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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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泛著青白,一切都光明了起來。

許雅傾走出大門,回頭看了許雅倫一眼。他坐在被裏,神色蒼白,眼神卻帶著一絲堅定。他沖著許雅傾點點頭。

許雅傾心中仿似帶有勇氣,她大步往趙書丞的寢居而去。她打算全部都向趙書丞坦白,坦白這件事的起因,坦白成件事的過程,以及,坦白她對趙書恩的感情。

許雅傾來到趙書丞寢居前,家仆們已經起身進行一天的運作,只見他們肆無忌憚地在趙書丞的院子裏閑聊昨夜的烏龍事,竹制掃把將地面刮得沙沙響。似絲毫不為屋裏未清醒的人著想。許雅傾走進院子,家仆紛紛高聲問候:“大小姐。”

“你們這麽大動靜,吵醒趙公子怎辦。我教過你們多少次,有客人在的時候一定要等到客人醒了才能進來清掃。”

一個家仆解釋:“趙公子昨日就不在府上了。聽秋月說他到附近辦事,要後天才能回來。”

後天?

這個謊言又要拖至多兩日。不過幸好已有了一個準信,許雅傾點點頭,轉身離去。這兩天只要風平浪靜,無生事端,那麽一切都會雨過天晴。

許雅傾回到自己房裏,趙書恩已經醒來,她伏在被子上,神色著緊,聽有動靜,她立即支起身來。看見許雅傾,她似松了口氣。

“雅傾,你是去看夫君了嗎。他……”

“放心,他沒事。”許雅傾安撫道,她倒了一杯熱茶在床邊坐落,扶起趙書恩的身子,伺候她慢慢將熱茶喝下。

“書恩,我有話想對你說。”許雅傾試探道。

“什麽話?”趙書恩擡起眼來,眸似天山冰泉那樣地清澈,令人看了於心不忍。

“難道是跟夫君有關?我一定是傷得他很嚴重對不對。”趙書恩好不容易落定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內疚與不安一直折磨著她,直到如今她都想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出手攻擊自己的丈夫。

明明,以前她從來都沒出現這種抗拒心理。

許雅傾見趙書恩異常緊張著許雅倫的傷勢,現在跟她坦白,怕是會釀造出不可收拾的後果吧。那還是等與趙書丞坦白之後再來通知她。

“你放寬心,我哥真的沒事。若你還是不放心,我可陪你去探望。”

趙書恩卻搖頭:“我無顏見他。他曾經待我這樣好,我竟這樣恩將仇報。”說著,一行淚流了下來,“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雅傾,我是不是被什麽邪魔纏身了,那些臟東西操控著我,令我做出一些控制不了的事情。否則,我怎會無端端出手傷害夫君。”

見趙書恩陷入莫大的自責與折磨裏,許雅傾忍不住將她擁入懷裏。捉緊她的手。

趙書恩從許雅傾懷裏擡起頭來,若有所思地說道:“從前夫君就像你現在一樣,遇到什麽事時就會這樣抱實我。那時我覺得只要在夫君懷裏,即便山崩地裂我都毫無畏懼。”

許雅傾咬著唇,內心一陣驅使。真相湧到喉嚨,只要她張口承認,一切便真相大白了。只是,許雅傾又硬生生將它吞了下去。她無理由地害怕,害怕趙書恩承受不了真相,害怕她知道那個一直癡愛著的是另有其人,還害怕趙書恩知道那個人就是自己時,會比現在癡亂幾倍。

說到底大家都還是沒有勇氣去面對真相。

“我陪你出去走走好嗎。”許雅傾柔聲道。

趙書恩點點頭,片刻腮側一紅,難為情地請示道:“我,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什麽事?”許雅傾難得見趙書恩有需求。即便她要星星月亮都絕不推脫,一切都只要趙書恩開心。

“我想你試一些衣衫,然後穿著它陪我去走走。可以嗎?”

