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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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註釋:內容提要是引自蘇軾的《西江月》】

寫到這裏全文已過了三分之二了,很感激大家一直以來的陪伴。大家的評論我都有看,感謝你們對角色的關註與喜愛。

這一章,我猶豫了一整天,害怕發出來。在開寫立大綱的時候,茗娘就已經定好是個悲情角色。令我沒想到的時她竟獲得了這麽多人的憐惜與喜愛。

再次感謝你們對她的喜愛。

在全文結束的時候會另外為茗娘開一篇番外。

謝謝大家,鄭重感謝!

趙書恩與春泥藏在采雲亭對面的一個小攤子裏。

清明前夕,一個個綠油油的艾果在蒸籠裏被烘得油亮亮,艾草芳香溢滿街上。惹得孩童紛紛藏在不遠處垂涎地看著這位衣著光鮮的大小姐,花了錢買走了一攤子艾果,卻一個也沒有興趣碰。

從中午到傍晚,艾果擺了一桌。

趙書恩想放棄了,她拽了拽春泥喪氣道:“我們回去吧。”春泥卻比當事人還要積極那樣拂開趙書恩說道:“再等等!一下午都等過來了。”就在趙書恩百無寂寥時,春泥興奮喊了聲:“他來了!”

趙書恩連忙昂首望去,果然看見許雅傾匆匆趕著步子邁進了采雲亭裏,不一會手裏多了一個包裹好的東西又匆匆離去。

春泥咬咬牙道:“走得這麽匆忙,心裏一定有鬼!”兩人隔著街遠遠地跟著許雅傾。許雅傾步伐矯健,走起路來就像跑一樣,趙書恩沒跟多久就上氣不接下氣,停在一邊插著腰直喘氣道:“哎呀,累死我了。春泥,我,我走不動了。”

春泥皺著眉嘖了句:“小姐,誰叫你平時只吃不動,現在走兩步就沒勁兒了。我先隨過去,你快快跟上來。”說罷,春泥加快了步子繼續跟在許雅傾身後。許雅傾走過大街,又穿過巷子,最後終於停在一個偏僻的門樓前。

春泥看了看附近的環境,不住皺眉疑道:“竟然把小妾藏在這種地方?還真是叫人難猜。”這說著,許雅傾大步邁進門樓,走了一段路,在其中一戶門前停下。春泥眼一亮,連忙找了拐角躲進去,悄悄地看著外頭情形。

只聽一聲開門聲響,半個身影露了出來,春泥看不清那人的臉,只看見一個碩大挺出的肚尖。

春泥連忙藏進拐角,驚羞惱怒:“他這是人外有人又覆人。這風流的大少爺……藏得好深吶!”

春泥靠在拐角邊緣,仔細偷聽兩人的對話。

許雅傾將包袱遞到那人手中,不忘叮囑:“這是采雲亭的衣衫,我見面料柔順,定然適合嬰孩穿。我還不知是男兒還是女兒,索性就各做了幾套。反正嬰孩小,不懂性別有差,男的女的都能穿。”

“你又亂花錢了!”那個聲音聽上去是那麽體貼關切,一副女主人口吻,“以前不是叮囑過你不要大手大腳嗎。”

“哎,遲早要買的。哪管早晚。還有這些錢,你先拿著。”許雅傾又周旋道。

“不要不要。你上次給的都沒用。你自己留著。”她懂事地推搪著,不計金銀,不要身份,這樣的勁敵,春泥怕是一個指頭都比不上。

“你就當幫我替孩兒存著!多一個人了,花錢的地方更多了。我不是說過會替你共同分擔的嗎。”

她終於收下了,孩子果然是女人最大的籌碼。有了這個孩子,許雅傾一世都不可能與她斷幹凈的。春泥想到這,便狠得咬牙切齒,她慢慢探出身子,想將這個幸運女人的真面目一探究竟。

