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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後記(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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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裴鳴宣高中之後,沈樂妍的生活,好像一下子從萬丈高樓平地起的那個打地基的階段,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的栽樹階段,一下子過度到了碩果累累的收獲期。

老沈家自不必提。自從和裴家做了親之後,沈老二一家這個早先只是靠著新奇的貨物而被池州府的商戶百姓所熟知所留意的小小農家商戶,不管是家業還是聲望上,都一躍步入了中賈之家的行列。

而裴鳴宣的高中,使得沈家的名望又更進一步,已隱隱有商賈之家領軍人物的勢頭。

沈老二這裏順當,依附於沈老二家的生意的老沈家和靠山村的百姓,自然跟著大大的受益。

再有,沈樂萍沈樂梅還有沈樂怡三個小丫頭,也跟受益不少。從前陸氏只嫌接下來的這三個丫頭的親事,挑選的餘地不大。

可是裴鳴宣高中的消息傳來之後,又有些發愁,這三個丫頭挑選的餘地太大!

而和州那邊的醬廠,也如沈樂妍所料那般,進展得格外的順利。五月底醬廠籌備好開工,到了十月底,第一批粗腌粗曬的蝦蟹醬還有魚露已運到了池州府。而沈樂妍也趁機推出,她專為魚露蝦蟹醬準備的幾道小菜。

比如,韓式泡菜、魚露蒸蛤、魚露蒸扇貝、魚露燒魚、魚香肉絲、紅油蝦醬豆腐,蝦蟹醬蒸黃魚等,就在沈樂萍幾個的小館子裏開售。

雖說是粗腌粗曬,但是工序卻一樣不少,魚蝦蟹的腥味並不重,反而鮮味兒比一般的醬油不知道要強出多少倍。

這些菜式一經推出,就得到不少人的追捧。

而韓式泡菜,即下飯,又比早先的腌菜口味兒新奇,又是平頭百姓人家家家吃得起的,更是很快就風靡了池州府。

這一樣菜式,也正好大量消耗魚露蝦蟹醬等。單這一個菜式的普及和推廣,就消耗了一大半的貨物。

有她愛出新能出新的名頭,又有適用的菜品推出,所以,頭一批貨物到了池州府,幾乎沒怎麽費勁兒就發售完畢。

緊接著第二批貨物,趕在年關前又運到了池州府,再接著是第三批……

三批發售完畢,有了一定的口碑之後,沈樂妍這才試著往京城運送。從最初的各樣百壇,到各樣兩百壇,三百壇,也就用了半年的時間,一次運送的貨物就達到了五百壇。

醬廠的銷路逐漸打開之後,也如她所料的那樣,黃家人的待遇果然比從前好出不少。男人們不用再出海捕魚,女人們不再下地勞作,早先還擔憂黃家幾個孫女的親事的黃二太太,也來信改口說,這事兒暫時緩一緩也可。早先因為對前途悲觀,而違心地說出此間不似家鄉也似家鄉的黃二老爺,也再度萌生新的希望。一度家中不見片紙的黃家,也逐漸有人撿起了書本。

只是,雖說她從前為了安慰開解裴鳴宣,說了些概率上的理論,表現得還挺樂觀,其實對於黃家的事兒什麽時候會有真正的轉機,心中也沒底兒。

卻不想這個不知道何時會出現的轉機,竟然出現得這麽快。

那是裴鳴宣高中的第三年,即將要從戶部下放到地方任職的時候,京城發生了一件起初並不怎麽起眼的小事兒。

那是六月中,交泰殿遭雷擊失火,因發現的及時,火勢倒未擴大,僅僅燒了半邊偏殿。聖上著工部營繕司修繕。

工部營繕司掌繕治皇家宮廷、陵寢、壇廟、宮府、城垣、倉庫、廨宇、營房等,有的是能工巧匠,修繕這麽一個小小的偏殿,自然不在話下。

卻不想偏殿修繕完畢不到五日,殿頂坍塌,據說坍塌的原因乃是營繕司以次充好,使用了並不足以承重的木梁!

緊接著六科道言官王壽上書揭發營繕司郎中張清河為討好上官,滿天過海,以次充好,偷梁換柱,將原該用於皇宮大殿的金絲楠木大料換成陳年老木,而換下來的好料卻是為給齊首輔修建別院。

齊首輔正在修建別院是真,別院的工地堆放著好些成年的金絲楠木木料也是真!