趙書恩帶著許雅傾來到自己寢居的次臥處,她打開衣櫃,裏頭平平整整地疊著兩摞衣服,左邊是男裝,右邊是女裝。花式相同,款式登對。

許雅傾心頭一明,這不是上回在采雲亭一起訂做的衣衫嗎。做好以後還來不及試就發生了很多事。

“這些衣衫是前段日子我同夫君一起去訂做的。不知道為何,夫君好像很討厭這些衣衫,還勒令我今後再也不要提他打點行頭。我,我好似一點都不會照顧人,我連夫君喜歡什麽我都弄不清楚。還將他弄發火了。”趙書恩帶著難堪苦笑道。

許雅傾心境一頓難受,她現在才明白,她與許雅倫,雖然外觀上看是一模一樣,相似得仿佛就是同一體。但內在,他們是兩個完全獨立的個體。誰也不可能代替誰。

“雅傾,我這樣的請求會不會很為難你?畢竟,這都是男裝,如果你覺得太荒唐,可以……”

“不,我願意。你替我選一套吧。”許雅傾寬容笑道。趙書恩見了,心境明朗,哀傷的面試嶄露一絲昔日甜笑。她拿出一套暗紅色的衣衫來,將男裝的遞給許雅傾。兩人關上門,隔著一道屏風更換衣衫。

那遠山重疊的屏上映出一個纖細頎長的身姿,趙書恩隔著小山重疊相望過去,恍若隔世。她內心那股異動又開始了。

少頃,許雅傾從屏風後走了出來,衣衫合體,如同量身定做。她披著長發,在屋裏走了幾步。趙書恩怔怔地看著她,一陣情衷升起,趙書恩快步上前從許雅傾身後擁抱住她。

“雅傾,就讓我這樣抱一抱。我想我夫君了。我看見你便想起從前的他。”趙書恩百感交集,身子在微微顫抖。

“每天清早他都比我早起,怕擾醒我,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有時我醒了,便躺在床上看他。他就是這樣站在我面前,背對著我對著鏡子整理衣衫的。這個背影實在……實在太令人懷念了。”

許雅傾如鯁在喉,她慢慢將手扶在趙書恩的手背上。怎知才觸上去,趙書恩便把手移開了。

“哎呀。看我,好好的又開始胡說八道了。雅傾,你別見笑。我替你梳頭吧。別看我每天還要春泥服侍我,其實我私下有為夫君做了很多練習的。梳頭就是其中一個。”說著,兩人走到梳妝臺前,許雅傾坐落下來,隔著銅鏡,看見趙書恩悄悄地揩去了面上的淚水。

趙書恩的手指輕柔,在許雅傾頭皮劃過,一梳到底,兒孫滿地。二梳到底,白發齊眉……她們成親時,喜娘便這樣說過。

趙書恩靈巧地替許雅傾梳好發,簪子穿心,玉帶癡纏。總算是大功告成。

看著鏡中的許雅傾,面龐如玉,清逸雋秀。趙書恩望著,便如回到大婚那夜,蓋頭被挑起那一瞬,一眼就認定了。這是一見就鐘了的深情。

“雅傾,我仿有錯覺了。你真的,太像夫君。簡直比他本人還要像。”

說著,趙書恩拿起桌上一盒蠟脂,用尾指沾染,然後人倚近到許雅傾側面。小心翼翼地往她唇上塗抹。粉唇如花瓣,嬌嫩欲滴,抹了蠟脂,晶瑩剔透。令人向往。

最後趙書恩拿起眉筆,在指尖撚了撚,才上眉頭忽又停頓。片刻她放下眉筆故作歉意:“算了,我不太擅長畫眉,每次都要畫偏的。倒是夫君,畫眉手法十分精湛。雅傾,你會畫眉吧?不如你替我一並畫了。”

許雅傾點點頭,兩人頓然起身換位。

許雅傾執著眉筆,不緊不慢,落筆從容,一氣呵成。猶如畫了千百遍那樣。

趙書恩看著鏡中自己,欣然笑道:“都說雙胞胎會心有靈犀。莫非夫君與我畫眉時,會把這種感受傳遞了給你,才讓你第一次畫,便可這樣一步到位。”

許雅傾淒苦一笑:“也許吧。”

梳妝完畢,兩人離開許府至於鬧市。待到看花樓前,正遇午市開樓。蘇甚晴喝得半醉,正在門前相送一位友人。一擡眼,便看見許氏夫婦。她連連招手喚道:“許兄!許夫人!”

