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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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帶來陣陣涼意,趙書恩披著衣衫在屋裏正全神貫註地做鞋子。春泥端著火爐走了進來,見趙書恩難得安靜下來,放下爐子春泥便湊上前去看趙書恩的進度,只見趙書恩手裏那塊面料被她戳得四處都是孔,縫線也七上八下,即便趙書恩再認真,可手工活還是異常笨拙。

“小姐,你這樣做出來的鞋子可是不好看的。”春泥打趣道。

趙書恩一聽,頓然洩了氣。她皺著眉撅著嘴瞪著春泥罵道:“這雙鞋我是做給夫君的,又不是給你。你管這麽多作甚。”

春泥掩著嘴繼續笑話道:“姑爺這樣講究的人,定然不會穿這樣的鞋出去。小姐,你還是多練習練習再開始做吧。不然只會浪費材料的。”

“我做的鞋子,夫君一定會穿的。”趙書恩信心十足地說道,擡眼間見看見許雅傾匆匆從外頭跑進院裏,趙書恩眼前一亮,匆忙把鞋子藏在身後,笑嘻嘻地迎到門後,許雅傾一跨過門檻,趙書恩便歡天喜地地蹦出來。

“夫君,快看看我給你……”

“你為什麽要把茗娘趕出海味鋪!”不等趙書恩把話說完,許雅傾冷冰冰地沖著她質問道,也許是許雅傾一時心切,語氣也忍不住重了點。趙書恩一下就楞在原地,一雙大眼眨了眨,眼淚就止不住落了下來。

“你這麽兇作甚!”趙書恩嗔道。

許雅傾見趙書恩落了淚,便意識到自己態度惡劣了些。她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緩和了一下語氣好言說道:“夫人,你能告訴你把茗娘趕出海味鋪的原因麽。”

“你每天都要去海味鋪,茗娘也在的話,你們肯定要見面,你們一見,我怕……我怕就,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再見茗娘麽。”趙書恩委屈滴滴地說著。許雅傾聽了,對趙書恩這樣的行為又是感到惱怒卻又不忍指責。

只見許雅傾吸了一口氣,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緒問道:“是不是她哪裏沒做好?你告訴我,我自會處理。我希望下一次夫人不要直接越過我去處理這些事情,這讓海味鋪的人怎麽看待我們。”

趙書恩聽許雅傾明顯在責怪自己,氣得把手裏的鞋子往地上一扔,然後轉過身哭道:“她哪裏都好!就因為她太好了,我才擔心你會被她搶走……你跟茗娘在一起二十年,任我做多少雙鞋子,多少件衣服都彌補不來的。我看見她我就害怕,我就心慌。我好怕做得不夠好,夫君不夠喜歡。倘若夫君不喜歡我這樣自作主張,下一次我便不做了。”

許雅傾俯身撿起趙書恩替她做的那雙鞋,雖然做工稚嫩,可卻看得出非常用心。素白的鞋面上還有斑斑駁駁的血跡。許雅傾心頭一軟,走上前去牽過趙書恩的手,那雙柔若無骨,白皙細嫩的手指上紅腫一片。

“哎呀,夫人,是我不好。又惹你傷心了。”許雅傾說著,便把趙書恩攬入懷裏,拿起她的手輕輕地吻著,趙書恩淚眼汪汪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怎麽會呢。只是我希望以後夫人要跟我商量後再做決定。”說完,許雅傾忽然一連打了幾個噴嚏,才好轉的身子忽而又變得沈重了起來。趙書恩這才反應過來許雅傾被大雨淋濕了一身。她連忙喚過春泥替許雅傾準備幹毛巾與幹衣服。