於是乎,這一道奏疏仿佛平靜的天幕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彈劾齊首輔的折子如同從那裂開的口子裏蜂擁而至的雪花般湧向太和殿。

伴著這些撲天蓋地湧向太和殿的折子,齊首輔的罪名也撲天蓋地湧來,結黨營私、同黨伐異打壓異已、鉗制言官、蔽塞聖聽、專權亂政、罔上負恩、謀國不忠……

當年黃耀之被迫致仕的一幕,時隔多年再度重演!

短短一個月後,齊首輔被迫致仕!在回鄉的途中,突發急病而亡。

就如世上幾乎所有位高權重的人,幾乎都不得善終一樣。齊家也是如此。

在其位享其成,不在其位受其累!

秋後算帳,算是華夏大地上,為數不多的自古流傳至今,從未中斷過的“優良傳統”,也被施加於齊家。齊首輔病亡不過三個月,也算是百年世家的齊家步了黃家的後塵!

消息傳到池州府,正和沈樂妍閑話的裴老太太微嘆,“咱們家這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老太爺……唉!”

沈家幸的是裴鳴宣的高中和黃家的事見了轉機,而不幸的則是,因為範家的關系,也被視作齊黨一派,又是工部上官的裴二老爺,在這件事上,不可避免地受了牽連。

齊首輔致仕之後,雖有大皇子也就是秦王一力擔保,正值壯年,只差一步就能再進一步的裴二老爺還是被聖上大筆一揮,扔到了國子監。

沈樂妍就笑勸道,“老太太也別太憂心了。父親沒受大的牽連,就是好事。”說著,她微微沈吟了一下,謹慎地道,“何況,又有秦王一力擔保,而聖上的身子……”

也不知是被這幾個月的事兒鬧的,還是受了暑氣,聖上的身子這幾個月來,一直時好時壞,最近傳來的消息是,已臥塌半月有餘,不能理事。

這種情形下,立太子怕是迫在眉睫了。

秦王占嫡又占長,且他性情寬厚,雖說不如二皇子韓王得聖心,但在朝中的呼聲頗高,想來,若不如意外,太子非秦王莫屬!

而黃耀之與秦王還有師生之誼,當年黃耀之獲罪時,秦王還曾跪在太和殿向聖上求情。

想來,一旦立了太子,黃家真正的轉機也就來了!

裴老太太微微默了下,目望投向簾外,好一會兒,笑嘆了一聲,“也罷,不想他們的事兒了!”說著,偏頭看了看坐在塌子上,安靜乖巧地玩著七巧板,已年滿兩歲半肉嘟嘟的小男娃兒,把目光投向沈樂妍平平的肚子,笑,“難為你守著我這個老婆子,守了好幾年。這回宣哥兒外放,你就跟著去吧,也到外頭見識見識,再散散心!就你那閑不住的性子,這幾年悶在府裏,怕是快憋瘋了!”

本朝慣例,為官者避親。

裴二老爺留京,裴鳴宣就該下放。原先在戶部觀政,算是實習期,倒也不用避。如今實習期滿,自然不可能再留京。

前兒來信說,已經定了,此次下放任嘉南縣令。

到地方任職也是為官者積累經驗和仕途資本的一個必須的過程。

沈樂妍就笑,“老太太這可冤枉我了,我嫁到這府裏來就是為了守著您啊,要不守著您,那才沒什麽趣味兒呢!”

裴老太太一陣大笑,一臉不信橫了她一眼,擺手催她,“行了,別在我這花花嘴兒,趕緊的回去收拾收拾。麟兒……”

說到這兒,裴老太太偏頭看了眼因為被曾祖母點名,而擡起頭睜大眼睛看兩人,看起來乖巧異常的小男娃兒,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忍著不舍道,“罷,你還是帶走吧!”

沈樂妍哪能不知道老太太的不舍?自打這小家夥出生,老太太仿佛為了彌補在他爹身上的過失一般,說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一點都不為過。

這小家夥長到這麽大,得有一大半時間都是在老太太這裏度過的。

就笑著接話道,“老太太平日裏總把疼啊愛啊掛在嘴邊兒上,我還想著,這回老太太指定不舍,早暗裏盤算,只要老太太一發話,我就把立馬把這小魔星扔給您老人家,我好樂得清閑,鬧了半天,原來不是真疼啊!”

裴老太太氣笑了,橫了她一眼,虎了臉哼道,“你真舍得?”

要說舍嘛,沈樂妍還真不怎麽舍得。可是老太太這頭看樣子更不舍!而且自她嫁來之後,沒一天不往老太太這裏說笑的,老太太也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如今她冷不丁地走了,也未免擔憂老太太太過孤寂。

再者,這小家夥因為疼他的人多,還真不怎麽稀罕她這個親娘。

一橫心笑道,“這有什麽不舍的?嘉南縣離此也不過幾百裏,我到了那邊兒想兒子了想您老人家了,我再回來看你們就是了,我年輕力壯的,折騰我總好過折騰老太太您!”