這兩人面面相覷,一笑了然,趙書恩道:“蘇公子將你錯當夫君了。”

許雅傾笑著擡起手指做了個噤聲的姿勢:“那我們便不要告訴他真相,看我們可以瞞到何時。”

說罷,兩人向看花樓走去,許雅傾下意識牽起趙書恩的手。兩人恍若真正夫婦,恩愛如初。

“蘇兄,這趟去揚州,可是有何新體驗?”許雅傾的嫻熟自若令趙書恩驚訝,連她都不知蘇甚晴去了趟揚州。何況是許雅傾這種與蘇甚晴是“初次見面”的人。

“啊呀,我這趟去是與家人團聚的。我大哥大嫂帶著侄兒到揚州去探望我二哥二嫂,三家人團聚,理當不醉不歸。結果我大哥二哥,用著一副中年修身養性的口吻來訓斥我,回去一整個月,日日喝茶聽經,實在煩悶至極!如今回來任囂了,喏,許兄,你可跑不掉了。我要找你不醉不歸。”

蘇甚晴說著,便又看向趙書恩:“許夫人,我要借走你的夫君陪我喝酒,你不反對吧?”

趙書恩一頓為難,這時只見尤兒從樓裏走出來,看見蘇甚晴又在此帶壞頭,便一手拎起她耳朵責道:“你啊你,好不容易回家一個月安分了不少,一回來立即又原形畢露。看來我要帶著你回揚州住上一年半載,徹底斷了你的根才是。”

“哎哎哎,娘子大人,我知錯了知錯了。”

看著這對歡喜冤家一同撮弄,許雅傾不禁笑出聲來。片刻她低頭看向趙書恩,也見她一頓有所領悟的樣子。

四人寒暄過後,雙雙告別。走到路上,趙書恩才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真的好羨慕蘇公子那一對。十年如一日。如果感情可以永遠都不流逝那該有多好。”

許雅傾聽了,又一股沖動湧上心頭。她抓住趙書恩的手,嘗試開口:“書恩,其實我……”

“哎!快看那邊!”趙書恩指著前方興奮喊道,“那裏在買一些小玩意,我們快去看看。我一直都想給明予買點東西。”說罷,趙書恩牽著許雅傾的人,快步向著那個賣小玩意的走動攤販追去。

“唉。又錯失一個坦白的機會了。”許雅傾心裏失落想道,可卻有一絲僥幸纏繞心思。

太陽下山了。明明清晨時如初生,到了傍晚,又變得淒迷如死亡。

兩人一路嬉笑,留下一路美好回憶。許雅傾替趙書恩承受重物,趙書恩手裏拿著砵糕,椰漿打底,顆顆豆物飽滿,甚有誠意。她咬了一口糕,連連點頭,送至許雅傾跟前:“你快試下!太好吃了!”

許雅傾俯下身子,輕咬一口。這砵糕韌性十足,半天也啃不斷。在一邊的趙書恩似乎等不及了,也迎身向前,咬住了另一端。兩人便這樣拉拉扯扯,活像兩只雛鳥在爭食。兩人滿面通紅,都怪黃昏太醺人。

啵地一聲,砵糕終於斷開了。兩人身子慣性趔趄了下。兩人面面相覷,各自歡喜一場。

“糖豆沾到臉上了。”趙書恩看著許雅傾,依依不舍地吞下砵糕說道。

許雅傾兩手提滿重物,她用餘光看見嘴角邊上果然沾著一顆帶著糖漿的豆。

“那你替我取下來。”許雅傾央道。

趙書恩看著那顆糖豆,心底一陣驅使,她向前迎去,用嘴銜上糖豆,慢慢咽進口中。兩人這一碰撞,許雅傾心頭那道線忽然崩塌,她側過臉去,欲要回應。就在這一刻,趙書恩卻離開了。她看向別處,一副似有遺憾的口吻說道:“雅傾,你要是男子該有多好。”

這句話,有人一只手拍打向許雅傾的臉,令她後知後覺。倘若,許雅傾向趙書恩坦白了,趙書恩會接受嗎?若她知道自己一往情深的對象竟是個女子,又該有如何後果?