就在這時,她肩頭豁然一重,伴隨一聲“春泥!”,嚇得她倉惶退縮。只見趙書恩喘著粗氣站在她背後,險些壞了大事。春泥連忙拖著趙書恩往深處躲去,還拉著她比了個噤聲的姿勢。

“夫君呢?你跟丟了?”趙書恩怪責道。

“哎呀,我差一點就可以看見那個女人的樣子了,被小姐你這麽一喚,三魂丟了六魄。”

“什麽,真的有女人!”趙書恩立即要向外沖,又被春泥拽了回去。

“你傻,正面交鋒定落下風。你要沈住氣。”春泥奉勸道,同時她亦在奉勸自己。

“但是——”趙書恩正要辯駁,只聽許雅傾的聲音又傳來。

“他又動了!怕不是個臭小子吧。”許雅傾的聲音格外開朗,趙書恩從無聽見她用這樣期盼的語氣同自己說話。趙書恩神色一恍,安靜下來,與春泥一同靜靜竊聽。

“我倒想要個女兒,省心。”

“男孩女孩都一樣。我都喜歡。”許雅傾爽朗答道,“好啦,我要回店鋪去了,明天我再來看你。”

“找空回來喝湯啊。天氣熱了,我煲一點降火消暑的湯給你喝。”這個女人勝券已握,不用請求不用等待,只要她想,一切都可隨她所願。這一瞬間,這三個女人的地位便有了名次。

許雅傾邁著快步離開了,她臉上洋溢著笑,仿佛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東西。喜悅是發自內心的。

許雅傾前腳離開,趙書恩便忍不住崩塌在地,她一邊抹眼淚一邊怨道:“完了完了。這下是真的完了。春泥,我該怎麽辦是好。”

春泥卻冷靜地站在原處,她看著趙書恩,忽然心起一股厭煩。遇事只懂哭哭啼啼,從來就沒有想過如何解決。若非身份所隔,春泥堅信自己一定會比趙書恩處理得好。

“走。我們去看看。”春泥頗有討回公道的氣焰說道。

“看看?”趙書恩一呆,“你是說,我們去找那個女人……我,我不去。我怕。”

“你怕什麽!”春泥顯露氣惱,“你才是正室啊,她只不過是一個無名無分的女人。真不知你有什麽好怕的。”

聽了春泥這句話,趙書恩自覺有理,便楞楞地點點頭。兩人走出拐角,來到那戶門前。這條胡同住著不下十戶人家,唯獨這戶,門上會插著鮮花,階梯兩邊種著綠意盎然的植物。青苔順著水渠爬到了階梯上,清逸悠然,儼與其他人家有所區分。

春泥走上前,重重叩門。

屋裏響起一陣愉悅的應答:“怎麽又回來了?是不是落了什麽東西。你啊,總是丟三落四——”門被打開,餘暉照在這個女人的面龐上,跳起一抹驚煞。

“是你們!”

三人面面相覷,各自錯愕。

直到春泥率先開口:“茗娘,怎,怎麽是你。”

春泥看著茗娘的肚子,心思頓然翻山倒海。許雅傾會的竟是舊人。這對於她這個最新歡人而言該是多麽大的打擊。比對兩家,還是最初的好。春泥才是落在最後的那一個。無名無分的才是她。

正當空白時,趙書恩一聲哭驚破了場面。

“茗娘,你為何處處要與我過不去。”

趙書恩的悲切比春泥的簡單了點。她是有名有分的正房,她可名正言順替自己討還公道。春泥便不一樣了。

“你們搞清楚事實沒有?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茗娘沒有閑心跟這兩個不知實情的小女孩費嘴皮子。

“你肚裏的是不是我夫君的!?”趙書恩不依不饒。

茗娘被惹得心煩意亂:“聰明人算一算日子就知道了,這麽簡單的事情我不想同你多辯解。你若真有疑問便自己回去問你丈夫,她一定會答你的。”說罷,茗娘正要回屋送客。

趙書恩得不到明確答覆,又急又氣。她失措地望向春泥,兩人相視約定,紛紛伸出手來拉拽茗娘。

“你把話說清楚了再走!”趙書恩說道。

“我沒什麽好說。”茗娘鐵著臉,忙著掙脫。三人六臂,拉拉扯扯,一下又一下。場面頓然混亂。也不知是誰使出了致命一擊,讓茗娘毫無防備地向前傾去,重重地磕到了階梯上。

茗娘倒地,面露疼極。那些如同地獄鬼手般的牽扯頓然抽離,至今也不知是誰推了茗娘一把。

趙書恩失聲:“茗娘!”