許雅傾躺倒床上以後便就起不來了,到了晚上發起了高燒。許夫人與老夫人來看過她幾次。擦身餵藥統統不讓趙書恩插手,怕的就是許雅傾身份會遭暴露。

此時許雅傾困在夢裏,眉目間充滿了痛苦與懼色,趙書恩急得寸步不離地陪在許雅傾身邊,一有些風吹草動就提心吊膽。

晚些時,秋月攜著趙書丞前來探望,見趙書恩捧著藥碗頗為耐心地一點一點給許雅傾灌藥,好不容易餵下去半碗,許雅傾一頓厲咳,便又全然吐了出來。趙書恩又急又慌,連忙吩咐春泥重新去煎藥。

趙書丞看著趙書恩毫無經驗亂成一團,本身昨夜兩人吵架已讓趙書恩分外委屈,如今一波未平又起一波,見趙書恩兩眼淚汪汪的,楞是忍著沒讓眼淚掉出來。趙書丞心底泛起絲絲憐憫,這是他壓低聲音喚道:“書恩,你過來。”

趙書恩在迷茫中擡起頭來,癡癡地點了點頭,又依依不舍地看了許雅傾一眼,然後才跟趙書丞走到戶外去。

秋月代替趙書恩來到床邊照顧許雅傾,隔著幾步遠就聽見許雅傾那沈重的呼吸聲,秋月探了探許雅傾的額頭,像是碰到滾燙的小火爐那般慌忙將手縮回。

“好燙啊!怎麽燒得這麽嚴重。”秋月說道,此時他心裏不免想到茗娘。從前許雅傾生病,茗娘照顧一晚便能痊愈。現在茗娘不在,趙書恩又不懂如何照顧許雅傾,怕是這趟許雅傾得多受幾天罪才能好。

想罷,秋天嘆了口氣道:“偏偏這時候茗娘不知去向。若是茗娘知道表姐昏迷不醒,怕是又什麽怨恨委屈都會全部放下,然後趕著回來照顧她吧。”

就在這時候,許雅傾含糊地喊出了一個人的名字:“茗娘,別走,茗娘……”

秋月聽了,慌忙往門口方向看去,幸好趙書恩仍在屋外,否則讓她聽見了許雅傾在夢裏喊了茗娘的名字,怕是又不依不饒了。想罷,秋月迎上前,替許雅傾掖好被子,悄悄安撫她道:“表姐,你好好休息,我已經在替你打聽茗娘下落了。等一找到她馬上讓她回來看你。”

也不知許雅傾是否聽見了秋月這句話,輾轉她眉間的苦色便消散而去,慢慢地便進入了平靜的睡夢裏。

就這樣過去了三日。茗娘遲遲未現身。不光茗娘未現身,就連許三白也一同消失了。許雅傾病未痊愈,還得臥床養病。許府一下少了三位骨幹人物,頓然大事小事全然都擾到了老夫人頭上。

老夫人對此煩不勝煩。她從來也未插手過家外的事情,光是這三天,各種繁瑣事情便讓她暈頭轉向。身旁一個拿得定主意的人也沒有,那形影相隨的許夫人又唯諾怕事,問什麽要麽搖頭,要麽說一句:“都聽娘的。”氣得老夫人更是頭眼昏花,心中終於感受到許雅傾當家的不易。

下午的時候許雅傾難得恢覆了些精神,開始與趙書恩小打鬧了起來,臥病在床幾天可讓許雅傾悶壞了。趙書恩捧著藥,悉心地伺候許雅傾吃。怎知許雅傾抱住趙書恩,把頭抵在她肩頭故作撒嬌說道:“夫人,今天不吃藥了好不好。苦死了。我想喝甜湯,吃松子魚。”

趙書恩笑得臉蛋都紅,她半推半就說道:“哎呀,夫君別鬧。你這病都還沒好,不能吃這些東西的。等病好了我帶你去吃好不好?”

