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碌把他知道的有關兩人的過往都講了一遍, 梁宇生聽完卻只是沈默著。

“你不信？”

“我應該信嗎？”梁宇生有些煩躁的擡手松了松領口。

“是不是阿璟讓你這麽告訴我的？我能理解他想向我解釋卓璘這件事的心，但我其實真的沒那麽介意……”

“或者說，我介意，但是每個人都有過去，比起這個，我更希望他能信任我，親口向我訴說過往, 而不是找人隨意編造一段可笑的故事來糊弄我。”

……

愚蠢的人類啊。

楊碌壓著脾氣，也懶得再去解釋，當著他的面直接的變回了原型, 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散落了一地。

楊碌的原型是只純黑色細犬，體型修長，四肢健碩，變化完後, 他就這樣仰頭冷冷的看著已經完全失去反應能力的梁宇生。

梁宇生是真的傻了，這何止是顛覆了他以往全部的認知, 簡直是……毛骨悚然。

若不是這裏太過空曠，他真懷疑自己看到的是個精彩的魔術表演。

但這裏沒有絲毫的遮擋物，剛剛那個人確實就在他面前這樣忽然的消失不見了。

楊碌見目的達到，眼神微動, 地上的衣褲便都自動飛到他身側，一眨眼功夫，站在梁宇生面前的又變回了那個高大的男人。

“現在你信了嗎，卓璘。”

“我……”梁宇生已經震驚的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幾分鐘前那個還覺得荒謬的故事，現在已經不敢再深想。

許久後，他顫聲問道：“我真的是……卓璘？那阿璟他豈不是……”

“對，阿璟已經等了你太久太久，你知道阿璟受傷為什麽不願意讓你陪著嗎？”

“妖在身體過於脆弱的時候是無法維持原型的，他知道這一點，但當初還是義無反顧的進火場救人，因為他壓根就沒想過要活下來，恐怕還挺慶幸，終於可以在不違背你們約定的情況下，結束自己的生命。”

梁宇生想起那日卓奕璟的樣子，怪不得呵……怪不得他表現的那樣沒有求生欲。

“你知道你每一次的離世都讓他多痛苦嗎？”楊碌絲毫不打算給他喘息的機會，又道：“他早就不想活了，只是，沒找到死的方法罷了。”

“更何況，你上一世另娶了他人，阿璟他……現在之所以變得這樣小心翼翼，甚至連自己是妖的事都不敢向你透露分毫。”

“他是真的怕了，他不敢再冒任何失去你的風險，也是真的再也承擔不起那個後果了，明白嗎？”

沒找到死的方法……這幾個字狠狠砸在梁宇生心上，他一時間痛的連思考的能力也一並失去，腦中一片空白。

卓奕璟答應過不會主動放棄生命，他做到了。

但他沒日沒夜的工作、酗酒、不好好吃飯，完全是在努力的朝著那個方向努力，他早已經把不想活的意思表達的淋漓盡致，結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那我能做什麽呢……若真像你說的，他的生命漫長到我無論如何也無法企及，這一世，他還是必須看著我離開，再經歷一次那樣的痛苦。”梁宇生聲音完全啞了，捂著臉，慢慢的靠著墻蹲下身子。

如果說剛知道的那一瞬間，他還為他就是卓璘這件事有過一瞬的驚喜。

那麽在仔細想過這全部的過程後，他寧可這一切都是假的，他希望卓奕璟只是個普通人類。

哪怕曾愛過別人，甚至哪怕現在也愛著別人都沒有關系，他還有半輩子的時間，他會好好愛他，寵著他，讓他忘記所有曾經的不愉快。

但若眼前這人說的全是真話……

其實經歷過剛剛那樣直接的一幕，梁宇生心中的天平早已經倒向了‘相信’這一頭。

更何況，楊碌說的話聽似天方夜譚，卻恰好解釋了許多之前他一直沒有想通的問題。

原來那些悲傷……那些他曾經痛恨過的，讓阿璟變得脆弱，變得小心翼翼的人，都是他自己……

楊碌在一旁欣賞完男人情緒的崩塌，確定他對卓奕璟也是真的用了真感情，這才重新開口道：“我這裏倒有個辦法，能讓你永遠和他在一起，不需要再經歷輪回，就看你願不願意。”

“我願意！”不等他開口，梁宇生已經猛的擡頭應下。

“你別急著答應，先聽完再作考慮。”

