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這日張怡雲被兩位姑姑叫到房中，燕姑姑道：“如今你雖跟隨史元帥學劍術，只是這劍舞一說，你可真正明白麽？”張怡雲見問，便道：“怡雲愚笨，以為是用劍和舞蹈相結合。”賽姑姑道：“那麽究竟是以劍術化入舞蹈，還是以舞蹈融入劍術呢？”張怡雲未料姑姑有此一問，只得道：“怡雲不知，請姑姑賜教。”

燕姑姑道：“你且將這些日所學劍術，表演來我看。”張怡雲答應了，撿了一根樹枝，開始演習史天澤所授劍法，賽姑姑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她憑聲音便能感知一招一式。一套演完，燕姑姑道：“不錯，你雖無根基，倒也似模似樣。看來頗有幾分天資。”賽姑姑道：“劍能傷人，舞能悅人，銳而不傷，悅而不媚，方才是劍舞之精要。”張怡雲連忙道：“謝姑姑賜教。”

燕姑姑道：“以後你每日同院中姐妹們一起，到忘儂館去練功。另外我和你賽姑姑還會抽出時間為你單獨授課，以便使劍和舞融為一體，這樣想必在晉王府也混得過去了，只是史元帥那邊還是不過去的好，免得閑言碎語。”賽姑姑道：“妹妹，史元帥是咱們師丈的徒弟，倒也不是外人，何況你我在劍術上所知也有限。”燕姑姑笑道：“姐姐說的倒也是。說到師丈，咱們好久沒去看望他老人家了，還甚為想念呢。”賽姑姑也道：“不錯，只是晉王大宴近在眼前，哪裏有閑得去，也只得忙完這一陣子罷了。”

此後兩位姑姑果然安排怡雲每日同小蛾子她們一起，在忘儂館練功，有空時便單獨指導怡雲，張怡雲仍夕時去淩霧殿同史天澤學劍。見張怡雲受到師父青眼，除了小蛾子倩嬌她們為她高興外，其他弟子自然忿忿不平。

這日在忘儂館學習的間隙，張怡雲正和小蛾子玩笑，只見一個叫絳紋的少女向周喜歌道：“你這翠玉鶯花簪子卻也好看，以前怎沒見你帶過，想是新買的麽？”周喜歌還未答言，另一名叫於心心的笑道：“別是外面的情郎相贈的罷。”馬素卿是這些少女中年紀最長的，聽了連忙道：“小聲些，別讓人聽見，最近出了這麽些事，還怕不挨師父罵麽。看來你們都嫌在院裏呆的長了。”

周喜歌冷笑道：“怕什麽，就算是情郎送的又如何，我又沒私自約著要與人私奔去。”聽言其他人不約而同地向張怡雲這邊看去，絳紋笑道：“真個的，咱們出去唱戲，那王孫公子捧場的也不是沒有，也不過逢場作戲罷了，就沒見過這麽大膽子的。”周喜歌冷冷地道：“那又如何，保不齊我也大膽一回，說不定師父不僅不把我趕出去，還要我繼承衣缽呢。”眾少女都笑了。馬素卿道：“得了罷，勸你別存那念頭，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好好學自己的是正經。”於心心道：“馬姐姐倒是會明哲保身，咱們從小兒辛苦學了十幾年，還難得上臺露個臉兒，人家時運旺，學個三天兩日便能風光去了。”絳紋也道：“不是咱們埋怨師父偏心，這本就不是公平的理兒。”周喜歌提高了聲音道：“那就各憑本事了，但願在臺上站得穩，可別摔個狗□□。”少女們哈哈大笑起來。

張怡雲和小蛾子自然也聽見了，小蛾子氣不過要去理論，張怡雲忙拉住她，道：“罷了。吵架事小，惹得杜媽媽來又是一場不清靜。隨她們去罷。”小蛾子道：“這群長舌婦真是討厭，成日裏搬弄是非，要是我以前的脾氣……”“恩，要是你以前的脾氣，又套個麻袋把人家打一頓，是不是呢？”兩人想起以前毆打林校尉的事，都是撲哧一笑。小蛾子道：“怡雲，我真是太高興了，以前我還擔心，要是日後我進了華坊，你卻還要待在玉梨院中，豈不是又是一場分離。如今你被兩位師父收做徒弟，咱們一定是要一起入選華坊的了。”張怡雲搖頭道：“不成的，我只是臨時受命，我是不會長久在這裏的。”小蛾子急道：“怎麽，你還是要和趙松雪……”張怡雲連忙道：“小聲些。我的心事，早就對你說了。”小蛾子道：“我見你這些日子精神好些，又忙碌起來，以為你不再為那些事困擾了，沒想到你還是念念不忘和他回南方的事。”兩人還要在說，小蛾子拉了一下怡雲的衣袖，卻見宋隱香走了過來，似乎有什麽話要說的樣子。小蛾子便道：“我去那邊再練練唱詞，你們自便罷。”