茗娘費力地翻過身,仰面向上,肚子就如脹氣的□□,一動一動。血自她裙底流出,從階梯上順下,染在青苔上,變成了可恨的紫色。

“茗娘,你,你有沒有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沒有推你。”趙書恩著急得不知該先說什麽才好。

茗娘面色蒼白,嘴唇咬破。她忍了一口氣,極快說道:“快去,把她喚來!”

他?趙書恩心思猶豫,這事情要是被許雅傾知道了,定然饒不了她。

“快啊!”茗娘聲音都變了。汗水已經逐漸把她身上的衣服染濕,她兩手捧著肚子,滿臉焦急。

“小姐,你先回去。這裏我來應付。”春泥向趙書恩使了個眼色,趙書恩連連會悟,匆匆忙忙走了。

春泥攙扶著茗娘,費盡力氣才把她轉移到屋裏。屋子豆腐塊大小,只有一張床,上面躺著半身不遂的羅老太,包著頭巾,面色發黑。瞪著眼睛看著全程,她身陷囹圄,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這樣一頓狗血亂灑,她的雙眼都要噴火了。

地上還有個地鋪,放著薄被與一些刺繡物,以及一些嬰孩玩的物品。

春泥將茗娘扶到地鋪上,替她蓋上被子。又匆匆交代道:“我去給你請穩婆,你忍著!”

茗娘手抓緊被褥,強忍著陣陣襲來的劇痛。她的身體仿佛要被撕成兩半那樣。昏天地暗,萬物皆灰。茗娘此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馬上見到許雅傾,想讓她陪在自己身邊。

這樣便可賦予她無窮的寄托與力量。直到這一刻茗娘才認定,許雅傾才是她此時最為依戀的人。

少頃,春泥帶著穩婆趕了回來,穩婆走到茗娘身邊,沖著她的肚子一陣按按揉揉,神色一緊,口中說道:“不好。這孩子沒擺正啊。”

春泥早被嚇得糊塗,她拉著穩婆的衣服追問道:“現在什麽情況?你有沒有辦法?”

“你放心,我接生了四十年,就沒有遇到過不行。”穩婆打包票說道,春泥聽後,緩了口氣,然後拿出一些銀兩鄭重托到穩婆手裏,千萬叮囑道:“穩婆,一定要母子平安啊!”

穩婆拿了錢,連差春泥去幫忙燒水。春泥在廚房裏,隔著一個天井,還能十分清晰地聽見茗娘痛苦地喊叫。春泥不安地四處徘徊,心境卻是陣陣覆雜。

倘若這個孩子沒有順利被生下來,那她們三人之間就沒有了孩子橫亙,一切又會不同了。只是茗娘是許雅傾最親近的人,有什麽三長兩短,怕是她與趙書恩都脫不了幹系。按照主次,所有黑鍋都應她來背。

說到底還是自己最吃虧!

水燒開了一趟又一趟,眼見天都亮了,可孩子依然沒有動靜。茗娘的聲音已嘶啞,她帶著哭腔,聲淚俱下哀求道:“我要見她,求你,讓她來見我!”

