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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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尾巴不長,白露過去轉眼便到寒露,再過一些時候,便是一年一度的秋獵。這段時間裏蕭湛很安靜地待在沈月宮,蕭辰也慢慢地放下心來,甚至大晚上花時候與朝臣商議秋獵,也沒叫付青去守著。

蕭湛披了件披風下了臺階,忽聽得外頭腳步匆匆,隱隱有嘈雜人聲。他頓住腳步,大門便從外頭打開了,短暫的交談聲後,一個侍衛進來拱手:“有人闖入皇宮,公子可曾受驚?”

“抓住了?”蕭湛拉緊了披風,擡頭望了望。

“正在追捕中。請公子回去,”侍衛嚴肅地道。

門外的宮燈光輝融融,映照出了一片光明。蕭湛離大門口還有至少丈遠距離,他垂下眼睛轉身。邁上臺階時聽得身後腳步聲,接著被握住了提著燈籠的手。

“耽擱了很久……明日我便讓付青過來,”蕭辰推開屋門,“今日是我疏忽。”

“你的守衛已經足夠忠心了,”蕭湛語氣輕飄飄地頂了一句。

蕭辰笑起來,他仍然握著蕭湛的手沒松,右手去解蕭湛披風的系帶,慢條斯理的動作優雅至極。而後手指停在了蕭湛的頸下,輕輕地摩挲著一小段鎖骨:“很快要秋獵,我在想要不要帶你去。不能留你一個人在宮裏……西郊圍場人又太多……你想去嗎?”

蕭湛沈默不語,頸下的疼痛時有時無。

“告訴我,”蕭辰撥開蹭在蕭湛下頷上的白狐絨毛,任披風落在了地上。他的眼睛裏滿是寵溺,循循善誘,“你說了,我就允。”

蕭湛稍稍偏開頭,竟有些怯意。他心裏湧上顧慮,膨脹著堵在喉嚨裏,說不出話來。

圍場一眼望過去是沒有墻的。這個念頭一下子拔土而出,粗魯地把顧慮都壓了下去。蕭湛細密的眼睫在眼瞼下留下陰影,他低聲道:“想。”

蕭辰笑意更深,他慢慢靠近,蕭湛身體也隨之繃緊。他強按下後退的欲望,閉上了眼睛。良久,額頭上落下輕如羽毛的一個親吻,蕭辰的聲音帶著一絲憐憫:“好。”

十日後,西郊圍場,蕭辰搭箭拉弓,弓弦如滿月,一箭正中鹿眼,歡鬧如潮,山呼萬歲。幾十匹駿馬疾馳如閃電,揚起半人高的塵土,奔向了叢林。

蘇相宜裹了件貂裘,虛虛地往周邊瞥了一圈,把身子往後一靠,拈了顆葡萄耐心地剝著:“你瞧這後宮就我一個,也是件寂寞事。這時候,便只能在這幹巴巴地坐著。”

“皇上最寵您,多少人還羨慕不來,”憐兒得意洋洋地道,“奴婢瞧著皇上也沒帶沈月宮那位,八成是厭了。”

蘇相宜伸出纖細白嫩的手指,嗔笑著點了下憐兒的鼻子:“就你機靈。”

她心裏卻想,九重深宮裏一個寵物,身份低下上不得臺面,哪能是帶出來見人的。蕭辰興之所起寵了他,到這種時候,不還是要顧帝王顏面麽。帝王心哪,蘇相宜哂笑了聲。剝葡萄弄了滿手汁液,她皺了皺眉,把那顆晶瑩剔透的葡萄扔了。

開闊的地方設了數個帳篷,最高的那頂帳篷四周站了八個侍衛,圍得嚴嚴實實。此時,帳門前的兩個正攔住了一個穿綠色宮裝的宮女。

“奴婢是奉了皇上之命,來送酥酪的,”那宮女聲音細細的,直直地迎著侍衛的審視。

侍衛上下來回打量了足足三圈,才收了長槍:“進去吧。”

帳篷裏鋪著厚重精美的鹿皮毯,那宮女盯著坐在矮榻上的人露出驚喜萬分的表情。她三兩步過去,幾乎撲在他身上:“湛哥哥……”

蕭湛往後仰了仰,看清眼前人時,手裏的書卷一下子墜了地:“雪花……”

雪花挽著他的胳膊,嘻嘻地坐下來:“我前幾天就去宮裏找你了,但是沒找著,就跟過來啦。我剛才挨著試了好幾個帳篷呢,一直試到這裏……”

蕭湛一時沒說出話來。在那座皇城乃至整個大陳,蕭湛已經死了,沒有人知道他還活著,更別說找他。這麽一個癡癡傻傻的女孩子,是怎麽樣還堅信他還存在並且要找到他呢。

“……小聲點,”蕭湛攥著雪花細涼的手,嗓音嘶啞。

“又有他們在啊,”雪花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接著道,“我回去找娘了……好奇怪,娘就在家裏,可我又覺得她不是我娘……”她眉頭揪在一起,垂頭喪氣,“我還要……找哥哥,但是哥哥是什麽樣子的也忘了……我明明記得的。”

“會找到的,別擔心,總會找到的,”蕭湛緊緊地挨著雪花。

這個瘦弱的女孩子仿佛帶來了很久以前那段,與現在相比稱得上美好的時光,那段時光裏的蕭湛天真地做著他的塵世夢,滿心想著可以跟心裏的人離開皇城,去往天涯海角不問世事。那時的他當然也沒察覺到,花重錦繡的皇城,早就掩蓋著暗自滋生且陰暗畸形的秘密。

“……嗯,我會接著找的,”雪花鄭重其事地點頭,又好奇地道,“他們都在外面騎馬射動物玩,你不去跟他們一起玩嗎?你是不是不會射箭?”

“會,”蕭湛撿起來地上的書本,連他自己都沒想到語氣可以這樣平淡,“但我不能去,看見門口的守衛了麽,是為了防止我出去的。”

“我帶你走啊,”雪花站起來拽他,“他們打不過我的。”

蕭湛並沒有動,低聲道:“沒有事。你一會兒得離開這裏,不要讓人知道你來過,也不要告訴別人你見過我。不然……”

“會掉腦袋的,就吃不到好吃的了,”雪花瞇著眼得意地笑起來,她彎腰悄聲道,“我現在就走嗎?”

蕭湛目光上移,落在雪花頭發上。他忽然緊張起來,攥緊了手心,聲音有些顫抖:“……可以把你的發簪給我麽……我……”

雪花想都沒想,利落地拔下那一支尖尖的長簪,遞給了蕭湛。她走出幾步,又回身叮囑道:“我還會來找你的,到時候要把它給我啊,我只有這一個簪子啦……”

綠色的女孩子身影靈巧地閃出了帳門。

簪子硌在蕭湛手心裏,森涼的感覺從皮膚滲進血肉裏,游走回心臟,遍布四肢百骸。蕭湛用了很大力氣才壓抑住從心底呼嘯而來的沖動,他重重地往後倒在榻上,手背遮住了眼前的光線,低聲道:“……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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