張怡雲和宋隱香走到院中一處石桌坐下，宋隱香風寒初愈，已經幾天未來練功了，她穿了件粉色繡花羅衫，月白綢裙，挽了個如意髻，愈發清麗出塵。張怡雲忙道：“姐姐可大愈了麽。我因好些事耽擱，一直沒去看望姐姐。還請姐姐見諒。”宋隱香搖頭道：“這是哪裏話來。你我姐妹，何必見外。”她沈默一陣，道：“那次的事，還沒有好好向妹妹道謝。”張怡雲自然知道是傳遞書信的事，忙道：“姐姐也不要太過介懷，這不過是人之常情。”宋隱香點點頭，嘆道：“我累了趙公子，實在是愧疚無已。不知他現在何處，心裏……還恨我不恨……”說著便流下淚來。張怡雲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宋隱香拭淚道：“我這些時日也想明白了，不要說感情的事勉強不來，既然已經淪落至此，又哪有半點由得自己做主？我已經是認命的了。”這話也觸動了張怡雲的心事，不由得同樣落下淚來，兩人一時無言。

那邊倩嬌走過來對周喜歌道：“方才素卿姐姐說的不錯，日後怎樣大家各憑本事，你們自家管好自家罷。”周喜歌冷笑道：“誰不知道你們的本事，對男人最有手段的，我們怎麽比得上呢？”倩嬌知道她在諷刺自己從前和林校尉的事，便道：“我倒不知喜歌妹妹是這樣一個貞潔烈女，你若能耐，去當道姑去，又唱什麽戲呢？”周喜歌冷笑道：“誰能比得上姐姐，端午那天投河，才是真正的貞烈呢。”見兩人吵起來，張怡雲和小蛾子連忙把倩嬌拉去，絳紋她們拉住周喜歌，這才罷了。

這日張怡雲正在梨花林中練習劍舞，自惱怎麽也練不出如兩位姑姑所授的“龍形鳳姿”的身法，無法做到剛柔相濟，不由得想到如果張四媽還健在，自己也許會學的快些。想到張四媽慘死，怡雲不由得停了下來，如果，如果一切不曾發生，如果自己根本不曾來過，又會是怎樣的光景呢……

“是誰？”張怡雲聽到腳踩落葉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小蛾子麽？別和我鬧了，快出來罷。”張怡雲喊道，卻只不見人影，但方才明明聽到有人的。張怡雲只得硬著頭皮道：“你到底是何人，鬼鬼祟祟，再不出來，本姑娘手中的劍可不是吃素的。”其實張怡雲手中也不過是一把舊木劍而已，還是演劇的道具，事已至此，也只得虛張聲勢了。

只見一株梨樹後慢慢轉出一個瘦小的身影，卻是顧山山，怯怯地道：“怡雲姐姐。”怡雲松了口氣，道：“原來是你，怎麽這般頑皮，嚇我一跳。”顧山山也不過十四五歲，比剛來時張開了好些，穿了套杏紅衫裙，倒也嬌俏可人。她不好意思地道：“我，我想來摘梨子吃，看到姐姐練劍，不敢打擾，沒想到姐姐劍法這麽好，就看住了。”怡雲噗嗤一笑，道：“摘梨子，你還真是個小饞貓。”顧山山也笑了，道：“是隱香姐姐說她要熬梨湯給姐妹們喝，我便自告奮勇來幫她摘梨子了。”怡雲看向梨樹，見樹上都結了不少果實，只是尚未成熟，便道：“現在梨子還青，吃起來定是澀的，不如再等上十天半月，到時我幫你一起摘，好不好？”

山山點了點頭，又道：“姐姐，我也想學練劍，你教我好不好？”張怡雲奇道：“怎麽，你喜歡劍術麽？”顧山山笑道：“方才見姐姐好似一個女俠客一般，神氣極了，心裏也羨慕極了，姐姐可別笑我不自量力。”張怡雲忙道：“怎麽會呢。你若想學，我帶你去找史元帥，咱倆跟他一同學劍，如何？”顧山山忙道：“怎好去麻煩史元帥的，我能跟姐姐學就已經感激不盡了。”張怡雲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你就跟我一起練罷，我也不過將我知道的教給你罷了。“顧山山十分歡喜，笑道：“多謝姐姐。”張怡雲見天色不早，該去找史天澤了，便道：“我先走了，你也快些回去罷，看姑姑著急。”