這想著,許雅傾擡起頭來,趙書恩已經向前走去,身影沒在夕陽裏,美不勝收。她輕盈的步子,回過頭來,巧笑嫣然,美目盼兮。

“雅傾,你快點。不然我要先走了!”

兩人回到許府,天已黑了下來。趙書恩與許雅傾持著小玩意滿心期盼地來到許明予與乳娘同住的寢居裏。

秋月也在裏頭,用著一些殘舊的玩意逗著他。轉頭看見趙書恩與“許雅倫”一起來到,起初覺得有些驚訝,但見那額頭上光潔一片,秋月不禁認出人來:“表姐!”

趙書恩拿起一個娃娃來到床前,滿是興致地逗樂著。孩子躺在乳娘懷裏,小手小腳有力地張舞著。

“明予,看看娘給你帶了什麽。”趙書恩憐惜地說道,她小心翼翼從乳娘懷中接過孩子,許雅傾見了,有些著緊,正要上前幫忙。秋月卻拉著她小聲說道:“這段時間少夫人時經常都會過來學著照顧明予,她已經可以熟練地哄明予睡覺了。”

許雅傾不禁一陣感動,這段時日府上忙得昏頭轉向,連她都忙得顧不得來探望明予,趙書恩卻默默將她的後患都處理好了。看來趙書恩真的在努力學習成長。

這想著,趙書恩抱著孩子走了過來,她低倚身子令孩子面向許雅傾,然後柔聲哄道:“明予明予,這是你雅傾姑姑。”

許雅傾靠近兩人,伸出手輕輕接過孩子。三人如此和樂的畫面在旁人眼中已經形成一幅畫卷。

氣氛正溫馨時,許雅傾忽然手底一熱,緊接著一大片熱潮從孩子的繈褓湧出。

“啊呀!這臭小子尿了我一身。”許雅傾慌忙叫到。

乳娘連忙把孩子抱走,擱在床上,這一找,才發現尿布和衣衫都沒有了。這臭小子做了壞事還一臉得意,笑得燦爛。

秋月臉去起身說道:“我先去拿衣衫來。明予的尿布都晾在後院,待會我再過去一趟。”

“我去吧。”趙書恩自動請纓,“你不順路,一來一往要耽擱不少時間。到時孩子著涼可就不好。”

許雅傾也點頭,一面脫下被沾濕的衣服說道:“我與你一同去。”

兩人移步到後院處,此時夜風陣陣,吹來一股泥土腥氣。引人一陣發抖。看似又要下雨的勢頭。後院處一片漆黑,兩人提著一盞小燈走到院處,院子裏掛滿了晾曬的衣衫被褥,一層又一層,仿似一堵堵墻。

風在嗚咽,白鳥倦在枝頭,幽幽地看著這裏。

“雅傾,這兒好黑啊。”趙書恩有些驚怕,她扯著許雅傾的衣袖,自覺往許雅傾身旁靠攏。

“不怕,你抓緊我的手。”許雅傾一手打著燈籠,一手牽過趙書恩。兩人經過成百個架子去尋找嬰孩的尿布。走入裏頭,猶如不如迷宮。兩側的被褥姹紫嫣紅,繡著各式各樣的花朵,張著花盤,吐著花蕊。

暗處傳來一陣喘息。

趙書恩背脊一緊,驚慌地向四下看去:“雅傾,你有無聽見什麽奇怪的聲音?”

