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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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臺下的江水緩緩流過,仿佛郁結的悲歡都空空地隨著江水遠去了。

江畔的鵝卵石激起一簇簇如雪的水花,蕭辰跪在地上,膝蓋以下全都被水打濕了。他摟著渾身濕淋淋的蕭湛,一手捂著他的後腦,力道之大讓手指都泛著青白,然而殷紅的血還是滴滴答答地從指縫裏流下來,把一小塊水窪染得朱碧相映。

蕭湛緊緊閉著眼睛,被冷水浸過的臉更顯得冰白,一點生氣都沒有。

“大夫馬上就到,陛下寬心,”金陵太守戰戰兢兢地道。

他盡職盡責地把發現逃犯的消息報上去,現在看來,傻子才會相信這是逃犯啊。皇帝跪在地上威嚴不顧的那樣子,恐怕後宮最得寵的妃子都無福消受。

太守籠著袖子,在一旁越想越不安,他深信不疑,下一刻皇帝懷裏的人咽氣,自己也得跟著倒黴,他打算討的美艷小妾還沒過門呢!金陵太守額頭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憋不住想背過身去雙手合十祈禱。

他剛轉過身,立刻狂喜,直直嚎了一嗓子:“大夫來了!”

蕭辰不耐煩地制止作勢要跪的大夫,稍稍把蕭湛的身子往上提了提。

“還有氣還有氣,”大夫捉著蕭湛的手腕把脈,又伸手去摸他後腦的傷口,還沒碰到頭發,看到蕭辰的眼神立時打了個哆嗦,“……不是致命傷……要止血……”

蕭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松了松手。

大夫大氣不敢出地上了藥,又拿出繃帶來纏,畏畏縮縮地簡直口齒不清:“……許是被水沖到了大石頭上,這傷口應當是……碰到了水裏的石頭……”

蕭湛小腿上還有許多血跡斑斑的傷口,右臂有些扭曲,拉開衣袖看是折了。他明明很怕疼,卻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個樣子。

蕭湛一直沒醒來,馬車在丹鳳門前停下的時候,他仍然躺在蕭辰懷裏,毫無知覺。

“陛下,”付青的聲音從簾外傳來,“永安公主在此恭迎。”

久久沒有聲音。

永安公主跪在丹鳳門前,只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她心裏七上八下,卻不敢擡頭看一看。

雖然很多年的時間她都在五臺山,但這不妨礙她聽聞皇宮裏的動向。皇室無血親,兒時相伴的兄長早就不是那個可以一起分糖的玩伴。他手段淩厲地收拾了先帝都有所忌憚的蘇家軍,賜死了意圖奪位的姐姐長寧,還有……

永安掐著手心,鉆心的疼痛讓她慢慢冷靜下來。

“皇妹有心了。”

永安一驚,驀地擡頭。

蕭辰剛下馬車,陌生的面容昳麗無匹,一抹笑容襯得宮墻邊的早春黯然失色。他懷裏抱著一個人,垂下一只胳膊,臉埋在蕭辰胸膛裏,只露出鬢發邊一小塊蒼白的側臉。

永安公主很快收回了視線,她垂下眼睛,雙手交疊在額頭前,用最恭敬的姿勢俯低身子,沈聲道:“永安拜見皇兄。”

蕭辰在她身前停下來,語氣十分輕松:“不用多禮。你挑了個好時候回來。”

永安公主聽見“好時候”這三字,一下子花容失色。她確實是有意挑了蕭辰不在皇宮的時候。硬要說的話,也不是她有意,而是她只剩下這麽一個時機,如果蕭辰在的話,她根本不可能回得來。

“臣妹……不解皇兄……”永安語氣僵硬,勉強擠出來半句。

“朕是說,現在草長鶯飛,氣候正好,”蕭辰笑起來,隨即登上鑾駕,進了丹鳳門。

永安由侍女扶著站起來時,才覺得腿軟得已在打顫了。

金絲繡錦帳幔繁覆華麗,一幫太醫嘔心瀝血地團團轉了三天後,蕭湛終於悠悠地睜開了眼睛。

“醒了!陛下,公子醒了,”一個眼尖的太醫叫起來,又乍然察覺到失態,捂住了嘴巴。

蕭湛打量著這一幫恨不得拿他當菩薩供起來的太醫,撐著胳膊往床裏側挪。他的右胳膊還沒長好,痛呼了聲,眼睛裏一下湧出了淚花。

蕭辰皺著眉,坐在床榻邊,握住了蕭湛的手,輕聲道:“湛兒。”

蕭湛看了他一眼,接著睜大了眼睛,甩開他的手不顧一切地往床榻裏側躲。右胳膊又吃了力,疼得蕭湛眼淚落下來,卻仍然揪著被子躲。

蕭辰伸手把被子拽了,蕭湛便往床角縮,把頭埋到膝蓋裏,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發抖。

“怎麽回事?”蕭辰轉身,平靜地道。

太醫呼啦啦地全跪了,此起彼伏地饒命之聲不絕於耳。一個資歷稍深的太醫大著膽子道:“……公子傷到了腦袋,加上此前積郁成疾,精神衰弱……心智恐……恐怕是……”

“是什麽,失心瘋?”蕭辰道,“都給朕滾出去!”

太醫一股腦地退了。

蕭辰攥著帷幔,蕭湛仍然縮在床角,悄悄地擡頭看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慢慢地往遠離蕭辰的方向挪,自以為不會被人看到似的。

“你怕我嗎?湛兒,”蕭辰放柔了聲音,他膝蓋壓在床榻邊,探過身去,握住了蕭湛的左胳膊,“我是哥哥。”

哪知蕭湛反應更大,胡亂掙紮著不妨一巴掌打在了蕭辰臉上,自己又哭起來,完全是受了欺負不敢聲張的樣子。

蕭辰被那一耳光打得有些懵,他轉過臉來,緊緊盯著蕭湛,一用力把他從床裏側拖了出來,接著捏著蕭湛的後頸把他牢牢地圈在懷裏,壓低聲音道:“你怕什麽?此刻以前的所有事我都不追究,我只想讓你陪著我,也不行嗎?”

或許是沒有迎來想象中的怒火,蕭湛很快安靜下來,但這個姿勢到底不舒服,他又稍稍地扭動著,想掙紮出去。

蕭辰輕輕順著蕭湛後背的長發,一閉眼卻又想起蕭湛衣袂翻飛站在鳳凰臺邊的神情,心裏像被一刀刀地紮進去。

“你怎麽這麽殘忍呢,嗯?”蕭辰捏著蕭湛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你在騙我對不對?因為還想逃出去離開我,才假裝傻了。”

蕭湛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認真聽他的話。

“湛兒,告訴我你是騙我的,我不生氣,”蕭辰貼著他的額頭,冷靜的話語中透出某種偏執,“我又不會打你,也不會讓你疼。但要是你被我發現的話……”

這樣意味不明的話蕭湛聽得太多了,就算是現在神智不清,那種恐懼卻深藏在腦海裏幾乎成了本能。可他掙紮不了,便又在蕭辰懷裏害怕地哭起來,險些要背過氣去。

蕭辰覺得懷裏只有一把又細又輕的骨頭,他這時候去回想,卻可怕地發現,其實蕭湛一直在一天天地削瘦下去,他很少說話,神情總是疲憊又憂愁。就連被迫歡好的時候,蕭湛一開始還會激烈地反抗,到後來大多數時間都順從又沈默地任由他擺弄了。

蕭辰突然慌亂地去親蕭湛的眼睛:“別哭,湛兒。回來吧,我是哥哥,求你了……我以後都改,你回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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