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登臺陰錯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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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臺上,頭腦一片空白,心想著快暈過去快暈過去,暈過去就不用面對這麽尷尬的境地了,可是暈倒也不是那麽容易的,我手心冒了好多冷汗出來,用餘光看到酒樓裏好多客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和倩嬌身上,也不知看出端倪沒有。

倩嬌察覺我的緊張,拉著我的手用力攥了一下算是鼓勵,許是客人們註意力都在主角倩嬌身上,也沒察覺她身旁演宋引章的人已經偷梁換柱了。只是欠二叔可認得,只見他看著我微微一怔,倩嬌連忙偷給他使了個眼色,欠二叔會意,連忙開始演了起來。

只見倩嬌扮演的趙盼兒拉著我演的宋引章在臺上繞了一圈,欠二叔扮演的惡少從反方向將我倆截住,怒道:“賤人,哪裏去!宋引章,你是我的老婆,如何逃走!”

倩嬌悄悄碰了我一下,我知道該我開口了,可是我初次登臺,演的又是元朝的雜劇,我覺得全身都在顫抖,只說不出話來。

欠二叔連忙圓道:“你現在知道害怕了麽?快跟我回去罷。”我知道再不開口可就露餡了,情急之下憋出一句:“我不回去,你已經寫了休書!”

欠二叔笑道:“你拿出休書來看看,我少蓋了一個指印,做不得數。”

我伸手進衣襟裏去拿休書,剛擡起手便停住了,望向倩嬌,倩嬌也楞在那裏,原來剛才忙著給我換衣竟然忘了放這麽重要的道具!原本的劇情應該是惡少騙的我拿出了休書,卻把休書撕碎,現在沒了休書這可怎麽演呢?

欠二叔見我不動,催促道:“還不快拿出來看看!”

我去哪裏找休書出來啊,又不能耽誤時間太長,只得怒道:“我為什麽要給你看?”

倩嬌也只得接著我的話說道:“妹妹別給他看,他肯定是不安好心!”

欠二叔此時知道發生了意外的狀況,只得上前道:“萬一我給你的休書是假的怎麽辦,你還是確認一下罷。”

我此時也顧不得許多,便道:“你想騙的我拿出了休書,好把它撕了,對不對?”

欠二叔道:“我,我……”

“像你這種成日只知花天酒地,侮辱踐踏婦女的混蛋,我真後悔當初怎麽瞎了眼嫁給了你,被你天天打罵,現在好容易有了休書,我才不給你呢。”我豁出去了,指著惡少的鼻子大罵起來,逼得欠二叔連連後退。

“姐姐我真後悔,沒有嫁給安秀才,他才華橫溢,能詩會文,比這個除了錢什麽都沒有的富家子好的多了。”我又向倩嬌裝哭道。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只見小蛾子演的安秀才出來救場了,我和倩嬌都松了一口氣。

“安公子,我當初辜負了你,你現在還願意再接受我麽?”我連忙道。

小蛾子走到我身邊笑道:“那是自然,你永遠是我當初認識的引章姑娘。”

倩嬌松了一口氣,走過來道:“恭喜妹妹和安公子破鏡重圓,我們這就回家給你們辦喜事去罷。”

“那,那我呢?”欠二叔哭喪著臉道:“她明明是我的娘子。”

“休書在此,你要是敢胡來,我們就去見官,告你強搶民女!”倩嬌笑道。

“不錯,她現在是我的妻子了,引章,我們走罷。”說著小蛾子扶著我和倩嬌一起下場去了。

欠二叔見我們好容易圓了個結尾,松了一口氣,大哭道:“真是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引章我錯了,你原諒我啊啊啊……”追下場去。

戲剛演完,只見臺下客人原本在品茶的,喝酒的,吃點心的,都停住了,面面相覷,一時滿酒樓寂靜無聲,我們顧不上說別的,都提心吊膽地擔心是不是演砸了,誰知片刻酒樓裏立刻掌聲雷動,笑聲不絕,喝彩叫好聲不斷。

我,倩嬌,小蛾子和欠二叔互相看了看,都松了口氣,想想方才在臺上一通胡演,也都笑了起來,此時周喜歌才抱著肚子從茅廁那邊出來。

欠二叔顧不上生氣,連忙道:“你到底怎麽回事,吃壞了肚子麽?”

