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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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模樣莫不是不認得我了?”清脆的女音帶著調侃的笑意。慕然靜靜的望著她,方才的失神仿似不過是一閃而逝的錯覺。“你這是不打算與我介紹了?”她掩唇輕笑打破安靜的氛圍。她的大師兄低沈著嗓音,半斂下眼簾,毫無一絲感情波瀾道:“這是沈汐,師傅的義女,我的師妹。”“這是……”慕然看著女子,竟張口說不出話來。“這我可沒騙人,我確叫薛絡。”她擡手佯裝發誓道,俏皮精怪的模樣說不出的靈動清雅。他的眼角似是瀉出了點點笑意,惹得沈汐心中發悶難受得厲害。

“汐兒先行告辭了。”聽著他們侃侃而談,她怎麽也呆不下去了。紅/袖翩然間,袖角被人一把抓住。“這位妹妹為何如此急著離開?”薛絡眉眼彎彎,笑靨如花道。“我可是……”涼風微習,青絲飄飛。薛絡突然掩唇咳嗽起來,蒼白的幾乎透明的面容上升起兩團不正常的紅暈。“小姐!”原本靜立在兩側的隨侍紛紛圍了上來。沈汐看著她臉色異常,出於本能意識便想伸手搭住她的手腕,探一探脈象。可還沒等她觸到露在衣袖外的肌膚,就被沖過來的一大群人推搡得踉踉蹌蹌退了幾步。她還未站穩,便覺一股力道,狠狠地將她推地跌坐在地上。“你做了什麽!”一個嬤嬤居高臨下,指著自己滿身怒氣,咬牙切齒道。她一片茫茫然的仰望著她,不明就理。“慕公子。”丫環們突然低呼出聲。她看著他打橫抱起薛絡,滿面憂慮,在一眾人的擁護下匆匆地出了樓閣。那嬤嬤啐了她一口,心急火燎地也跟著跑走了。

她就那樣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有低掩的輕笑響起在耳畔。她才臉色慘白,慌慌張張地出了樓閣。青絲繚亂,她邊快步而行邊顫抖著雙手解了精心擺弄了許久的發髻。“珃暝。”雕雲刻鶴的亭柱之旁,身著青袍白襟的男子微微瞇了瞇眼角,唇角上挑,嗓音低沈帶著蠱惑人心的輕笑,“去查查那人是誰?”“是。”黑袍冷漠的男子悄無聲息地離去。他垂眸,看著那一片緋紅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園子,薄唇微抿。

她想她只要回房裏,一個人靜靜就可以了。只要回房裏,回房裏。“姑娘。”執著扇的手骨節修長,阻了她狼狽的逃跑路線。她擡起一雙霧水濛濛的眸子,迷茫的望著眼前的人。“你的簪子。”他嘴角掛著淺淺笑意,指間的一抹流雲正是蕭雲送予她的生辰禮物。她一把抓過簪子,兩手緊緊拿著置於胸前,“謝……謝……謝謝。”她語無倫次的說了幾個字,便飛快地奔走離去。折扇輕搖,他看著那抹倩影,眸中有淡淡幽光浮動。

房門一下子被鎖上,她坐在桌旁,微顫的手伸了幾次,都拿不住白瓷的茶杯。她楞楞的看著杯盞從指間滑落,摔在地上,奏出清脆的聲響。撿起來,撿起來就好了。她連忙蹲下身,指尖剛觸就劃出一道血痕。一滴滴血珠從傷口中湧出,滾落在白色的瓷片之上,泛著淺色妖冶的光澤。

天邊晚霞紅如火,三三兩兩的歸鳥撲騰著翅膀掠過天際,相攜而去。“汐姐姐。”喚聲中帶著些許灼急,沈嫣將房門拍的砰砰作響,“汐姐姐。快出來,爹爹叫你。”她理了理發,打開房門,“義父喚我何事?”“嫣兒也不甚明了。怕是與那薛小姐有關。”沈嫣顰眉,挽住她的胳膊很是不悅的努嘴道:“這大小姐真是麻煩。”她低著眉尋思,恐是剛才的事已鬧到了義父那,卻不知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

主殿位於山莊的正中央,過了兩個園子便到了。她低著頭忐忑地入了主廳。沈嫣收回手,乖巧地立到了一側。主廳裏圍了不少的人。方才的那個嬤嬤坐在右手座上,身後立著兩個丫環,自她進廳起,便憤恨的瞪著她,那怒睜的眼中夾雜著想將她剝皮拆骨的恨意。她的義父沈梓銘坐在上首,手中捧著的茶盞升起裊裊青煙,一襲青衫罩著他瘦弱的身子,碧玉的簪子束起滿頭青絲,一舉手一投足間流露出來的書卷氣,讓他更像一個文氣的儒生。可這樣一個看上去軟弱無害的人卻無端地讓她望而卻步。她下意識的望向了一旁坐著的義母楊蕘,一如初見時的模樣。義母慈愛的看著她,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撫平了她所受的一切創傷。

“義父。”她跪了下來,低著頭不言語。廳內霎時變得極為安靜,靜得仿佛能聽到繡針落在地上發出的細小聲響。瓷盞輕撞杯沿,清脆悅耳。沈梓銘慢悠悠地淺酌了一口茶,才緩緩低首,看向座下跪著的人。“聽說今日你穿得是一身紅裳?”雖是清潤平緩的語調,卻隱隱透著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是。”她俯下身,灰色枯調的長袖摩擦過地面,帶起看不見的點點塵埃。“如今為何又換了?”沈梓銘將手中的茶盞放於檀木的桌上,看著一身灰袍半俯在地上的人。“汐兒……”“今日是姐姐及笄之日,穿一身紅衣有何不可?”沈嫣站在母親楊蕘身後,忍不住不滿道。“今日是汐兒及笄之日,是大師兄送的紅衣。”蕭雲站出身來,對著沈梓銘行禮道。一時之間,座上的幾人都微微皺了皺眉。

