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教坊美女花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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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昏沈沈之中,聽到珠簾掀動,簌簌有聲,又好像有什麽人進來,只感覺一股清風徐徐,帶著庭院中燕草的清香,滾燙的面上額上涼爽了不少。只是神智仍不甚清醒,嘟噥著李青蓮的《春思》道:“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

只聽得一聲男子的低笑,有人在我榻邊椅子上坐了下來。又有張四媽的聲音道:“趙公子,平日咱們院裏的人病了都是你給看的,現下你給她瞧瞧,看到底是怎麽了?”說完便把我的手臂展開。

只覺兩只溫潤的手指輕輕搭到了我的手腕上,不消片刻便收了回去,那低低的男聲道:“只是染了些風寒,加之憂思過度,無甚大礙。只要喝些湯藥,清淡飲食,靜養幾日便好了。”

張四媽道:“有勞了。只是這怡雲自從昨日徹夜不歸後便有些反常。往日裏的情狀你也見的,癡癡笑笑,什麽也不懂,我只求多活個幾年,能多照顧她幾日。今天卻變了一個人似的,說話也清楚,思想也明白,對過去的事倒不怎麽記得了。”

那男子沈吟著道:“我方才也有所察覺,從前給她診脈,竟十分混沌,如今卻有如千弦,紛擾錯亂,竟似有萬般愁思,倒像是個玲瓏太過的人似的。”

張四媽嘆道:“如此這樣,我也不知該是喜是憂了。據小女自己說,是遇到神仙點化,我自是歡喜,可也不知今後怎樣。“

男子笑道:“想是怡雲妹妹天性淳厚,待人真誠,故有此奇遇。”

張四媽未及答言,外面似是下起雨來,淅淅瀝瀝。門外有人喚道:“四媽,姑娘們的衣服收拾好了沒有?”四媽連忙答應道:“這就來了。”又向內喚道:“倩嬌,粉兒!”喚了好幾聲不見答應,自語道:“定是又溜出去玩了。”門外的人催得一聲緊似一聲。

四媽向男子急道:“趙公子,只好麻煩您多留片刻照顧怡雲,我去去就來。”男子答應了。只聽四媽掀簾子出去了。

只聽得一片寂靜,只有翻書頁的聲音。我仍是昏沈,想睜開眼睛卻只能張一條縫,看見個模糊的影子又合上了。額頭滾燙,發了汗卻又冷了,如此輾轉難寐。

翻書的聲音停了,男子道:“很難過麽?睡一覺明日便好了。”我說不上是點頭還是搖頭,只是難受的睡不著。

男子輕笑道:“既如此,我給你念詩罷。平日我一吟詩,你便在旁邊曬太陽打盹。想來必是有用的。”

男子道:“你知道元好問麽,他是我最欽佩的前朝詩人,我手上這本便是他的詩集。”又緩緩地道:“我來大都的時候便帶著它,如今好多年未曾回去了……青山高處望南州,漫漫江水繞城流,願得一身隨水去,直到海底不回頭。”

窗外仍雨聲瀝瀝,在他的低聲讀詩中,我靜靜睡著了,不知為何,眼角卻有淚絲絲滑入鬢角之中。

等我徹底好起來是十幾天之後了。這日清晨,我下床披了衣服,關於這裏,我還是有太多太多的不解。我仔細打量著張四媽的廂房,鼎設香爐,案擺青書,倒是樸素雅致。

見桌上有一面菱花銅鏡,我正想拿起來照照,聽見有人進來,看時是粉兒過來給我送飯,見我起來忙笑問道:“姐姐今日感覺怎麽樣?”

我笑道:“身上的病是好了,可是還是有好多事不明白。”

粉兒道:“姐姐不明白只管吩咐我,我一定知無不言。”

我不明白的地方可太多了,一時也不知從何問起,只得道:“四媽呢?”

“去廚房為大家做飯了。”粉兒幫我擺著匙筷道,又抿嘴笑道:“姐姐和從前真是不一樣了。”

“燒火做飯?這不是我的苦差麽?”我突然想起魚頭的話。

粉兒道:“姐姐病重,這些天都是四媽做的。”

“那怎麽成?四媽豈不是要累壞了,我已經好了,還是我來吧。”雖然我不怎麽想做飯,但四媽這些天衣不解帶地看顧我,斷不能再讓她勞累了。其實我還有一個關於四媽的疑問,只是不好問出口,只道:“我現在就去找她。”

問清粉兒夥房的路,我便準備出門,粉兒欲言又止,我問她:“還有什麽事麽?”