小蛾子冷笑道:“我看她是吃多了撐到了。”

周喜歌想說什麽,只是實在肚痛難忍,我和倩嬌連忙扶著她在椅子上坐下,我端了杯熱水給她。

只聽得幾人哈哈大笑著走進了後臺來,我看時卻是四個男子,其中一個便是我那天在醉仙樓見到的儒生,其他三個胖瘦高矮體型各異,連年紀也不相同,以那個儒生最長,最年輕的青年不過二十來歲。

其中一位笑道:“欠二哥,你們玉梨院今日演的不錯啊。”

欠二叔卻直楞楞地看著那名儒生,許久才開口道:“關先生,你回來了……”

四人中最年輕的將那位關先生推上前來,笑道:“自從漢卿被流放,我們大都四大才子就少了一個大哥,前幾日才剛剛回來,我們聽說醉仙樓演出他的名作《救風塵》,便拉著他來看了。”

原來這位儒生便是關漢卿,我見他濃眉虎目,面容剛毅,想來年輕時必定也是英俊男子。

欠二叔高興地笑道:“真是太好了,關先生,馬先生,鄭先生,白先生,你們都請坐罷。”

我更是大大地吃了一驚,原來這自稱為“大都四大才子”的竟然都是元朝寫雜劇的名家,關漢卿,馬致遠,白樸,鄭光祖,我竟然今日都見全了。

關漢卿道:“你們今日演的戲倒有些意思,只是和我寫的有點不一樣。”馬致遠笑道:“那裏是有點,簡直是有些。”鄭光祖接著道:“哪裏是有些,簡直是好大一些。”白樸最後道:“哪裏是好大一些,簡直是特別大一些。”這“大都四大才子”一唱一和,我們看的一楞一楞的。

欠二叔連忙道:“真是對不起,關先生,臺上臨時出了些狀況,並非有意篡改先生大作。”

我前世是個無名小編劇,知道演員擅自隨便改動劇本是對劇作家的不尊重,連忙上前道:“關先生,真是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可是事出緊急,我也是一時情急才出此下策。”

小蛾子連忙道:“不能怪怡雲。”便將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關漢卿哈哈大笑,向我道:“原來如此,你這小姑娘倒挺機靈。”又將我打量一番,道:“我們見過的,是不是?就在這……”

我怕他說出我和小蛾子在醉仙樓裏喝酒的事,萬一再牽扯出毆打林校尉可就糟糕了,連忙笑道:“關先生,我一直很佩服你,你寫的那些雜劇我都看過,我對您的敬仰如滔滔講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入海一發而不可收拾……”

關漢卿何等人物,他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笑道:“姑娘盛讚了,不知姑娘最喜歡在下的哪一出戲呢?”

“當然是‘竇娥冤’了。”我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只見滿屋突然一下子靜了下來,三大才子收了嬉皮笑臉,換作一臉嚴肅,欠二叔也怔在那裏,關漢卿臉上更是一臉沈痛,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悅的往事。

欠二叔回過神來,先去看看外面沒有別人,回身低聲喝止我道:“雲丫頭,你胡說什麽!以後不要在先生面前提起這出戲,別人面前也不許提。”又向滿屋一臉迷惑的少女們道:“你們也記住了,以後都不許提,更不許學!”

“不錯,你們就當這出戲不存在罷。”關漢卿一臉痛苦地道。

“為什麽?”小蛾子突然問道。

“你還敢問,快忘了罷,這不是一件小事,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你們只要記住,忘了這出戲就行了。”欠二叔嚴厲地道,我還頭一次見他這麽嚴肅地對我們說話,聲音都顫抖了。少女們都答應了,欠二叔仍囑咐再三。

直到送走四大才子,我仍是滿心疑惑,《竇娥冤》到底怎麽了,或者與什麽事情有關麽,在這個朝代不應該是受人歡迎的劇目麽,為什麽如今連提都不能提了呢?