“不好。你不讓我吃,我,我便不吃藥了。”說罷,許雅傾歪過頭,像小孩子那樣跟趙書恩賭氣。

“怎麽跟小孩子一樣。”趙書恩被許雅傾逗笑,她舀起一勺藥哄道,“吃完這一口我們就不吃了。快張口,乖啦。”

見許雅傾仍然扭著臉不搭理。趙書恩快要樂不攏嘴了,她悄悄湊上前去,捧起許雅傾的臉,趁她不備,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許雅傾的臉倏地紅了,防備一下松懈了下去,趙書恩趁機把最後一勺藥餵進她口中。

許雅傾一口咽下最濃的藥,苦得眉頭都蹙成了一團。她吐著舌頭忙喚道:“又苦又腥!這輩子真的不想再吃藥了。”

趙書恩端著空碗得意道:“不想再吃藥就好好護著身子,別再生病了。”

許雅傾揚起一張委屈的臉說道:“可是我又想夫人寸步不離地照顧我。”說罷,許雅傾擡起胳膊抱住趙書恩的腰肢,這一擡眼,她便看見老夫人正站在門邊,笑瞇瞇地看著自己這方。

趙書恩背對著門,還不知情,她擡手點著許雅傾的額頭打趣道:“下回再胡鬧生病了,我定然不伺候你了。”

許雅傾連直起身子喊道:“奶奶,你怎麽來了。”趙書恩一聽,慌忙轉過頭去,見老夫人正走著進來,她意識到方才一切可能都老夫人看在眼裏了,趙書恩羞得滿面通紅,緊緊抓著藥碗,兩眼看著地面不知所措地喊道:“奶,奶奶!”

老夫人滿面紅光走到兩人身邊,拉過趙書恩的手拍了拍道:“奶奶就愛看見你兩,小年輕,恩恩愛愛多好啊。”

“奶奶,你快坐。我去給你沏茶來!”說罷,趙書恩紅著臉就溜了出去。

見趙書恩走遠,老夫人笑容凝結在臉上,再回過頭,又是一張愁雲滿面的臉。她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貼心問道:“雅傾,你這身子怎麽樣了?”

“好多了。明兒個就可以起身回店鋪了。耽擱了這麽多日,也不知道有多少雜事等著我處理。只怕明兒開始又得忙了。”說罷,許雅傾臉上露出一絲惆悵。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現在就是許家一片天,你倒了,許家也亂成一片了。”

“這些天勞煩奶奶了。”

“是了,你跟茗娘到底怎麽了?很少見她離開你身邊這樣久,從前她可決不會離你半步遠的。”老夫人忽然說道,半響她嚴肅起臉看著許雅傾問道,“該不會……該不會她被其他人家用更高的工錢挖走了吧?”

許雅傾斂著一口氣看著老夫人,慶幸老夫人並未猜到她與茗娘的關系。

“不會的。茗娘不是這樣的人。我想,她定是累了,讓三白叔陪著去休息游玩了。說起來,他們兩人也有好多年沒休息過。”

“不是才好。我多怕茗娘走,連著我們許家的秘密也一起帶走。這事情要是揚了出去,許家可要完了。”

“奶奶。茗娘在我們家二十年,她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了解?她怎會做出背叛許家的事情。”許雅傾不滿老夫人質疑茗娘,腔調也變得幾分偏袒。老夫人擡起臉盯著許雅傾,像是有話要說,可這時候趙書恩端著茶回來了,兩人不約而同地停止了談論,恢覆笑臉相迎。

“好孩子,這事情你讓下人做就好。何必自己來回折騰。”老夫人笑道。

趙書恩一面倒茶一面說道:“不就是沏茶而已,也不是什麽體力活。奶奶你這樣溺愛我,就不怕將我慣成懶媳婦?”說罷,趙書恩捧著茶乖巧地迎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被趙書恩逗得眉開眼笑,她連接過茶說道:“那又如何,我就是喜歡你,就要寵著你。”

正當這三人和樂融融之時,秋月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一下瞧見老夫人也在,他當下一頓,把要說的話又連忙咽了回去。