“姐姐在園裏隨便轉轉都好,只是東邊還是不要去的好。”粉兒叮囑道。

出了微雲居,天朗氣清,前些時候還是冬已盡春卻未接的蕭條景象,如今卻冒出幾絲春意,一路上迎春花嬌綻鵝黃,柳絲初吐新綠,湖水也已解凍,微微有碧波浮動,轉了一圈,發現這園子雖不大,只有幾處亭臺別館,但這可是京城,放到現在該價值不菲了吧,我邊咋舌邊想。

不知不覺走到趙公子居住的偏院,裏面寂寂悄悄,我不禁想起那天他照顧我為我讀詩的事情。但現在有事在身,還是等下次再專程來道謝罷。於是便躡手躡腳地走了開去。

我一向都是路癡,園子雖小,別院卻多,我一時竟找不到夥房所在,想找人問問,卻也沒有什麽閑雜人等。“嘻嘻……”聽得幾聲清脆嬌柔的女子笑聲,我連忙循聲過去,但見一座別館,上書:“忘儂館”,前面種了好些株玉蘭花,枝幹高大,已經先春開放,有紅有白,紅的似火,濃艷嬌麗,白的如玉,淡雅清新。

花下坐了四五個女子,我認出其中一人正是倩嬌,她們皆一樣的服飾,紫裳紫裙,頭戴白玉花冠,淡妝素抹,額點花鈿,端雅又不失艷麗,似畫中仙一般無二。她們或兩兩戲謔談笑,或摘花玩鬧,或描眉畫鬢,或要丫鬟端茶遞水,好不熱鬧,我竟躲在一旁看住了。

“好大姐們,你們不要只顧玩耍,賽先生昨日新教的本兒可練過了不曾?還不過來演習演習。”館內走出了欠二叔,無奈地道。

“成天家演習,煩也煩死了。”“可是呢,演出又沒有我們的份。”幾位少女你一言我一語,說的欠二叔連連嘆氣。欠二叔道:“好大姐們,你們只看到賽先生她們臺上風光,殊不知年輕時她師傅對她們比你們更為嚴厲哪。”倩嬌哼了一聲道:“這誰不知,只是除去賽簾秀和燕山秀這兩位姑姑不說,多少名角兒在我們上頭壓著,我們哪有出頭之日呢。”其他少女也跟著附和。

“賽簾秀?燕山秀?”我不僅驚叫起來,她們可是元朝有名的雜劇女演員,也是當時“名動京師”的戲劇皇後珠簾秀的愛徒,看來這裏是培訓雜劇藝人的地方。這一叫不要緊,人們目光都發現了藏在樹後的我。

“雲丫頭?”欠二叔吃驚地道:“你的病好了?”原來他就是賽簾秀的丈夫,同為藝人的欠耍俏。也算是我見到的第一個名人吧。

倩嬌一臉嫌惡地望著我道:“你怎麽在這裏?這是你來的地方麽?”一個少女向倩嬌道:“這不是咱們院裏生火做飯的傻大姐,你的幹妹妹麽?想是羨慕你演的好,也想上臺去演練演練呢。”又一個少女笑道:“她可演什麽好呢,連搽旦都未必演的了,可是那裏又有個傻旦呢?”少女們哈哈大笑起來。欠二叔道:“你們這些大姐兒,平日萬般憊懶,嘲笑起人來倒口齒伶俐,還不快進去演習呢。”倩嬌跺腳向我怒道:“你還不快滾,在這裏丟人現眼。”我楞住了,竟不知如何應對。

“你們在鬧什麽?”兩名女子走了進來,幾名老媽媽並丫鬟跟在一邊,只見這兩名女子皆三十歲左右,裝扮相似,暗紫色衫子,頭戴幾點珠翠,容色卻大有不同:一位相貌英氣明朗,威嚴端麗,只是雙目無神,似乎是個盲人,另一位面容秀藹,觀之可親。

“簾秀,燕先生,你們回來了?”欠二叔向那位盲女道,看來她就是賽簾秀,那麽另一位自然是燕山秀。

賽簾秀道:“我因坊裏有事耽擱了,讓你督促她們練習,你倒好,縱容的她們越發不像話了。”

“我,我……”欠二叔明顯懼怕妻子,大概就是現在的“妻管嚴”吧。

“回賽先生,不是我們不排戲,是她來搗亂。”倩嬌指了指我。

“我?”真是扯謊,你們本來就沒有在練習好吧。

“你是誰?”賽簾秀開口問我,“我怎麽沒在園子裏見過你。”

“我……我是……”我低著頭不知怎麽回答,欠二叔已搶先道:“她是在廚房裏燒火做飯的丫頭,沒怎麽見過先生們。”

賽簾秀點了點頭,燕山秀道:“既然如此,你跑到這裏做什麽,不知道這裏是姑娘們演習的地方麽?”

“我本來想去夥房的,不想迷了路。”我如實答道。欠二叔道:“她本有些癡傻,不曉事的,別責怪她才好。”

賽簾秀嚴厲地道:“我眼睛盲了,心卻沒盲。我豈不知你們這些人,有沒有這個丫頭都是一樣,生性貪玩,不肯用功,就是這樣還想著出人頭地,盡享風光。大都有多少行院,多少名角,你們捫心自問,又沒有這個資格?”她聲音鏗鏘有力,如泉擊石,可知她唱戲時嗓音必定極好。

少女們都垂首不語,其他藝人和樂工也不敢出聲。

“你們嘴裏不說,心裏責怪我和你賽姑姑不肯帶你們入教坊,殊不知我們比你們更著急。東皇華坊是什麽地方,選人何等嚴格,你們再不努力上進,我們如何敢送你們參加甄選?”燕山秀言語溫和,卻也擲地有聲。

賽簾秀道:“你們既然是我的徒弟,我便有責任好好教導你們,若是一代不如一代,我如何對得起我的師傅?”

少女們都斂首屏息,面有慚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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