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傍晚，怡雲如約來到長春觀，走到淩霧殿外，遠遠便看到史天澤挺拔修長的身影，只見他面山而立，雙手負於身後，望向蜿蜒迤邐的群山，不知為何，怡雲看不見他的面容，卻總覺得這個以往總是豁達開朗的青年，多了些憂心的思慮。

史天澤感覺到身後有人來，知道是張怡雲，不由得收了憂色，微笑著回過頭來，淡淡的暖陽西下，灑的他一身華光，好一個“雲間貴公子”，張怡雲不禁心下讚嘆道。同杜效陵的攝人的壓迫感和趙松雪的淡淡的疏離感不同，史天澤自帶一種尊貴的氣質和莫名的溫暖，讓人不由自主的想去靠近他，依賴他。如果趙松雪是一塊冷玉，那麽史天澤便是一顆明珠，溫潤而又明亮。

史天澤笑道：“怎麽，你覺得我會爽約麽？”張怡雲連連搖頭，笑道：“我只是覺得史公子這般人物，又這般心地，簡直天下的好處都占全了。更沒承想竟然得到你的幫助。”史天澤哈哈大笑，調皮地道：“怡雲姑娘你真會取笑我，我有這麽好麽？其實我除了效陵之外，沒有什麽朋友的。”張怡雲不禁有些詫異，她本以為朝中王侯將相子弟甚多，以史天澤這般人材品質，應該是高朋滿座才對，沒想到他居然也如此孤單。

史天澤卻全不在意，接過張怡雲遞來的劍譜看了一回，似乎已經了然於心，笑道：“如此我試練一下。”說著將劍譜還給張怡雲，拔出腰間長劍，試著還原劍譜上的招式，只見他身姿矯健，步伐輕盈，姿態優美，演習起來只覺劍法花式繁多，招招新穎別致，令人目眩神迷。

張怡雲雖不懂劍術，但仍然覺得這劍法十分優美，演完一套，史天澤收了劍，走過來道：“你發現了什麽不曾？”張怡雲搖搖頭，道：“這劍招的確精妙，只是總覺得哪裏不對。”史天澤笑道：“不錯，我方才一番演練之下，只覺得這套劍法並非旨在制敵。”張怡雲恍然大悟道：“你是說，它的觀賞性比實用性多些？難怪，我方才只覺得驚艷好看，卻並無恐懼的感覺。”史天澤點點頭，道：“不錯。我們打仗的人所用的劍法目的是殺敵，因此不會有如此多花樣，不會好看的。”張怡雲不由得嘆道：“原來如此。”史天澤不解地道：“難道這不是那位將軍所寫？”張怡雲搖頭道：“我想大概是我娘和那位將軍相好之時，將軍為了討我娘喜歡，表演給她看的罷。兩人為了紀念，便共同畫了這部劍譜。”想到這本是定情信物，偏有人認作是絕世兵書，張四媽還因此無辜喪命，張怡雲不由得覺得可笑可嘆。

史天澤突然道：“我來教你劍法如何？”張怡雲吃了一驚，不解地望向史天澤，史天澤認真地道：“我想如果你娘真的因為這部劍譜喪命，那麽你也很有危險，我又不能時時刻刻保護你。因此我想教你一些劍術，危急時刻也可以防身。好不好呢？”張怡雲笑道：“算了罷，我從未習過武，資質又不好，倒讓史公子白費氣力。“史天澤忙道：“可是我覺得怡雲姑娘很聰明，況且……”史天澤頓了一頓，道：“你是我繼效陵之外的第二個好朋友，我真的不希望你受到傷害。”張怡雲見史天澤真心為自己著想，況且學習一點劍術也並非沒有用，關鍵時刻還能幫四媽報仇，便笑道：“好，只是你可不要嫌棄我學的慢啊。”

史天澤高興地道：“每天還是這個時辰在這個地方，我來教你劍術，就這麽說定了。”見天色不早，兩人便告辭下山回去了。

如此張怡雲便天天都去找史天澤學習劍法，雖然她毫無根基，但史天澤卻十分耐心，如此下來，居然也似模似樣了。這日張怡雲剛回到玉梨院，只見魚頭蹲在門口，似乎特意在等她。見到張怡雲，魚頭站起身忙道：“怡雲，你跟我來，師父要見你。”

張怡雲疑惑地道：“究竟何事？”魚頭不答，走了一會才吶吶地道：“你可別怪我，我也不想的。”張怡雲停下腳步道：“到底怎麽回事，你不說我就不走。”魚頭只得道：“是，是杜媽媽要我跟著你……”張怡雲猛然想起這些天自己出去都毫無阻礙，還以為杜媽媽相信了自己，沒想到她還是要找自己的錯處，相必和史天澤學習劍法的事都被魚頭看到了。