“秋月,你這急急忙忙的,可是有什麽要事稟報?”老夫人有些不滿秋月魯莽地打破三代同樂的畫面,語氣有幾分刻薄與責怪。

“我,我找公子,有事。”秋月結結巴巴說道。

許雅傾心中一動,見秋月這般倉促躲藏,想必他要稟報的事情與茗娘有關。許雅傾連忙從床上起來,從屏風上摘過衣服說道:“我這就隨你去一趟。”

趙書恩一頓,看著許雅傾走到屏風後迅速換起了衣服。秋月還沒說緣由呢,可許雅傾像是早就知道秋月會來找她那般,問也不問一句就要動身,兩個人更像是早就約好了那樣。

老夫人不滿地問道:“她身子都沒好,到底什麽要緊的事非要她陪你走這一趟?”

“是,是上回,公子相見的那位合作商來了。那個合作商非常難見,所以,我不想公子再錯過機會。”

隔著屏風,許雅傾應道:“是啊,奶奶,那位合作商非常難約到。這次再錯過,怕是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了。我去去就回。”說完,許雅傾便從屏風後走出來,隨秋月一同行色匆匆地離開了。

許雅傾一踏出院子就迫不及待拉住秋月問:“可是有茗娘消息了?”

秋月點點頭,卻又嘆了口氣。

“怎麽了?為什麽嘆氣?她,她在哪?”許雅傾心底一緊,一種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

“你先別急。你跟我到一個地方就知道了。”說罷,秋月領著許雅傾便往許府外走去。一路上雖說是秋月帶路,可許雅傾趕在前頭不斷催促秋月快些。秋月一路小跑著,總算把許雅傾帶到了任囂城另一處僻靜地方。

這地方以牌坊為門,一道青石板地延伸入內,不足五米寬的道路兩側是居民住處。門對門,窗對窗,光源僅憑屋頂開的窗子聚散。許雅傾跟秋月走進這條青石板地,附近的黃狗直背昂頭,沖著這兩個陌生人就是一頓吠。

昨夜下過雨,地面水窪匯集,滴滴答答的。散發著一股潮濕氣味。

許雅傾皺起眉,躡手躡腳地越過水坑,口中不住問道:“茗娘竟住在這裏?”

“這兒是三白叔的家。”秋月解釋道。

“三白叔?茗娘,怎會在三白叔家裏?”

“三白叔一直傾慕茗娘。怕是茗娘離家出走,他忍不住就收留茗娘,把她帶回家來安頓了。”秋月猜測道。許雅傾聽了,臉色一變,不住怒道:“她為何要住到許三白家?難道她連住客棧的錢都拿不出來?孤男寡女住一起成了什麽樣。”

秋月連連拉住許雅傾勸道:“待會這種話你可別當茗娘面前說。省得又讓她傷心。”說罷秋月在一戶門前停住,那掉了漆的門邊供奉著神臺,上頭的香才插上不久,門上還斜斜地插著幾支野菊。清冷裏飄著一絲暗香。

“就是這了。”秋月說完,走上前去敲了敲門。裏頭傳來了一個蒼老的應答:“誰啊?”

秋月看了看許雅傾,片刻答道:“我叫秋月,從許府來的。”

屋裏靜置了一會,門才被慢慢打開,只見門縫邊站了一個女子,低著臉,努力不願被看見她的顏面。可就這麽一小條縫隙,許雅傾也把她認出來了。她一步搶上去,推開門張口喊道:“茗娘!”

茗娘抵擋不過,轉手就走,許雅傾一把拉住了她,口中又是著急又是生氣地說道:“你為何要躲著我!你明知道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怎會趕你出去呢。”

茗娘另著臉,低著頭,手擋著一邊,偷偷拭去了眼淚。見茗娘不回答,許雅傾更是著急,語氣也不住高了幾分:“茗娘!夫人初來乍到,定然不懂你我之間這樣亦親亦友的關系。你我二十年情分,難道你就不相信我麽?你為何要跟她計較而與我過不去呢?”

