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雨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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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瑤聽到這聲音, 終於緩慢的擡起頭。她茫然的望著前面站著的那幾人,最後焦點定在開口說話的顧智霖的身上。

這一刻,她好像才從迷茫中清醒過來,她哈哈的笑了兩聲,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 邊笑邊開口道:“對得起沈家?呵呵……我沒聽錯吧?”

她慢慢站起來, 雙目狠狠的瞪向前方,剛向前走了兩步, 可惜腳一下軟又重新摔在了地上。

她便揚起頭, 目光中既是絕望, 又是痛恨, 她幾乎是歇斯底裏的說道:“對得起沈家?是他們沈家對不起我!我有什麽錯?我給我媽報仇我有什麽錯?要不是沈青一家人, 我媽怎麽會死, 他們欠我媽的命我要了回來,我有什麽錯?是他們沈家欠我的!沈家的一切本該就是我的。我要回自己的東西有什麽錯?”

顧智霖這一晚已經受到太多的打擊,聽見沈逸瑤這樣一說, 內心的苦痛再次翻江倒海,壓得他整個人疲憊不堪。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是已經太老了,往事如斯, 過眼雲煙,到眼前便什麽也剩不下了。

這一刻, 他似乎是再也不想再多說什麽,他止不住的搖頭,最終將所有濃墨重彩的情緒都化成一個深嘆:“沈青說得對, 你和你那個沒良心的父親一個樣兒。不知恩圖報也就罷了,反而恩將仇報……沈青啊沈青,當年我就說讓你別再管這事,你非不聽,唉,命!全都是命!”

當年他們四個人,因為沈芬改變了命運,也最終會因為沈芬改變了運和命。

顧智霖直直的盯著沈逸瑤,面前這個年輕的女人只有那雙眼最像沈芬,其他地方全部都像另一個人,就連性格也是像了那個人八分,完全沒有遺傳到沈芬的真與善。

當年,他曾勸沈青不要去理會那個連自己妻女都不顧的人,可惜沈青夫婦最終還是不如他心狠,念著沈芬的那些好,不忍心看她唯一的女兒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尋遍了所有福利院才找到沈逸瑤。

沈青夫婦一心為了沈逸瑤,可最後得到了什麽?

顧智霖活了大半輩子,站在金字塔的頂尖,冷眼看著下面的那些人經歷著人生的風浪,品嘗著人情冷暖,看他們勾心鬥角,或被狼心狗肺之人擺一道,面對這些他可以一笑而之,也可以冷漠以對,或是理智的笑別人傻被人愚弄,可萬萬想不到,這樣的事最終會發生在自己的好友身上。

不,也不是萬萬想不到的,當年他曾經想勸過沈青不要去管那些事,可那時一旦想起沈芬那雙漂亮而懵懂的眼,便再也勸不下去了。

顧智霖重重的嘆著氣,再一次感嘆著命運弄人,他最後看了一眼沈逸瑤,覺得滿身的沈重壓得他似是直不起腰來,他便背著這重重的力氣,拖著疲倦不堪的身體慢慢轉過身扶著顧老太太道:“媽,太晚了,咱們先回去吧。”

這一聲“媽”,顧老太太還沒動,反而讓還處在被顧家除名的顧恒回過了神。

顧恒一個激靈,他突然想起來,當年他媽媽說過顧老太太特別重視顧家的人丁,那個時候是顧老太太主張讓許柳懷抱著顧恒回的顧家,況且,當年顧之銘離世之後,也是顧老太太嫌顧家下一輩的太少,才讓顧征這個私生子回顧家。

顧老太太撐了一輩子的顧家,老一代的人最是註重兒孫,尤其家大業大更為註重。顧恒雖然從小不如顧之銘受寵,可顧太太對他這個孫子也是非常好的。

顧恒這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連滾帶爬的滾到顧老太太腳邊,一雙臟手抓住老太太的褲腿邊,哭喊道:“奶奶,您救我!我是顧家的子孫,您不是說過顧家後輩稀少,剩下的子孫不能再有任何閃失了嗎,再說當年是大哥他不走運了,是大哥自己選擇的死,不是我,不是我……”|

顧老太太從進來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話,從開始到現在,這一切的吵鬧似是跟她沒有任何關系一樣,似乎她只是一個冷眼旁觀的路人看了一出別人家的好戲。

可是現在,這出戲要演到她的頭上了。

顧老太太拄著拐棍,如一尊佛,雙目威嚴,顧家從顧智霖到顧征,全遺傳了她這種看人震懾人心的眉眼,她低頭冷冷的看著顧恒,緊抿著的雙唇一張一合,便是冷酷無情的話語。

“我忍你許久,今天,也算是為我的之銘報了仇了。”

顧恒渾身猛烈一震,他擡著頭瞪向顧老太太,似是無法想法這種話會從他的奶奶嘴裏說出來。

顧老太太拿著拐棍往顧恒胳膊上狠狠就是一棍子,顧恒疼得雙手立刻放開,顧老太太眼中再沒有任何情緒,轉過身不再看顧恒一眼,開口道:“就按智霖說的,以後顧家再也沒有顧恒這個人,以後他是死是活,都與我們顧家再沒有關系。”