“好你個魚頭，我還以為你是我們這邊的人呢，沒想到你居然幫杜媽媽監視我。”張怡雲生氣地道。

“我不想的，她硬逼著我去，我也沒有辦法……如今師父已經知道了……”魚頭低著頭不敢看張怡雲的眼睛。

張怡雲心道這又是一場暴風雨，魚頭畢竟也只是個雜役，不能怪他，只得嘆了一口氣，強打起精神跟著他走進了兩位姑姑的院子。

只見兩位姑姑坐在堂屋兩邊，欠二叔和杜媽媽站在兩邊，都沒有什麽表情，張怡雲只得先跪了下來。

燕姑姑開口道：“你這些天去見史元帥的事，杜媽媽已經跟我說了。”她語氣淡淡地，聽不出怒意。

張怡雲只得道：“我和史元帥確實相識，但他只是教我一些劍術而已。”

“那麽你這劍術倒是學的怎麽樣了呢？”杜媽媽開口道，燕姑姑用手勢制止了她。

“姑姑明察，我和史元帥並無半點男女私情，史元帥為人磊落，對人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見我對劍術感興趣，便願意賜教。”張怡雲責備自己不該去學習什麽劍法，杜媽媽不知又添枝加葉地說了什麽，姑姑恐怕又以為自己和史天澤不清不楚了。

賽姑姑開口道：“你對劍術真的感興趣麽？”張怡雲楞了一下，只得道：“自然是真的。”

“很好，如今玉梨院正值多事之秋，有一件事非你不可，不知你可否願意？”燕姑姑笑道。張怡雲心下疑惑，玉梨院中多少能人，有什麽事非自己不可的，既然要推自己出去，相必不是什麽好事。

“當然，我們不會強迫你，你也無需勉強。”賽姑姑話音未落，杜媽媽著急地道：“不行，這件事非她不可。”

張怡雲越發迷惑了，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最後還是欠二叔解釋道：“相必你也聽說了，晉王爺要為安西小王爺接風，本來欽定咱們院中呈演的是《拜月亭》和《單刀會》，誰知不知何人給王爺吹的風，今日又差人來，說是十幾年前咱們院中出了一位若蓮姑娘，劍舞一絕，如今要召她獻藝呢。”

燕姑姑道：“若蓮便是四媽從前的藝名。”“可是我娘她已經……”張怡雲似乎明白了他們的意思。

賽姑姑嘆道：“不錯，我們就是要你頂替四媽去表演劍舞。不知你意下如何？”

想到四媽一生坎坷，年老色衰後只能在院中洗衣做飯，無人看顧，此時要用到劍舞時才想起她，不由得心酸，道：“怡雲感激兩位師父留下我，本來玉梨院有難，我理當分憂，只是怡雲資質平庸，恐怕難當此任。”

“你這丫頭……”杜媽媽見怡雲不肯，又氣又急，但又是有求於她，只得堆出笑臉道：“你這丫頭雖然性子倔強了些，行事古怪了些，但到底沒什麽大的錯處，我們也是看著你還標致伶俐，因此想栽培你，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欠二叔也道：“雲丫頭，你和你母親身形容貌都有七八分相似，再加上史元帥盡力教你劍術，晉王爺偏偏又欽點了劍舞，豈不是天意？這次只有你能幫助玉梨院度過危機了。”

賽姑姑雖然雙目失明，但是憑感覺知道張怡雲是不願意的，便向燕姑姑笑道：“無妨。我也知道這太難為這孩子了，罷了，妹妹，我們另想辦法罷。”燕姑姑長嘆一聲，又有什麽法子可想？倡伶之流本來就是供王孫貴族取樂的，他們要什麽就得給什麽，哪裏有回旋的餘地？

從兩位姑姑的房中出來，張怡雲心裏並不好受，這件事也並非多大的負擔，只是她曾答應過趙松雪，絕對不再上臺了。想到趙松雪，她真恨不得立刻去找他，相必他現在就住在杜效陵的塵海山莊之中，可是她真害怕一見到他，就放棄了為四媽報仇的願望，立刻跟著他遠走高飛。

再說小蛾子，自從她進了玉梨院，雖然刻苦學藝，但並沒有忘記從前患難與共的乞丐朋友們，將去各個達官貴人家演劇所得的賞賜攢了起來，只要脫空便拿去接濟他們。這日小蛾子又偷跑出來到城外的破廟之中，平常乞丐聚集的地方，卻不見一個人影，正在疑惑，只見一個青年走了進來，正是歐南生。

