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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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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皇帝起居的宮人們已在地上跪了三四個時辰,金絲繡帳裏仍沒有一點動靜。蕭辰一早去上朝,宮人們便等著那位侍寢的貴人起床。美人懶起遲,宮人們自然是懂得這一點的,便恭敬謹慎地守著。

這一守到了蕭辰回來。他撩開帳幔,見蕭湛與他走時的姿勢一樣,緊閉著眼睛,透進來的光把他的臉照出一種了無生氣的青白。蕭辰去抱他,錦被從蕭湛的肩膀滑下,露出連綿的青紅痕跡。

蕭辰攥著那發涼的手腕,心揪到了一起,轉頭怒道:“還不去請太醫!”

陶晏小疾未好,不得不捂著面巾又進了一趟宮。

清幽溫暖的宮殿裏,陶晏面色凝重,松開了那截手腕。他自始至終沒瞧見那帳子裏的人,但顯然與上次是同一人。老太醫沒忍住嘆了口氣,皇恩哪是那樣好消受的,外人瞧著光鮮亮麗,艷羨妒恨的事,實則差點連命都賠上了。

病癥與上次無二,氣血極虛,體弱寒涼。可皇宮裏錦衣玉食,怎會養不好一個氣虛之癥。

“時候長了,藥石便無效了,……這位貴人短時內不宜再侍寢了,”陶晏捋了把胡須,開出的藥仍是人參,外加其餘溫補之藥。

蕭辰愈發下朝後不見蹤影。梁如雪與蘇相宜關切地探望了彼此,又舒心地發現彼此不是那個纏著蕭辰的人。

至於那日進獻的舞姬,據說是好好的一人在北辰殿裏發了瘋,夜裏沖出去被侍衛當成刺客,當場死在了刀下。一塊白布蓋了擡出去,好像從來沒有過這個人一樣。

蘇相宜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之後,才探聽到了一點消息,據說是生病的人奄奄一息,蕭辰幾乎徹夜不眠地照料著,卻無一人看見那生病之人的臉。

除了沈月宮裏的那個還有誰?蘇相宜心裏冷笑,沒想到是個病秧子,可就這麽個晦氣的病秧子也要獨占著皇帝的寵愛!蘇相宜銀牙咬碎,一拂手絹,對梁如雪道:“開春便是秀女大選了吧,臣妾與昭儀很快就是舊人了。昭儀甘心嗎?”

梁如雪笑笑,眉頭皺得更緊,罕見地一字未發。

蕭湛半昏迷半沈睡地幾日後,終於能下床了。他裹著雪裘,捧著滾熱的參湯,視線緩緩地掃過窗欞,落回金絲繡帳的床榻上。一截大紅宮錦隨即映入了眼簾,蕭湛盯著那如血的顏色,慢慢睜大了眼睛,那夜如蛆附骨的折磨與身不由己的瀕死回憶一剎那湧進了腦海,沙啞卑微的求饒混合著破碎的呻吟響起來,那是他自己……

參湯碗啪地砸在了地上,他不可抑制地發起抖來,捂著耳朵蹲在了地上。

“公子!您怎麽了,奴婢馬上去請太醫!”宮人壓低慌亂的聲音,立刻收拾了碎片,把他扶起來。

蕭湛一下子抽出胳膊,跌坐在床上,喃喃道:“別去……不要去……我沒有事……”他緊緊抓住床沿,又突然站起來:“我要回沈月宮……”

“這……”宮人為難地互看了一眼,“公子稍等,奴婢們先去稟告陛下。”

沈月宮不也是蕭辰的嗎,這麽幾步路,他又逃不了……他為什麽還活著,他竟然還這麽活著?蕭湛眼神恍惚,卻清楚地道:“我去拿一樣東西,很快會回來的,只是拿一樣東西……”

“奴婢記下了,”一個宮人隨即去了。

蕭湛頭腦混亂,各種念頭與聲音充斥著腦海,然而他面上冷靜又沈寂,端坐著一動不動。

宮人沒用多久便回來了,福了福身:“陛下一時抽不開身,吩咐了付將軍送公子回去。”

她話音剛落,蕭湛便起來往外面去,他腳步虛浮,甚至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外走。正下著雪,風把雪花卷起來,如一只巨手拋灑向人間,遮蓋住了金頂琉璃瓦,映照了朱紅深宮墻。漫天紛紛揚揚的白絮翻滾著,靜謐無聲。

付青撐一把傘擋在了蕭湛頭頂,扶了一把蕭湛踉蹌的身體:“……殿下。”

蕭湛堅定又固執地望著不遠處的沈月宮,匆匆瞥了他一眼,幾乎是急不可耐地往那一處宮殿裏去。

屋門被風的力道砰地推開,蕭湛站在門檻外大口喘著氣。他臉頰被凍得發紅,眼睫上沾著的白絨雪慢慢地化了,凝成幾顆小小的水珠。

蕭湛露出一個奇異的笑來,他捂著嘴咳嗽了幾聲,手撐著墻壁慢慢走進了內室。

窗邊的花架上放置著幾盆綠油油的草木,蕭湛握著最右邊的那個花盆,手指森白,青筋從手背上凸顯出來。他呼吸勻調下來,慢慢地摸索到花根下,死死地攥著什麽拔了出來。

那是一根簪子,長長的,尖尖的,一頭綴了顆極小的碧玉,與珍貴好看搭不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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