剛走到長春觀門口，只見洪道長急急忙忙地走了出來，見到張怡雲便問道：“你是玉梨院中雲丫頭不是？方才上山可有見到尋芳？”張怡雲道：“沒有見他。”洪道長嘆氣道：“這個小子，因我講經不得閑，說替我進山采藥去，現在都沒有回來，敢是在山裏迷了路不成？”正說著史天澤來了，聽洪道長說了緣故，便道：“尋芳小師哥從小便在這長春觀長大，對山路還是很熟悉的，該不會是又貪玩了罷？”洪道長道：“正是呢，就怕他淘氣進了深山，這待靈山雖然無妨，可是這一帶其他山勢都甚為兇險，晚上虎狼也不少，怕是有危險哪。”

史天澤一聽，忙道：“既然如此，咱們還是快些尋他回來的好。”洪道長道：“我已經派其他弟子去了，到現在也沒個音訊，真是急死我了。”史天澤道：“師父不必著急，我現在就進山找尋芳。”張怡雲也道：“我也要去。”

洪道長見張怡雲也要進山找尋芳，怕她一個小姑娘出危險，便道：“雲丫頭，你不必去了。”張怡雲只滿心裏擔心尋芳那個小孩子，況且自己答應幫他帶宋隱香來，總是失信，心下也未免有些歉疚，那肯不去。史天澤見她焦急，便笑道：“不妨，讓她跟著我便是了，我對這一帶山路還是熟的。”洪道長見天色不早，便道：“罷了，你們早去早回。”

史天澤和張怡雲二人辭了洪丹谷，便下了長春觀往深山走去，兩人一路走一路喊尋芳的名字，只聽不到回應。原來這一帶群山連綿，待靈山只是頭一座山，因長春觀香火才出名而已，只見越往裏走，山勢愈發險峻陡峭，可供人行走的道路也愈發稀少，史天澤在前面帶路，用手中的腰刀劈開攔路草木，讓怡雲緊緊跟在他身後。天色漸漸暗下來，只覺周圍林木也開始陰森蕭肅起來，張怡雲大喊尋芳的名字，卻只有林葉簌簌的聲音而已，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已經黑，但還是不見尋芳半點蹤跡。

張怡雲突然想起從前看過的那些恐怖片，她前身很喜歡看恐怖片的，也許是因為生活太無趣乏味了，但如今身臨其境，反而有些不寒而栗起來。她不僅打了個寒噤，小聲道：“史公子……”史天澤轉身看著她，笑道：“怎麽？”張怡雲遲疑地道：“沒什麽。你，你不怕麽……”史天澤奇道：“怕什麽？”張怡雲吞吞吐吐地道：“就是，就是……”史天澤笑道：“你不用怕，若是有虎狼我還是可以對付的。”張怡雲道：“虎狼還好，就怕有，有別的東西……”史天澤一雙明眸直視張怡雲，道：“你相信鬼神麽？”張怡雲反問道：“那你呢，你相不相信？”史天澤笑而不語，張怡雲還在琢磨他笑容的意思，史天澤已經走到前面去了，張怡雲連忙快跑幾步跟上他。

只見草叢裏飛起了星星點點的綠光，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卻是螢火蟲，張怡雲連連拍手道：“好漂亮，難怪小蛾子說待靈山的螢火蟲最好看的。”史天澤笑道：“果然。我小的時候還曾經和效陵一起比賽誰捉的螢火蟲多呢。”張怡雲聽他提到杜效陵，不由得好奇道：“我只知你們是好朋友，原來從小便認識了。”史天澤道：“不錯，從小的時候起，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不過現在不是了，因為多了一個怡雲姑娘。”

張怡雲倒是聽過史天澤說他除了杜效陵沒有什麽朋友，只是不信，若是他顯赫的身份只會引來趨炎附勢之人的話，那麽憑他坦誠熱情的性格，真心朋友不會少的，便道：“史公子說笑了。”史天澤沈默了半響，道：“你難道對我的身份一點都不清楚麽？”“怎麽會不清楚呢，史公子你少年英勇，戰功赫赫，未及弱冠便升為都元帥……”張怡雲還未說完，史天澤苦笑道：“這些虛名都不必提了，你難道不知道我是漢人麽？”

“這個……自然知道……”張怡雲突然想到，史天澤父親本是南宋將領，後來投降元朝，該不會是因為這個……史天澤道：“不錯，我爹是漢人降臣，他投降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若是我處在他的位置，絕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可是我沒有選擇。雖然我爹立了不少戰功，可是我們仍舊不會被那些蒙古貴族接納，還要受前朝人民的唾罵，都說他是貪生怕死之輩……你知道麽，我小的時候總被那些蒙古貴族子弟欺負，所以我暗暗發誓，一定要練好武功，做一個忠君愛國的良將。”史天澤笑著搖搖頭道：“可是我始終不知道我究竟屬於哪裏，做的是對還是錯。”張怡雲想安慰史天澤幾句，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這本不是他的錯，可他卻不得不承擔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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