歐南生一見小蛾子，又驚又喜，道：“你怎麽來了？”小蛾子笑道：“還不是怕你們凍著餓著。”說著拿出一個包裹笑道：“最近我去那些大戶人家演出，那些老太太夫人們都特別喜歡我，給了我好些賞賜，你們拿著吧。”歐南生笑道：“不必了。我們最近不愁這些……”

小蛾子只管把包裹塞給歐南生，道：“小豌豆胖牛他們人呢，怎麽不在？”歐南生道：“我正想告訴你呢。我們有了營生，不住在這廟裏了。”小蛾子錘了歐南生一拳，笑道：“得了罷，你們能有什麽營生，左不過是小偷小摸罷了。”歐南生笑道：“不一樣。咱們這回是要做大事的了。”小蛾子見歐南生說的認真，便正色道：“這話可真？”

歐南生笑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會騙你麽，我實話告訴你，只是千萬要保密。我最近認識了一位大哥，他是紅蓮教的重要領袖，教眾遍布中原，不論是乞丐還是平民百姓皆可入教，我們現在都是紅蓮教的人了。”小蛾子奇道：“紅蓮教？究竟是做什麽行當的，是做好事的麽？”

歐南生聽小蛾子如此問，連忙將廟門關好，興奮地道：“自然是做好事的，而且是反元覆宋的大好事。”小蛾子嚇了一跳，大聲道：“這不是造反麽……”歐南生連忙捂住了小蛾子的嘴。小蛾子掰開他的手，小聲斥責道：“你們好大膽子，這是要殺頭的，還要誅九族，你們瘋了不成？”歐南生笑了笑，道：“我起先也是這麽想，只是那位大哥告訴我們，男兒俯仰於天地之間，不該自甘平庸卑賤，哪怕現在是乞丐，難保將來不會榮登高位。況且蒙古人滅了我們的國家，欺辱咱們百姓，若非如此，我們又怎會淪為乞丐？於家於國於私，這都是天經地義的事。”

小蛾子連連跺腳道：“你們是傻了麽，這明明是以卵擊石，做什麽白白送死？”歐南生道：“你不必擔心，大哥說了，現在還不是起義的好時機，如今我們要做的，就是壯大勢力，靜待時機一舉推翻狗皇帝。”小蛾子還想說什麽，歐南生卻緊緊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我不會連累到你的。等我們事成，咱們一起享受榮華富貴。”

小蛾子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她覺得自己不認識面前這個歐南生了，這還是那個同患難共甘苦的好兄弟麽，原本憨厚樸實的臉，如今眼裏只充滿了對權勢的渴望和野心。

只聽廟外有人吹了一個長長的呼哨，歐南生忙道:“是他們來了。你先躲一下。”小蛾子四處看看，只得先躲在神像後面。不多時郊外駛來一輛馬車，駕車的正是胖牛，車在破廟門口停下了。歐南生朝他們點點頭，胖牛便跳下車來，另有幾個面生的人從車上下來，都帶著刀，並帶了一個五花大綁的人下來，道：“給我進去。”把那人一把推進廟裏。

小蛾子在神像後不敢吭聲，此時她看清面前那個被綁著的人，只見這男子二十七八歲模樣，身軀高大強壯，面容冷漠淩厲，英俊迫人，側臉有一道傷疤，更添了堅毅之色，一雙鷹眸寒光四射。她覺得此人模樣有些面熟，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歐南生問胖牛道：“他是何人？”胖牛道：“我們在郊外遇見這小子，似乎要進城的樣子，同行的還有兩個侍衛，都說蒙語。咱也不知他是何人，但看他穿著，肯定不是普通百姓。”

小蛾子這才發現那男子穿的不是漢人服飾，又聽歐南生道：“那你們抓了他，究竟要怎麽辦？”胖牛笑道：“雖然現在不宜起事，可咱們總該做點什麽，不能便宜這蒙古小子。”歐南生道：“怎麽，要殺了他？”另外一人道：“我已經告知了大哥，他馬上就來，估計這小子是難逃一死了。”幾人哈哈大笑起來。

小蛾子見那男子面無畏懼之色，似乎根本不在意歐南生他們的話，只是越看越覺得那男子面容似曾相識，不由得向外探了探頭，剛好對上那男子一雙淩厲的鷹眸。

糟糕，他瞧見我了。小蛾子十分驚慌，那男子卻向她微微地點了點頭，似乎要她安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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