許雅傾靜置細聽,暗處的確有著奇異的聲響,細而隱忍,似哺乳動物的低吟,又似人類的喘息,令人捉摸不透。

“可能是附近的野貓吧。”

倏地,一陣白影從隔著幾排遠,晾著的布料底下的縫隙下閃過。趙書恩嚇得連忙捂著臉喊道:“我看見了,那有東西。雅傾,我們回去吧。我好怕。”

許雅傾順勢看去,只見布微微起伏了一陣,又回歸平靜。她凝了凝眸,將燈交到趙書恩手裏,然後說道:“你在這等等我,我去看看。”

“不要去,萬一危險……”

許雅傾一陣失笑:“有什麽危險,這兒可是家裏啊。放心,不會有事。”

許雅傾撥開層層布向前去了。她來到方才有動靜的布簾處,聆聽一陣,卻不見聲響。挑開布向內看去,卻看見有兩件衣衫飄落在地上。這兒晾曬的統統都是被褥之類,晾曬衣衫的地方在另一處,這兩件難道是被風刮到這裏的嗎?

許雅傾正尋思,她俯下身將衣衫拾起,倏地,她看見了前方那一堵布簾底下,露出兩雙赤著的腳。一雙寬大,一雙細嫩。腳尖踮著,似一副屏息凝神的姿態躲在裏面。

許雅傾心頭一陣撼動。不好的預想浮上心來。她慢慢靠近,隱隱聽見對面的聲響隨著她的行為而做著調整。最終僅留一層薄薄的布相隔。許雅傾手伸向前,頓了頓,終抑不住好奇,將布簾慢慢撩開……

許雅傾只恨不得能夠退回一步之前的時辰。因為這樣她就可以避免看見此時眼前這樣不堪的場面。她看見,許雅倫此時赤著膊站在她面前,懷裏擁著一個同樣赤著的女子。她拾起的衣衫原來來自這裏。

兩人滿面驚羞,眼中帶著各異的情緒。怒、懼與一絲僥幸。

幸好來者是自己人。

許雅倫凝眉炯目地看著許雅傾,用眼神與許雅傾傳達信號:“務必要替我隱秘!”

許雅傾看著他,心中似有一把火,恨不得將他狠狠修理一頓。只是只是,此時那個最天真的人就在外頭,一層紙的厚度,若是不慎捅破,事情怕是一發不可收拾。

這個關頭,許雅傾無奈與許雅倫站在一條線上——共同維護最後一層紙窗戶。

許雅傾就此收手,正想回頭。正在此時,許雅倫懷裏的春泥擡起頭來,看著許雅傾身後,面色一變,高聲驚喊:“小姐!”

這一喚,令這兩人都魂飛魄散。許雅傾匆匆回頭,趙書恩不知幾時隨在了她身後,提著一盞欲要熄滅的小燈,站在淒風中,一雙眼銳利地看著這三人。

許雅傾與許雅倫霎時說不出一句話。兩人心懼怕到了極點。

春泥用著單薄的衣衫遮掩著自己出了軌的身體,從遮蔽之後走了出來,撲地跪了下來。

“小姐,對,對不起。”

趙書恩低下頭,看著這個被她視為親姐妹的人。

她懷疑過自己的夫君,懷疑過茗娘,懷疑過街邊賣砵仔糕的攤販見她衣著富貴則騙她斤兩。唯獨沒有懷疑過春泥。這個從小與自己一起長大的春泥,無論何時何地都會與自己站在一條線上的春泥。

上次茗娘事件時,春泥與自己同仇敵愾。怎知一轉眼,她竟也變成了自己的敵人。

“你們是幾時……”趙書恩艱難地開口,她的聲音變得陰沈,似被什麽噎在喉嚨裏。

“三個月前。”春泥竟然可以算得出個準數,怕是從孽情開端開始她便日日夜夜地算著日子,算著這一天的到來。

現在是六月,三個月前,不正好是在寧和廟那個月嗎。那個月,她還因為求了支上上簽而高興,怎知,一切都打回了現實。令趙書恩感到屈辱不堪。

她身邊這個男人竟與她同床異夢三個月,若非今日撞破,她怕是要被繼續蒙蔽。

趙書恩視線移開,身子顫抖著,她大口大口地吸氣,眼圈殷紅,被抑制的眼淚統統從鼻腔裏漏了出來。

“春泥,我求你一件事。這一次,你高擡貴手。”趙書恩央道。

許雅傾內心一撼,趙書恩為了愛居然退讓到這一步。這樣的愛意已經不是可以用情深意重這種淺薄的程度詞去定義,她的愛已到了卑微,癲狂,猶如飛蛾撲火那樣的剛烈。

春泥跪在地上,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

“春泥自七歲起便侍奉小姐,穿小姐過期的衣服,吃小姐喝剩的湯。現在便連愛人也要由小姐優先享受。小姐,你擁有的已經夠多了,何不將他施舍給我。”