春泥端著一盆水出來替換,見方才送進來的盆又紅了一片。穩婆也從胸有成竹變得六神無主。茗娘肚中的孩子倔強至極,無論怎麽催使,都不肯給個面子露露臉。

茗娘口中咬著一根木棒,身子就像掉進了水裏那樣濕透了遍,她的手緊緊抓著被單,被面已有了撕裂的痕跡。

春泥不忍心看下去,她掉頭大步往門外走去。一出戶,就看見趙書恩抱著胳膊神色恍然地蹲在門口。

“小姐!你怎麽在這裏?”春泥慌忙上前拉起她。

趙書恩慢慢轉過來來,她臉上充斥著恐懼,見了春泥,又忍不住崩塌: “春泥,茗娘會不會死啊。要是她有什麽三長兩短,怕是,怕是夫君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

“你先別急……”春泥也沒有了底氣,“我,我想想法子。”

兩人這廝守時,穩婆匆匆忙忙從屋裏跑出來,她手上,袖上都是血。她神情恍惚,見了春泥,哆嗦著步子上前,從懷中拿出銀子,一把塞回春泥手裏。

“我,我不接了。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要是出什麽事,別,別來找我,是她自己,本身胎位就不正,加上又跌倒了,反正,我盡力了!”說罷,穩婆倉促地逃走了。

春泥和趙書恩看著那把帶血的銀子,一陣心驚肉跳。

“怎麽辦,怎麽辦!春泥,我們該怎麽辦。”趙書恩忙亂催促。

“你快回家,把姑爺帶過來。剩下的,我來處理。”

趙書恩一呆:“可是……”

“別可是了。見到姑爺,多餘的話不要講,只管喚他過來就是。”春泥氣惱地說道。趙書恩也是一片昏懵,嚇得不敢多說,起身匆匆往家的方向跑。

春泥回到屋裏,此時屋中被一股血腥味彌漫。她看著茗娘奄奄一息躺在地鋪上,血泊中,隱隱露出一只嬰兒的腳。

春泥沈思鎮定一陣,咬了咬唇,迎了上去,她按住茗娘雙腿,口中說道:“茗娘,姑爺馬上就來了,你一定要撐住啊。我現在就幫你把孩子接出來。你,你忍住!”

茗娘艱難地睜開眼,聽見與許雅傾有關的字眼。她仿佛又恢覆了幾分精力。她憋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春泥重新把木棍塞進茗娘口中,然後挽起袖子,她吸了幾口氣,一咬牙,抓住了孩子的腳,用盡全力……

許雅傾從夢中倏地驚醒,她身子直泛涼意,陣陣不快的感覺湧上心頭。

“真是,我怎麽就睡著了。”許雅傾怨了自己一句。

趙書恩與春泥一夜未歸,許雅傾尋了一夜。天亮了才回府。想著挨個座歇息一會再繼續出去找人,怎料一挨就睡著了,還做了一場傷離別的大夢。

悵然間,她看見趙書恩匆匆跑進院子。許雅傾心神一動,連忙起身迎接出戶,不等趙書恩發言,她一把將趙書恩擁入懷裏。

“夫人,你去哪裏了。我找了你一夜!”說完,許雅傾連在趙書恩額頭親了好幾下。

趙書恩倒在許雅傾懷裏,渾身發軟,嘴唇抑制不住地顫抖,她差點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夫君,快,快去茗娘那一趟,茗娘,茗娘……難產,連穩婆都被嚇跑了。夫君,快去……”說罷,趙書恩身子豁然被松開,她重重跌坐在地,擡頭,就是許雅傾那張大驚失色的臉。

許雅傾來不及問趙書恩為何知道茗娘的事情,便匆匆忙忙趕了出去。當許雅傾趕到茗娘家門前,嬰兒的哭聲已驚醒了黎明。一縷陽光斜斜灑在階梯上,上面的青苔蒼翠依舊,上面的血滴已經暗了下去。

春泥抱著嬰兒跪坐在地上,神色頹然,全身也猶如掉進了水中一樣。看見許雅傾邁了進來,春泥顫抖著嘴唇跟她報喜道:“是個兒子。孩子平安。”

“茗娘。”許雅傾來不及理顧孩子,她徑直往地鋪走去。

茗娘慢慢睜開眼,看見許雅傾在自己跟前跌坐下來。茗娘艱難地擡起手,許雅傾立馬緊握住她,把茗娘的手貼近自己的臉龐。

“茗娘,我,我來遲了。你……你受罪了。”

“孩子……你看了沒有。”茗娘氣若游絲。

“我,我現在看!春泥,把孩子抱過來。”許雅傾令道。春泥有些腿腳發軟,反應遲鈍了些。許雅傾忍不住催道:“快啊!你在發什麽呆!!”