帶著這些疑惑,我跟著大家離開了醉仙樓,回了玉梨院,剛回到園中,我便迫不及待地跑到負雪閣裏找趙松雪,除了今天被杜效陵一嚇,滿心只想見到他俊逸出塵的身影外,還有關於今天臺上發生的好笑的事情想和他分享,更重要的是,我今天見到了關漢卿先生他們。這“大都四大才子”都是文人出身,雖然不能出仕做官,卻投身於寫作之中,寫出了那麽多著名的劇本,如今趙松雪也是這個境遇,他這般有才華,寫出來的東西一定不會比他們差,定會像他們一樣流傳千古。

我這樣想著,心裏十分激動,腳步也漸漸加快,恨不得一步跨進負雪閣。進了負雪閣,只見趙松雪在院中石桌的紙張上提筆寫著什麽,我過去看時,卻是一首《虞美人》詞,我不禁念出來道:

“潮升潮落何時了,斷送行人老。消沈萬古意無窮,盡在長空,淡淡鳥飛中。海門幾點青山小,望極煙波渺。何當駕我以長風?便欲乘桴桴到日華東。”

我自然明白這又是一首他哀嘆自己生不逢時,滿腹才華抱負不得施展的詞,不由得嘆道:“趙公子,你果然是南州冠冕,才華傲世。雖然公子今日嗟嘆懷才不遇,日後時機一到,便如同公子詞中所寫,駕以長風,揚帆而起,定有一番廣闊天地任公子作為。”

趙松雪搖了搖頭,嘆道:“妹妹不必安慰我了,我心知這一天是斷不可能來臨的。”

我連忙岔開話題,向他講述今日醉仙樓裏的趣事,趙松雪聽到我應急上臺時,俊眉微皺,道:“妹妹固然是迫不得已,不過我希望妹妹以後不要上臺了。”

我笑道:“這是自然,我又不是師父的徒弟,只不過是當時情況緊急不得已為之罷了。”

趙松雪搖頭,深如幽譚的雙目看向我道:“我希望妹妹以後都不要接觸這些東西,不要去學什麽演戲,更不要成為藝人。”

我奇道:“我從未想過這些。再說憑我的資質,斷沒有可能成為行院中人的。”

趙松雪微微笑了一笑,道:“妹妹又開始妄自菲薄了。我只是想妹妹答應我,以後不要從事這種事情,好麽?”

我不知道趙松雪為何突然提出這種要求,只得道:“我從未想過做這個。”

趙松雪點點頭,笑道:“你方才說,你見到關漢卿了?”

我又興奮起來,連忙滔滔不絕地向他介紹起關漢卿的種種來,包括我對關漢卿的敬仰之情,見趙松雪嘴角始終噙著淡淡的微笑,突然想起自己來找他的初衷,便笑道:“趙公子,你一定要見見那‘大都四大才子’,你這麽有才華,寫出的雜劇一定比他們好的多了……”

趙松雪本來還在微笑著傾聽,聽到這裏卻臉色變了一下,道:“妹妹讓我做什麽?”

“跟著關先生寫戲,這不是施展公子才華的大好機會麽?”我見趙松雪俊臉漸漸緊繃了起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公子覺得寫劇不好麽?”

“你說呢?”趙松雪冷冷地道,“我雖然是客居落魄,可是還不想淪落到那種地步。”

“什麽‘淪落’,什麽‘那種地步’,這不是好事麽,為什麽……”我不解地道,但想到他剛才說不要我做藝人的話,便明白了,想來他和宋隱香一樣,原本出身高貴,視演劇為下等行當,他又是宋朝皇族宗室,比宋隱香階級還要高上許多,自然對演劇的歧視也深上許多。

“原來是這樣,你根本瞧不起小蛾子,瞧不起兩位姑姑,瞧不起張四媽,瞧不起玉梨院中所有人,也瞧不起我,對不對?”我抑制不住自己激動傷心的心情,朝他喊道。

“不是的,我……”我不去聽身後趙松雪的解釋,轉身跑出了負雪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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