茗娘身子顫了顫,她忽而轉過臉來,淚水將她蒼白的臉洗得白凈。沒有粉黛裝飾的茗娘看起來有些憔悴,卻仍然不能把她的驚艷掩蓋。

“我跟她計較?我跟她無怨無尤,有什麽好計較。跟我有怨有尤的人只有你呀!許雅傾。是我不懂還是你不懂?”

茗娘這一落淚,許雅傾的心便也跟著碎了。她緩下眉頭,手向茗娘的臉龐伸去。正當指尖要觸到茗娘的臉時,那個蒼老的聲音在許雅傾耳畔如驚雷般響起:“你就是我兒三白與我兒媳婦茗娘的主子,許家那位大少爺吧。”

許雅傾身子一頓,手頓然停在半空。兩眼瞪大,失聲問道:“你,你說什麽?”

那老婦人笑了起來,聲音愉悅,旁人也聽出了她對未來充滿了期盼:“三白在許府快十年了,連姓也改成了許,半個人都貢獻給許家人了。他的終身大事一直是為娘最擔心的。三白這人老實嘴笨。不會討女孩子歡心。我本以為我們三白要打一輩子光棍了,可沒想到他給我帶回來這樣漂亮的一個姑娘,說是在許府一同共事的,知根知底,又不嫌棄我們三白窮。心甘情願與我三白在一塊,哎呀,趕在我咽氣之前能夠看到三白成親,那真是死而無憾了。”

茗娘聽了,緊張地說了句:“伯母你胡說什麽。你會長命百歲,四代同堂的。”

“還叫伯母?是不是該改口了。”

茗娘看著許雅傾,抿了抿嘴,眼裏泛起一絲報覆的光芒,她清著嗓子改口道:“好的,娘。”

許雅傾身子一顫,還未覆原的身子忽然感到一陣暈眩,她腳下一軟,身子就要向後倒去,秋月見狀連忙扶住了她。

“茗娘,你,你當真……”

茗娘擦幹臉上淚水,恢覆鎮定說道:“你都成親了,我有我自己的著落有什麽奇怪的。畢竟我都三十的人了,是該找個歸宿了。”

“難道我還不夠資格成為你的依靠嗎?我可以給你一輩子安穩無恙,一輩子衣食無憂。這些,還不夠嗎?”許雅傾語氣都開始變調了。

茗娘擡起臉,一字一句答道:“你以為衣食無憂就能一輩子安安穩穩?我要的只是一個完完全全屬於我自己的依靠,我不願也不想跟別人分享同一樣東西。”

許雅傾氣得發抖,說話也變得哽咽:“你到現在才來說這種話,當初,當初是誰,誰不願,不願……”許雅傾話沒說完,淚水便搶先掉了下來,她掩著臉,慌忙背過老婦人,再迅速地擦掉。

“你就當我改變主意了。三白已經到許府去跟老夫人提親了。要不了多久,我便就要離開許府,安安分分地在這相夫教子。許公子,多謝你這二十年來的關照啊。”茗娘說完這句話,心中的怨恨終於得到了解放。可當怨恨釋散了去,剩下的,卻是冷冰冰的空虛與一陣陣的心疼。

許雅傾沈默了很久,她仰起臉,大大地吸了口氣,慢慢說道:“既然這是你的決定,我便不過分幹擾。祝福你們。秋月,我們走吧。”說罷,許雅傾大步邁出了門,秋月看著茗娘,氣得一跺腳,口中一句:“茗娘,你真是……哎呀!我也管不了你們了。”說完,秋月便急急忙忙追了出去。

茗娘倚在門邊,看著許雅傾越走越遠,她心底餘有最後一口氣。她忽然高聲喊道:“雅傾!”

許雅傾腳步忽然頓住,眼中透出希望來,可當她正要回頭時,茗娘那後半句話清澈傳來,在這幽深的巷子裏,變得如此響徹:“到時候,你記得來喝喜酒啊!”