春泥一個激靈,立即將孩子送到了兩人之間。許雅傾生疏笨拙地抱著孩子,她連如何抱穩都不會,手忙腳亂,頗有初為人父的情形。

“是,是個男孩。”許雅傾有點激動。

“像誰。”茗娘閉著眼,費力地問道。

“我看不出。他皺巴巴,濕漉漉的,可能像你。”許雅傾如實回答。

茗娘微微睜開眼,手往前伸去,許雅傾連忙將嬰孩放進她懷裏。然後將茗娘扶入自己懷裏,緊緊擁住。

“我看見他,就想起,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那時候,你也是這麽小,可你,比他有氣力多了,哭聲嘹亮,整個許府都聽得見。”茗娘說完這句話,又被疲憊驅使,氣息漸弱,聲音也低了許多。

“我有話跟你說。你湊近點。”

許雅傾俯下身子,一手捉緊茗娘。

“我,我想交代三件事。”

“你說!”

“第一件,我,我幫你生了一個兒子。你跟趙小姐,總算有後了。”

“第二件,上次我吩咐你幫孩子取名字的事,你辦了沒?”

許雅傾一個勁地點頭:“男孩女孩的名字我都起好了!”

茗娘吐了口氣,面容稍緩一分平靜。

“還有最後一件事,我,我想回家……”

許雅傾應承得爽快,一切顧慮都被她拋之腦後了,她連連點頭:“好!我們回家!”然後她擡起身子沖著屋外吼道:“春泥!去找馬車,快!!”

“太好了,我,終於可以回許家了。”茗娘喜極而泣,“我做夢都想回到那個地方。雅傾,這一次我不走了,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不走了。”

許雅傾點著頭,仿佛這時候茗娘說什麽她都會答應。

這想著,春泥將馬車找來了。許雅傾帶著茗娘與孩子一道上了馬車,嬰孩安放在茗娘懷裏,許雅傾把母子兩人護在懷裏。

茗娘抱著孩子,躺在最愛的人懷裏,她身心終於松了下來。她等這一刻太久了。

“雅傾,你給我兒子取了什麽名字。”茗娘細聲問道。

許雅傾答道:“明予,許明予。我早就想好了。”

“明予……明是象征我嗎?”

許雅傾連連點頭:“這是你帶給我最好的禮物。茗娘,今後我們三個再也不要分開了。”

茗娘眼裏閃爍著淚光,她長緩一口氣,她含著淚,笑著點點頭,細聲應道:“好啊……”

許雅傾懷著喜悅,滿心做著對未來的盤算。有了孩子,一切都不同了,她要變得更加成熟,更加強大。

這想著,許雅傾將母子兩人擁得更緊,馬車一路顛簸,茗娘和孩子在許雅傾懷裏安睡無憂。約兩刻鐘,馬車順利抵達許府門前,春泥撩開簾子,提了一句:“我們到了。”

許雅傾順著旁側的窗看了眼屋外景象,她興奮地向茗娘說道:“茗娘,我們到家了。快起來。”

茗娘歪著頭,沒有應答。

許雅傾以為茗娘因生產而筋疲力盡,此時正值睡夢裏。她小心翼翼抽身,輕輕地從茗娘懷裏抱過孩子,茗娘把孩子抱得很緊,許雅傾還費了一點力氣才將孩子抱走。

“幸好沒把孩子吵醒。”許雅傾看著安睡的孩子欣慰地說道,“茗娘,你再睡一會,我放下孩子就來接你。”說罷,許雅傾起身就要下車,只聽身後撲簌一聲,像是有什麽倒落了。許雅傾的心沈悶一頓,抱著孩子的手也顫了下。