“不管有多難，我都願意。”

“你現在這樣，終於和我認識的那個卓璘，有些相像了。”

楊碌露出了今晚第一抹笑意，開口解釋道：“倒不是說有多難，我知道你們人類對鬼神也有許多猜測和幻想，有一部分甚至已經十分接近事實。”

“在冥界除了有掌管大局的冥王外，還有許多因為各種原因被留在冥界工作的鬼差，以及文武兩位判官。”

“現在，文判的任期還有一多年便滿了，若你成為冥界新一任的判官，自然再不用入輪回。”

“就這樣？”梁宇生看著楊碌，若事情真這樣簡單，剛剛對方也就不會說讓他聽完再決定。

“當然不是。”楊碌頓了一下後，果然又繼續道：“冥界對文判並非毫無要求，這人必須是在40之前殞命，身體完整，有很好的邏輯與社交能力，能應付各式各樣的靈魂。”

“這人死時最好沒有外傷，在生死簿上也沒有任何不良記錄。”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最重要的，是要能熬過那段痛苦的靈肉重新融合的過程。”

人死後，靈魂會自動脫離肉體，而要成為文判，卻必須是有完整肉身的死人。

也就是說，在靈魂脫離肉體後，必須再次與經過特殊處理的肉體重新融合。

這個過程，肉身同時在做應對這一切的變化的準備，靈魂無法控制肉體，但能感受到肉體的疼痛，那種痛，相當於將渾身上下每一塊肉剁碎，再重新拼合。

“過程有多久？”

“這個時間，根據簽訂契約的長短有所不同，若是活契，靈魂依舊會在一定時間後脫離肉體，不需要完全融合。”

“以上一任文判的五百年為例，只需要熬過三日便可，但再次脫離的靈魂是無法重新與肉體融合的，只能回到輪回之中。”

“死契呢？”

“七七四十九天”

必須在那樣的疼痛中，撐過四十九日，這四十九日內，訂契人甚至連眼皮都無法動彈，卻有全部的意識，只能生生熬著，直到融合完畢。

梁宇生至今仍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這些靈肉結合，什麽冥界文判，對他來說實在太過陌生遙遠，但眼前的楊碌說的認真，絲毫不像在玩笑。

許久後，他又問道：“那……在這之前，難道從未有人能熬到死契嗎？”

“有。”

不知為何，梁宇生敏感的察覺到楊碌的神色似乎變了。

況且他的話顯然沒有說完，既然是死契，按照他之前的說法，熬過之後本該一直在地府任職，為何現在又會空缺了文判。

楊碌一直沈默著，沈默到梁宇生以為他不會再回答這個問題時，他才開口道：“那人……也是為了愛，甘願受這比十八層地域還嚴酷的刑罰，留在冥界。”

“但被他愛著的人始終不自知，狠狠傷了他的心，最後，他在替所愛之人擔下了一項責罰後，離開了。”

梁宇生猜楊碌就是那個被愛的人，但他沒再問下去，看著楊碌堅定道：“既然他可以，我想我也可以。”

“沒經歷過的時候，許多人都覺得自己可以，但這千萬年來，真正熬過去的人，我只見過他一個。”

“說起來，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可以先告訴你。你們人類口中的孟婆湯，其實並不是什麽湯，而是一種毒性藥草。”

“這種植被被廣泛種植於冥界東北角，專門用來洗刷靈魂的記憶。但，凡是毒總是會有解，這種靈魂毒草也一樣，它的解藥就是它開出的花。”

“若你需要，當你的靈魂脫離肉體後，我會給你解藥，你可以用它恢覆前兩世的記憶。”

“我需要。”梁宇生聽到有機會恢覆記憶，心跳都不由加快了幾分，他太想知道卓奕璟與卓璘之間的糾葛。

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卓奕璟每次都一個人獨自懷念與悲傷……

至於是否真的能熬過去，倒時自然見分曉，梁宇生沒去爭辯，“告訴我需要做什麽準備，還有……我若成功了，是不是就沒辦法再回到……凡間？”

說出這兩個字，梁宇生實在變扭，但又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能怎樣表達。

“不會，若真能成功，除去沒有心跳和體溫較正常人低一些外，你會與活著無異，自然也能繼續在這個維度正常生活，只是每天必須有一半以上的時間待在冥界處理工作。你需要做的準備……”

楊碌頓了頓，看向梁宇生，“你需要在這一年內結束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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