聽見春泥這番話,趙書恩瞬間怒不可遏:“你竟然說得出這種話!你瘋了嗎。”

“你守著這個空名分有什麽好處?你今日撞破,此後心裏就有一個永遠都邁步過去的坎。小姐,難道你要自欺欺人一輩子嗎。”

“你住嘴!我不要再聽了!不想聽了!”

趙書恩丟下燈籠,忽然走過去,擡手扼住春泥的脖子。毫不留情地扼緊。許雅傾連忙上前想將兩人分開,但是趙書恩的執著實在太深,全部怨恨都化為蠻力,試圖將春泥置於死地。春泥掙紮著,兩眼翻白,眼淚水不斷墜落,她啞聲呼救。

“春泥!”許雅倫高聲呼道,他大步向前,用有力的臂膀替春泥掙脫。手臂輕輕一揮,趙書恩便輕飄飄地往外跌去。

“書恩!”許雅傾飛奔過去,欲要拉住趙書恩,可是一切都只差了一步。趙書恩跌在了地上,撞到了晾衣架,一層接一層,排山倒海,不可收拾。

許雅倫下意識將春泥護在懷裏,用結實的臂膀替她擋住了根本造成不了傷害的衣物。趙書恩躺在地上,淚濕透了眼眶。這一幕,令她徹徹底底地死心了。

許雅傾把趙書恩從地上扶起,見她臉上、身上均有擦傷。許雅傾心疼地將她擁住,捧著她的臉龐輕柔地替她呵著傷。趙書恩怔怔回神,帶著執念看著許雅傾,模模糊糊,影影綽綽,兩個人的形象就在她眼前重合在一起。

“你痛不痛?我馬上帶你去看大夫!”許雅傾心切護著她,恨不得替她承擔所有傷害。許雅傾刻不容緩將趙書恩抱起,大步地往外沖。

“雅傾,若是……”趙書恩一開口,眼淚水便簌簌墜落,“若是我遇見的人是你就好了。”

許雅傾跑得很快,趙書恩這一句她沒有聽清,她只當這是趙書恩悲痛的嗚咽。

許雅傾喘著大氣安慰道:“不要怕,我立即就去找大夫。你的臉不會留疤的。”

她跑回房,把趙書恩放置床上,顧不得關心與問候,便又轉頭大步出戶。她要到別府處找餘夢中過來,餘夢中這樣了得,怕是趙書恩這輕微破相不成問題吧。只要是最好的,她會拿來給趙書恩享用。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趙書恩坐在床上,渾身汗毛倒豎,如至冰窟。她流著淚,心如死灰。方才那一幕不斷在眼前重現。那個曾經愛她護她疼她的人,竟然會為了另一個女人而狠心將她推開,還當著她的面把那個女人護在了懷裏。

這該是多麽殘忍的打擊。那個臂彎原本是屬於自己的呀!愛情這個東西,怎麽可以分享呢。

趙書恩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用來擺放綾羅綢緞的衣櫃前,手細細地從一匹匹綾羅上拂過,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趙書恩抽出一段白色綾羅。質地柔軟結實,做成衣衫定然飄飄若仙。只可惜,它已沒有用武之地了。

趙書恩拿著白綾,走到廳中央,一步一步順著椅子站在桌子上,再墊了張凳。一切都不費吹灰之力。

趙書恩踩上了高凳,將白綾的一端打了幾個結,奮力一拋。白綾穿梁過,心字成灰。趙書恩將白綾兩端扣在一起,打了個死結。然後,她將頭穿了過去,掛在上端。人來到世上多麽艱難,但若要回到那個世間,卻比出生容易得多了。

想罷,趙書恩合上眼,腳底一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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