她慢慢地回過頭去,卻看見茗娘已歪倒在一側,手也像沒有了牽引那樣耷拉了下來。

“茗娘?”許雅傾嘗試地喚了聲,卻再也聽不見應答。

許雅傾身體頓然灌涼,她抱著孩子,維持住最後一刻冷靜。她撩起車簾,鄭重將孩子托付給了春泥。然後又匆匆回到車裏,將簾子拉嚴密。

春泥眉心一蹙,又將車簾掀開。她看見許雅跪爬在地上,不停地拍打著茗娘的臉,口中不住喚著:“茗娘,我們到家了,你醒醒。”

茗娘一動不動,身子就如一塊木頭,碰一下,動一下。春泥一怔,抱著孩子也上了車,她走到茗娘身畔,擡手探了探茗娘鼻息,心頭一亟,頓然臉色嚇得蒼白。

“茗娘她……死了!”

真是難以置信的發展。茗娘竟然用死亡來成全自己!

忽然間,許雅傾哀嚎起來。將春泥的心驚了一跳,她向許雅傾望過去,內心不住騰起惻隱。

“對不住,對不住……”許雅傾哭聲尖如哨聲,刺入聽眾心底。

春泥俯下身,一手扶住許雅傾的肩頭,嘗試將她往自己懷裏攬,口中貼切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你沒有欠她。”

許雅傾並不領情,面對春泥的招徠無動於衷。

正在這時,昏暗車子又投入一片光明,是趙書恩。

她看了一眼車裏的情形,頓然明白。這一刻她面上被各種情緒爬滿,有悲有悔也有恐懼。

趙書恩淒切地喊了聲:“夫君!”她也跳上車,迫不及待將自己的懷抱送了過去。許雅傾立即癱瘓在趙書恩懷裏,像是依賴在母親臂彎裏的孩子一樣大哭大喊。

秋月也聞聲而來,他在車外看見這一幕,立即跪落下去,清秀面龐被淚水傾覆。他淒慘看著春泥。像是向她祈求憐憫與安穩那樣喚道:“春泥,茗娘……怎會這樣。”

春泥垂立一邊,處境尷尬。這樣的局面,儼然將她映襯得很多餘。她咬著嘴唇,看著這一場傷春悲秋的大戲。此時正逢孩子驚醒,哇哇亂哭。春泥借機跳下馬車,率先逃離這場傷別離的戲場。

茗娘被安放回她原先住的房裏,許雅傾命人替茗娘換上了她曾最喜歡的衣衫。屋裏焚著香氣,是茗娘常用的那種香料。許雅傾在屋裏,徹頭徹尾地跟進喪事。春泥與趙書恩守在屋外,春泥懷裏還抱著孩子,從下午起一直哭到現在,吵的不得了。

所有人都心煩意亂。許雅傾從疲憊中調轉頭來,幽怨地看了這方一眼。趙書恩立即抓緊機會走了進去。

春泥有些無奈,她也好想撇下手中的麻煩揚長而去。只是她沒有福分可以做這樣隨心所欲的事。正在這時,秋月行了過來,看著孩子,不住問候了聲:“他哭了這樣久,是不是餓了。”

春泥將氣全然撒在秋月處:“我怎麽知道,我又沒生過!”