說完,顧老太太蹣跚的走了兩步,被顧智霖和顧之銘一左一右的攙扶出去。

鐵門重重的開了,又重重的關上,室內便徹底的靜了。

不遠處,海浪聲一聲一聲的嘩啦啦的響著。

雨聲小了,雷聲也小了。

室內某處角落突然傳來一聲滴水的聲音,看來這夜的狂風暴雨,將這間當年臨時蓋的小屋,吹得再不堪重用了。

顧征慢慢的走過去,拿出一副手銬將顧恒的雙手牢牢的拷在生了銹跡的鐵船上。

顧智霖與顧老太太當場宣布顧恒再不是顧家人,顯然對顧恒的打擊十分的大,顧恒這會兒仍然沒有回過神,對顧征的所做所為沒有一絲一毫的掙紮。

顧征銬好了顧恒,轉過身正想問問沈容予怎麽解決沈逸瑤,就見沈容予正站在沈逸瑤的面前,突然拿出來個什麽東西扔在沈逸瑤的臉上。

“這裏燈光有點暗,你湊活著看吧。”

沈逸瑤:“這是什麽?”

沈容予不答,卻說道:“沈逸瑤,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沈逸瑤輕蔑一笑:“呵,說得好像我期望你會原諒我一樣。”

沈容予再不理會她,站起來看向顧征。

顧征立馬會意,走過來拉著沈容予的手,兩個人走出這間房間,“砰”的一聲關緊鐵門,落下重重的鎖,兩個人手拉著手走出了大樹底下。

此時,雨已經停了。

後花園池塘邊蛙聲一片片。

一陣一陣清涼的風吹過來,吹在沈容予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上,讓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兩個人慢慢的往他們住的房間走。

沈容予擡頭望向黑暗的夜空,看見半片月亮正從一片烏雲中半遮半掩的飄出來,看來這一夜的大雨,是真的過去了。

雨過天晴,雖然晴的是黑色的夜空,可那片明亮而又清冷的月光照下來,將面前一片水窪照得如一面透亮的鏡子,也將沈容予的心照得透亮透亮的

沈容予望著那片水窪,心中那郁結的八年之久的心結,終於松動了。

掌心中,握著顧征的手。

沈容予低頭望了望兩人十指相扣的手,突然打趣道:“你扮演你自己,還真的挺像的,我怎麽不知道原來你也是影帝?”

顧征:“嗯,是你找來的化妝師技術好。”

沈容予得意道:“那當然,那可是我的首席化妝師,只有你想不到的妝容,沒有他化不出的妝容,什麽僵屍、鬼怪、精靈、天使、惡魔……他都不在話下。”

顧征笑。這一切本就是他們計劃好的,利用顧之玥的生日派對,將當年的這些人再次聚集到愛斐島。

同樣的生日派對,同樣的地點,哪怕顧恒和沈逸瑤再無所畏懼,心中也不免忐忑。

要說服顧老太太很容易,可要說服顧智霖便不太容易了。

沈容予來島之前,找過顧智霖一次,他給了顧智霖一個錄音筆,正是於曉飛的哥哥於大飛幾年前偷偷錄下的沈逸瑤那次喝醉時說的話。

那錄音很短,只有一句話“阿恒,我夢見顧之銘來找我們報仇了。”

只這一句,便足以震撼到顧智霖。

當年,顧之銘的離開,對整個顧家來講是近乎毀滅的事,顧智霖痛心萬分,一夜間就白了半邊頭發。顧之銘是他和董玉的孩子,董玉歷經了生死,到鬼門關走過了一遭才生下顧之銘,顧之銘是他的半生心血,是他和董玉最後一點愛情的見證,不曾想說沒就沒了。顧智霖痛心疾首,在知道顧之銘有可能是被顧恒害死的時候,只感覺心神俱碎了。

沈容予便趁機將當年的事全盤拖出,顧智霖當然不會完全信,沈容予便說服顧智霖看他們演一場戲。

這場戲是他計劃許久,等了許久總算等到了顧之玥的生日,這才總算找了一個由頭讓顧家的人一起去愛斐島。從一開始的策劃,到各方面的細節,顧之玥這邊表面看上去是在為自己的生日策劃,實際則是在忙活著給顧恒與沈逸瑤下套。

陳年往事壓在心底八年之久,終於在這一刻真相大白了。

……

愛斐島上的城堡,在這一夜,被雨水沖刷掉了沾染多年的灰跡。隨著夜色越來越深,喧鬧了一夜的城堡在這一刻也終於靜了下來。

再過幾小時,天就要亮了。

這一夜,顧家所有的人都沒有睡著。

顧老太太被顧智霖攙扶著回到房間,顧之玥留下來陪她老人家說話。

而另一邊,顧智霖一回到臥室,許柳懷便嚎啕大哭著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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