許雅傾攥緊拳頭,青筋暴起,她咬牙切齒,狠狠砸向旁邊的一面墻。咚地一聲悶響,嚇得秋月連問候都不敢開口。

許雅傾終於消失在這條石板街上。茗娘頹然松懈,臉上把悔恨與痛苦暴露。她捂著顫抖的嘴,轉身沖向後院,口中匆匆交代:“娘,我去給你打水洗澡。”

茗娘奔到後院,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地,哭得歇斯底裏。她伏在井邊,從倒影處看見了自己那張可悲的臉。她握緊拳頭,又恨又氣地說道:“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會這樣。為什麽要娶趙小姐,大公子為什麽要病倒!為什麽平白無故讓我們遭此一劫?為什麽大家都在得到的時候,我卻失去了?為什麽啊。”

天邊悶雷陣陣,涼風又起,帶落冰雨,紛紛揚揚落在茗娘身上。看來今年中秋註定見不到月明,這份緣也終守不到雲開了。

好不容易晴了半天,下午又落起雨。帶來一片秋意。

蘇甚晴趕緊燃了爐,借勢燙了一壺酒。尤兒在一旁見了,不住責道:“這天氣好你喝酒,天氣不好你也喝酒。你可是喜怒哀樂都要占個遍,總能找到借口喝酒。”

蘇甚晴正要反駁,忽聽人通報說許雅傾來了。她立馬得意笑道:“現在可不是借口了吧,客人來了,用酒招待可是必須的。”說罷 ,蘇甚晴喜滋滋地出門迎接許雅傾,當她看見一個失魂落魄的許雅傾跌跌撞撞走了上來,最後一階還不慎被絆倒,身子重重向前栽去,蘇甚晴連忙扶住了她,口中緊張問道:“許兄,你怎麽了?”

“蘇兄,有酒麽。我想喝醉。”許雅傾的聲音傷心得讓人不忍心拒絕。蘇甚晴一把攬過許雅傾就說道:“當然有。我這兒什麽時候都不缺酒。你來得正好,我才燙好一壺酒。走吧,今兒個,我陪你不醉不歸!”

兩人走進廂房,不一會就消滅了兩大壇酒。此時兩個酩酊大醉的人在癡癡弄弄地對話。一個談天,一個說地,牛頭不對馬嘴,卻也能唱到同一出戲上。尤兒倚在一旁靜觀了半時辰,從許雅傾的醉話裏大致猜出了她因何而買醉。

尤兒嘆了口氣,搖搖頭道:“多情總被無情誤啊。”

雨夜來臨,許雅傾醉得不省人事,尤兒差人將她送回許府。趙書恩見許雅傾出去了一整日還未歸,不住守在大門處等候,一聽見許雅傾回府的消息,便匆匆忙忙趕過去迎接。喝得大醉的許雅傾一瞧見趙書恩,腆著笑臉張手就將她攬入懷裏。

“夫人!你來接我呀。我好開心啊,夫人,你待我可真好!”說罷,許雅傾還在趙書恩臉上蹭了蹭,這情景落在下人眼裏,成了難得一見的景色。許雅傾向來內斂淡然,怎知喝了酒便如孩童一樣。下人們紛紛掩面竊笑,趙書恩見了,頗難為情。她連忙摟過許雅傾扶著她往回走,口裏責怪道:“你這病都還沒好,怎就喝酒了。真是不知道愛惜自己身體!”

“唔!我就要喝酒嘛。喝多了,夫人照顧我,我有夫人真好!”說罷,許雅傾撒嬌似得依上趙書恩懷裏。

“你傻呀,無論你喝沒喝醉,我照顧你都是應分的啊。”趙書恩哭笑不得地說道。

“夫人。你答應我。不要離開我好不好,無論何時,無論我變成了誰,你都不要離開我。”許雅傾忽轉了個哭腔,把頭抵在趙書恩肩上,“我想跟你永永遠遠在一起。不要離開我,求你,千萬不要再離開我……”