“把孩子給我吧。”秋月平靜請示。

“給你?你會嗎?你別給我惹麻煩好不好。”春泥高了幾聲看著秋月,這個奶油小生怎麽看都那麽令人不敢信服。連她心目中一點位置都夠不著,怎可與那個令她傾倒的人相提並論。這樣的人喜歡自己,也不失是種負累。

“我小時候給家裏帶過弟弟妹妹。我知道該怎麽做。我現在抱他去找廚娘餵點奶,他就不哭了。”

春泥一怔,自知錯怪秋月,但她表面仍然不甘示弱。

“那我就將他交給你了,你千萬不要出差池,這是姑爺與茗娘唯一的命根。”

秋月接過孩子,調整到了一個標準的姿勢,孩子果然平靜了一些。秋月就這樣一路小哄小顛地把孩子抱走了。

哭鬧停歇,氣氛又變得淒慘了起來。

趙書恩在屋裏陪著許雅傾。曾經是她強大依靠的許雅傾如今變得十分脆弱,碰一碰就會化為灰燼。許雅傾依在趙書恩懷裏,手緊緊地抱著她的腰肢,把頭埋進她懷裏。極度渴望被庇護。趙書恩母性閃爍,她戀戀地捧著許雅傾的頭小心安順。

“夫君,不會有事的。我陪著你,一直陪你到老。”

“夫人……”許雅傾顫顫開口,“夫人,我有件事拜托你。”憋了一整天,許雅傾總算開口說出成章的句子了。

“不要說拜托,只要夫君交代,我一定會做到!”

“茗娘的孩子,太可憐了。一出生就沒了娘,親爹也不知所蹤。我想……”

許雅傾還未說完,趙書恩立即搶答:“夫君,你放心,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想收養茗娘的兒子是不是?你不用擔心我會介意。只要夫君你接納,我也毫無保留地接納。我一定會對他如同自己親生兒子那樣的。”

許雅傾看著趙書恩,光憑她這一句話,便足夠許雅傾感激一輩子。這一刻,這對夫婦之間的結締又升華了幾度。

許雅傾直起身子,抱住趙書恩,連連道謝。

趙書恩的手扶在許雅傾背脊上,正直看向床榻上那安詳靜謐的茗娘身上。這一戰茗娘勝了,任誰都鬥不過她這一招。為了心愛的人,她連性命都可以不要。

趙書恩鼻子一酸,忽然又覺得茗娘很傻。何必要整得如此壯烈?人一死,一切都歸為塵埃了呀,何不留一口氣在,或許尚有挽轉的餘地呢?

現在這場“鬥爭”已算落幕。茗娘取得了勝,趙書恩得了永久頭銜。兩人陰陽相隔,各自享有各自應得的東西。

春泥看著屋裏皆大歡喜的結局,滿腔忍了一口悲氣。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很可憐,在這場四角關系裏輸得一塌糊塗。可轉念,許雅傾對她從來沒有許過什麽承諾,春泥這是在一廂情願。這段關系裏根本就沒有她的位置。

滴滴答答。天開始落雨,帶起一片寒涼之意。

春泥掉頭沖進雨裏,一路奔出府外。清明時節,紙紮鋪的生意特別好。春泥低落著情緒去購買冥紙,店主似乎忘記了這個節日的意義,全權當成助威自己生意的大好時光。他一面數著冥紙一面說道:“我家冥紙特別好,找人開過光的。又薄又好燒,送到下面,包那些列祖列宗滿意。姑娘,不妨多買點啦。心意這東西,只管多不管少的。”

春泥狼狽地淋著雨,怨毒地瞪著他:“你怎不給自己留點。”

就在這時,一只手拿著傘,移到春泥頭上,然後一枚銀兩越過春泥,遞了過去。

“你這攤子上的東西我全都要了。麻煩替我送到許府去。連同這位姑娘那份一起結算。”

春泥心境一明,仰起頭來,便看見那張溫和明朗的笑臉。

“春泥。”那人溫柔喚道,一切又回到了癡纏時。

“你……”春泥有些迷亂。這個關頭,他竟然出現在這裏!眼前的他,目光傾瀉著眷顧,令春泥不知該將目光擺在哪裏好。

“事情都辦好了嗎?”他關切問道。

春泥點著頭。她內心在翻騰,很想問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可又怕一問,就會打破現在這種暧昧的氣氛。

