磨著找個廢宅歇歇腳,忽覺腿上一重。低頭,只見一個小童抱住了他的大腿。

這孩子慢慢仰起臉來,臉色蒼白,像是營養不良,眼睛卻又圓又亮,就這麽直直看著他,抱著他大腿不肯撒手。

沈清秋摸了摸他的頭:“你是誰家的?走散了?”

小孩兒點點頭,一開口,聲音軟軟糯糯:“走散了。”

沈清秋見他生的可愛,還似乎有點眼熟,便彎腰一把將他抱了起來,讓他坐在自己手臂上:“是誰帶你出來的?”

小孩兒摟住他脖子,抿了抿嘴,委屈道:“和師父……”

沈清秋不知為何,覺得這孩子特別招人憐。他拍了拍軟綿綿的小屁股,道:“師父沒看好你,良心大大的壞。怎麽走散的,記得嗎?”

小童在他耳邊嘻嘻笑道:“師父親自把我一掌打下去的,怎麽不記得了?”

這話一出來,沈清秋登時半邊身子都涼了。

他猛地睜大眼睛把手中之人拋了出去。一轉身,發現整條街的人都在看他。

戴著面具的,沒戴面具的,都仿佛靜止了,屏住呼吸看著他。

戴著面具的,臉上鬼面猙獰可怖:沒戴面具的,則更瘆人——他們沒有臉。

沈清秋下意識把手按上修雅,可立即反應過來,又撤下了手。

身後,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師尊。”幼年洛冰河幽幽道,“為什麽不要我了?”

沈清秋沒有回頭,飛身就跑。

☆、突變 2

街上之人齊刷刷扭頭看向他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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