趙書恩心有些恍然,她抱住許雅傾,輕輕撫著她的背脊,雖然不知道許雅傾出於何意說出這樣的話,可趙書恩已經感覺到許雅傾此時一定非常非常難過。趙書恩臉上溫柔一笑,把許雅傾抱得更緊,口中答道:“我怎會離開你呢。我已經是你的人了,當然會永遠在一起。”

秋月打著傘躲在花叢邊看著兩人,他生怕許雅傾借著醉話便把事情敗露,如今茗娘不在,每個人幫著擋一擋了。見兩人走遠,秋月只得悄悄跟著,今夜他要守在屋外,一旦聽到許雅傾不慎說漏什麽,他便要破門而入把許雅傾拖走。

趙書恩把千辛萬苦把許雅傾送回房裏。剛放下她,正要回身出去打水。怎料手臂被人一拽,身子又重重跌回床上。許雅傾牢牢抓住了她。

“不許走!”

“我去外頭給你打水,又不是去哪……”趙書恩好言哄道。怎料許雅傾忽而直起身子,將趙書恩扣到了身下,眉頭揚起,眼裏透著一股趙書恩從未見過的淩厲。按住自己身體的力道非常大,被擒住的肩頭已微微發酸發疼。

“夫君,你怎麽了。”趙書恩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說過,你不會離開我的。”許雅傾顫抖著哭腔說道。

“我沒有要離開你啊,我只是……”

“那你哪兒都別去!乖乖呆在我身邊。”許雅傾厲聲喝道。

“好好,我不走,依你,一切都依你。”趙書恩連忙哄道,“這下你可以乖乖躺好了吧?別鬧了。”說罷,趙書恩正想起身,怎料許雅傾又一把把她按了回去,這一回,不等趙書恩回應,許雅傾便俯下身來,吻住了趙書恩的唇。

窗外的秋風十分應景地吹來,撫滅了燭臺,留下一屋子暧昧景象。趙蘇恩被許雅傾堵住了嘴,領口忽迎一陣清涼,衣衫被褪了下來,松散在腰間。又聽唰地一聲,腰帶被解開。這時許雅傾總算還趙書恩一口喘氣,趙書恩還未來得及緩過來,眼前忽又一黑,許雅傾竟然拿腰帶蒙上了她的眼。

趙書恩嚇得一動不動,手緊緊地攥著被單,身上涼意越來越明顯,她有些緊張,忍不住喚了聲:“夫君?”

此時只感覺腿被灼熱的手抓住,趙書恩看不見任何景象,心裏又是緊張又是害怕,她微微支起身子,正想一探究竟,就在這時,一陣冰冷貫入她身體裏,趙書恩身子一酥,頓然失去了力氣,又倒了回去。

許雅傾終於侵犯到她門前了。這一刻不知該歡喜,還是哭泣。忍著這一口氣,趙書恩像是宣洩那樣,壓低聲音歡呼了起來。

夜半寧靜,秋風入侵,把屋裏的焚香吹得煙霧縹緲,卷進羅帷裏,一切都像夢一樣虛無。兩人精疲力倦,倒頭相擁沈沈睡去。秋月蹲在門外,臉通紅一片,盤著的腿也不住慢慢收攏起。口中喃喃說道:“看來我的擔心還成了多餘。”

與此同時,茗娘抱著肩膀獨自在天井處站著。空空地看著四四方方的天,眼中已經幹澀,心也隨著枯竭。

這時候一襲溫暖覆在了她肩頭,茗娘回頭,看見許三白把外衣披在了她身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語氣輕而帶著快樂,此時此刻只有許三白一人的心是明凈的。

“怎麽還不休息。我不是說了不用等我回來麽。”許三白才從許府回來,進門見老母親也已經睡下,房中床鋪卻空空蕩蕩。他便尋到了此處,果然看見茗娘一人站在這。

“我不累。你先睡吧。”茗娘語氣非常冷淡。與那夜醉後的她截然不一。

許三白心頭一凝,擡手就攬過她肩頭勸道:“屋外冷,一起回去吧。”

茗娘下意識躲開許三白,借故說道:“衣服還沒洗,你先睡。我洗好衣服就來。”說罷,她走到井邊,把那泡了大半天的衣服奮力地搓揉了起來。許三白在原處站了一會,因為無月,沒人看見他失望的神色。

“茗娘,你知道我今兒個回許府,跟老夫人說起我們的親事,她老人家是什麽反應麽?”