“你吃了飯沒?折騰成日,怕是也沒有心思進食。我帶你去吃點東西。”這說著,他自覺把手放在春泥背脊上,將她親昵地往身邊靠近。

兩人共度在一把傘下,兩對白色的鞋踏在雨水中,變得不再清白。

“你……”春泥又吞吐開口。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他似看破春泥心思,春泥連忙低下頭,點頭承認。

“我是專程出來找你說句話的。春泥,有些事,在外人跟前我不方便表現出來。你不要怪‘我’,也不要為難‘我’。你只管放心,你既許了我,我便會對你生生世世負責。”

春泥怔地頓住腳步,眼眶一陣閃爍。承諾,她終於等到這個男人的承諾了。現在她終於可以同趙書恩與茗娘一樣列入正席。

真真切切屬於他的女人。

春泥悲喜交加,突然快步前去,學趙書恩的招式,一把撲入這個男人的懷裏。摟著他的脖子,深長地吻著他的唇。

那個男人不慌不亂,慢慢將傘低移,擋住行人熾熱的目光,兩人在傘後癡纏。

癡纏以後,兩人衣衫盡濕。但彼此都得到了最大的滿足。春泥捧著那張令她傾倒的面龐,雨水令他看上去更加迷人。嘴唇微微張著,雨水懸掛在唇珠上,春泥用舌頭把雨水卷走,和著唾沫咽下肚中。

傘慢慢被擡起。兩人跟前卻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

一身白衣,形如鬼魅。

兩人被嚇了一跳,情不自禁靠近了一些。春泥看著那張蒼白的面,她認得這個人。

“你,你是梁城主家的白護衛吧。”春泥顫顫問道。

白雪衣一言不發,兩眼泛著寒光。他直直盯著許雅倫,眼眸裏是陰冷的殺氣。錚!劍鋒便直架許雅倫的頸部。白雪衣的手腕輕輕翻轉,一行紅線便從許雅倫頸部流了下來,落在他的白衣領上。

“白護衛!你要做什麽!”春泥大叫,“來人啊!殺人了!!”

方才還人來人往的街上,頓然人煙無蹤。白雪衣出現的地方,半徑之外都絕不會有人敢靠近。

許雅倫毛骨悚然,腿腳發抖。但在心愛的人面前,他強作鎮定:“這位兄臺,我們無冤無仇。不知為何出此一轍?”

白雪衣不講話,紅著眼看著許雅倫。

春泥奮不顧身沖上去,緊緊扼住白雪衣的手腕,試圖要救她的情郎。但春泥如何使勁,白雪衣的姿勢猶如磐石紋絲不動。

他這個人也定然是個石頭,否則怎會如此鐵石心腸。

“你這個人!是不是有毛病。你若傷了他,我們家公子絕對不會放過你的!梁城主與我們公子是至交,我看你到時拿什麽交差。”春泥要挾道。

雨水落在劍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雨下大了。方才的紅線被沖得無影無蹤,在白衣領上留下淡淡的紅跡。

這時候,一個聲音,猶如這場雨一樣及時而至。

“白護衛。你身為任囂城的護衛,怎可把百姓的性命玩弄於鼓掌之間?”

三人心神一凜。春泥尋聲望去,竟見趙書丞打著傘站在不遠處。這個地方來去一目了然,也不知趙書丞是何時來到這裏的,或是他根本一直都守在這裏。

白雪衣停頓了一下,手腕又是一動,許雅倫頸部的劍一抖,總算脫離了危險。白雪衣拿著劍高傲地走了,經過趙書丞身畔時,他冷冷地看了趙書丞一目,嘴唇輕嚅,像是在說話。

“我知道了。”趙書丞應答著。

許雅傾身子一松,差一點跌落。春泥連忙攙著他,口中刻意改了副口吻:“姑爺,你沒事吧。哎喲,姑爺,你這幅樣子回去怕是小姐要擔心死了。姑爺,要不要我去給你請大夫。”

春泥一連強調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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