廳外忽然傳來緩慢沈穩的腳步聲,打破了一室寂靜。“師傅,師娘。”清泠的嗓音響在耳畔。她俯著身,只能看到一雙繡雲流紋的白靴和銀絲勾邊的印花白袍下擺。她突然有些窘迫,原想不管不顧一跪,擺著實打實的認錯態度,總該會少些懲戒。可現在,她終歸是個女子,在心儀之人面前這般狼狽,到底還是有些畏縮不安。

那雙白靴從她身旁極快的掠過,沒有一絲一毫的猶疑止步。她微微擡眼,便見慕然俯身在師傅耳畔小聲說著什麽。語畢看向她,精雕細琢的細眉緊皺,眸中凝著一縷藏不住的憂思。她慌忙低下頭去,以掩飾自己的羞赧與尷尬。“王莊主……”那嬤嬤看著沈梓銘一副沈吟深思的模樣,越發坐立難安。“絡兒得的是桃花癬。”“桃花癬?”

桃花癬,即稱桃花過敏。後山有兩處幽谷,一處幽谷遍植桃樹,如今正是花開爛漫之時,恐是花粉隨風入了那處離得最近的園子,才惹出了這一事端。

“無甚大礙。”沈梓銘一手搭在桌上,兩根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平穩的嗓音不容置疑道。“這病方現,若好生調養,尚可根除。”嬤嬤忙起身行禮,“有勞王莊主多加照顧。”“薛將軍與我是至交,絡兒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自是傾盡全力相助。嬤嬤這般說話倒顯得與我生疏了。”嬤嬤聞言,忍不住的掩袖垂淚。

“慕然,”沈梓銘移目看向身旁早已長成芝蘭玉樹一般的人,緩緩道:“將那些桃樹都燒了罷。”沈汐一楞,看向座上雲淡風輕的人,他手中的茶蓋輕掠過茶面,低斂的眉眼平靜無波。“爹!”沈嫣憤懣的喚出聲。“你怎麽可以!”“胡鬧!”楊蕘一把拉住她衣角,制止她的肆意妄為,站起身對著那嬤嬤行了一禮,歉意道:“這些孩子自小便在那桃林玩耍,心裏難免生了些感情。”“夫人這般是折煞老奴了。”嬤嬤慌忙跟著行了一禮,“這些老奴自是懂,只是,小姐她……”她深深一嘆,滿面憂慮。

慕然走了,他需要聽師傅的命令,去燒了那長在後山幽谷之中逍遙了百世的粉色桃林。她不該怪他的,他不過是遵了師命。沈嫣渾身微微顫抖,伏在她肩上,低聲啜泣。“嫣兒,你已經盡力了。”沈汐的嗓音有些沙啞,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她。她不過還是個未及笄的孩子,單純的想要守護她所想守護的。只是,她擡首看著眼前蔓延的火光,像是一場血色的盛宴,扭曲的面龐下是不甘的呻/吟,枝椏折斷聲在如墨的夜色下淒厲似鬼叫,搖曳著直沖雲霄。而那個人背對著她站在不遠處,手中執著一支火把,一襲水色白衣映著這如血的火光,似真似幻。她的心忽然微微發顫,最後終究哽咽出聲,“這是姐姐見過的……開得最美的桃花。”

後來她才知道,這位遠道而來的女子是夜泱國護國將軍之後,她的父親一身金戈鐵馬,戎戰沙場。為這夜泱國立下了許多不朽的功績。可是世事難料,再傳奇的英雄終是鬥不過天命。在最後一戰對敵蠻夷之時,以己為餌,血灑沙場。作為薛家唯一留下的後脈,薛雲自小便體弱多病,終日纏繞病榻。她的義父醫術高明,與薛將軍又是多年好友。此次,薛雲因受喪父之痛,心中郁結難解,病上添病,便索性來了這雲逍山莊靜養。

而她與慕然之間,便是那話本裏富家小姐女扮男裝,路見不平、偶遇俠客、一見如故、義結金蘭的戲碼。如今到了這,已是拆穿身份,兩情相悅,最後怕是只剩下紅燭高懸,落淚凝珠了。

萬裏無雲的清晨,空氣中彌漫著淡淡薄霧。這些日子,她似乎習慣了早出晚歸。擡手撫了撫額間的碎發,天色甚好,這藥房中的草藥該拿出來曬一曬了。

“鐵叔,”手中花灑劃出點點水珠。木籬笆一聲清響,沈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鐵叔不久前出了藥園,她以為他回來了,下意識的擡首,笑吟吟的喚道。只是,園中的人不是鐵叔,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個人。那人一身青衫白襦,如瀑的黑發披散在耳側,雪白的面容上一抹如罌粟花的紅唇似勾微勾,淺笑的望著她。這個人……沈汐微微皺了皺眉。她的記憶力雖不算極好,但還是隱約的記起了那只執著竹骨扇的手,蒼白的連經絡都清晰可見。那天他既然能在山莊中出現,想必也是義父的客人。她行了一禮,掛起不算親切也不算淡漠的面色輕語道:“不知公子來這藥園,所謂何事?”那人卻不作答,眉梢含著淺薄的笑意,細細打量著藥園,欣賞的開口:“這小小藥園之內竟是別有洞天。”她沈默的望著他彎腰折下一朵虞美人。“一草一木皆可入藥。只是不知,”他執著手中開得極盡妖嬈的紅花,靜靜的對望著她,“它要入何藥?”沈汐低斂下眉眼,“公子想讓它起何用,它便入何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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