清冷的天井只有沖水的聲響,許三白等不到茗娘應答,只好自問自答道:“老夫人她可高興了,還說要親力親為替我們操辦。她說她早就把你當成半個女兒,到時你便在許家出嫁,老夫人她願意充當你娘家人。”

“我今天下午想過了,到時候我們在看花樓設宴,我要把許府所有人以及街坊鄰裏都請來,把看花樓塞滿。我還要……”

“三白,一切從簡好不好?”茗娘忽然說道,“我不喜歡熱鬧。簡簡單單就好。最好就只有你我還有娘三人就夠了。成親是我們兩人的事,沒有必要讓旁人湊熱鬧。”

許三白興奮凝結在臉上,心中已陣陣悻起。片刻,他緩解眉頭,點點頭道:“好。一切都依你。你說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茗娘又不再應答,只有賣力洗衣的聲響,一陣一陣地沖擊著許三白。他打了個冷顫,聲音有些顫抖地問道:“茗娘,你,你是不是因為我們……你才答應嫁給我。你若不願意,我,我不想勉強你。責我會負起,但我不想你這般委屈自己。”

茗娘忽地直起身子,手狠狠地攥緊了衣服。她咬著嘴唇,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她忍著哭腔說道:“你說什麽呢。我是自願的,不存在什麽委不委屈。反正我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除了你,怕是沒人會要我了罷。”

“你,你不後悔?”許三白問道。

“說了不會就不會。你這幾天總在問,是在擔心我騙親麽?”茗娘說著,手中不住把搓洗衣服的動靜弄得更大,試圖掩蓋住自己已經變了腔調的聲音。

許三白連忙澄清道“怎會。我高興都來不及……好了,我先去休息了,你也別忙活得太晚。”

“嗯。”茗娘冷冷應道。

“還有,我已經跟老夫人說了,明兒起你就不用回許府了。你的工錢我明天替你拿回來。還有你在許府的東西,你列個條子,我讓春泥姑娘替你收拾吧。”

茗娘聽到自己不能再回許府,心就像挨了一針那樣,鉆心地痛了起來。她咬了咬唇,逞能道:“不用了,我沒什麽要拿的。那都是許家的東西,我既然離開了許家,那一切就該重新開始。”

許三白聽完,心頭倒有了幾分寬慰。他點點頭道:“改天我陪你去市集買新衣服,愛買多少就買多少。”交代完這一句,許三白總算回房去了。茗娘坐在地上,又想起了幾天前的事情來。

那日她從海味鋪出走,跌撞到一處偏僻的酒館賣了個大醉。怎知這酒館竟還做著地下賭場勾當,一些賭場敗將見茗娘這樣一個貌美女子獨身在此出現,要一副失意消沈模樣,當下便起了色心。也不知許三白因何會在此出現,及時出手相救,茗娘這才僥幸逃過一劫。

許三白見茗娘醉得不省人事,遇到了危險也渾然不覺。放心不下便把茗娘帶回家中。怎料她才把茗娘放回床上,茗娘便一把將他吻住,又是哭又是求他不要拋下自己,癡癡迷迷說了很多胡話,惹得許三白是一陣陣心花怒放。

然後,就這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茗娘在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後悔得恨不得馬上撞墻自盡,可又轉念一想,說不準可以就此告別前程那段痛苦不堪的情感。苦苦愛著一個人,倒不如輕輕松松被一個人愛著。

那時候的茗娘過於看輕了感情的力量,她本以為不想,它便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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