確實滿心不舍的裴老太太,見她不似說笑,不等她說完,就大手一揮,“成,那就這麽說定了,你趕緊的收拾你的去!”說著,傾了身子,兩手叉著小男娃的胳膊,把他抱在懷裏問,“麟兒往後跟著曾祖母好不好?”

一點也沒把親娘放在眼裏的小家夥,立馬重重點頭,“好!”

“哎喲,我這心……”沈樂妍一臉受傷地握住胸口,沒好氣地橫了兒子一眼,轉頭往外頭走去。

逗得窩在裴老太太懷裏的小家夥咯咯咯地笑起來。

出得老太太的院子,吳媽媽快步迎上來,“少奶奶,才剛太太使人遞了信兒來,說是您今兒若是有空,讓您回去一趟呢。”

她口中的太太指的是陸氏。

這讓前兒才剛見過陸氏一面的沈樂妍,有些訝異,“說是什麽事兒了嗎?”

吳媽媽就笑著壓低聲音道,“可能是二姑娘的親事有眉目了!”

“嗯?”自打裴鳴宣高中之後,陸氏替沈樂萍相看了不下十門親事,就沒一個合心意的,這突然的,居然就敲定了?!

“是哪家?”

“說是城北做著酒樓生意的羅家次子!”

沈樂萍的小面館就在城北,和這個羅家酒樓相距不遠。沈樂妍早先幫著幾個小丫頭操持生意的時候,也常去那邊,是知道羅家的。

他家和郭家一樣,也是府城本地的老戶。自祖上起就做著酒樓這一行當,家業在池州府不算撥尖,但是因為他家這酒樓開得久了,也有幾樣撐門面的獨門菜式,生意也算紅火。

和州運來頭一批貨物的時候,她為了打開銷路,在幾個小丫頭的鋪子裏試賣新菜的時候,還在沈樂萍的鋪子裏碰上過這個羅家次子。

不由得皺眉,“就是那個小胖子?”

這親妹子的親事挑了一年多,就挑中了那個白白胖胖跟個剛出鍋的白胖湯圓一樣的小胖子?

吳媽媽見她一臉嫌棄,就笑了,“是!”頓了頓又笑說,“說是這個羅家次子,讀書不愛,做生意嘛,也不喜,專好往竈間鉆,他家酒樓現今賣的好些菜式,都是他自創的!”

這個沈樂妍領教過。

上次她去的時候,這個小胖子就正在纏著沈樂萍,向她請教那韓式泡菜和三不沾的做法。而沈樂萍原先還不顯,自打操持起做飯館的生意之後,吃貨屬性愈發明顯。

她進去的時候,倆人正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火熱,小胖子那口水幾乎都要流下來了。

頓時有些無語,這是倆吃貨勝利會師了?

“萍丫頭她願意?”

吳媽媽笑說道,“聽紅秀的話,好似是願意的。”頓了頓,她又道,“聽她的話頭,太太也算滿意。這家雖說家財不撥尖,可是勝在人口簡單。這個羅家長媳也是生意人家的女兒,為人也算爽朗大方,雖說性子不算綿軟,卻也不算太過淩厲,不像是那等斤斤計較的人。而羅老爺……”

羅家的情形,沈樂妍往那邊跑的次數多了,也算知道得門清。

這些倒不是大問題,唯一有問題的是,沈樂萍這丫頭確定要挑一個吃貨做丈夫?

可是轉念再想,人家這也算有共同語言吧?婚姻生活中,再沒有比有共同語言更要重的了!

就是……

沈樂妍一邊往院子裏走一邊暗暗擔憂起這倆吃貨的體形來。沈樂萍眼下還不明顯,可是那小胖子再吃的話可真要……

回到院子裏略做收拾,見才半下午光景,使人和老太太說了一聲,坐車去了沈家。

一進院才發現,沈老三夫妻倆也在。

沈樂妍一邊進屋一邊笑,“三嬸兒今兒咋得閑過來了?”

趙氏就笑,“還不是你娘說,旁的事兒我能躲懶,可是嫁閨女的事兒,再不能躲懶!要不然吶,我還真不想跑這一趟,百十裏的路,屁股都快顛散架了!”

沈樂怡只比沈樂萍小幾個月而已,親事確實也該提上日程了。

原陸氏就和沈老三夫妻倆提過這事兒。想在府城給沈樂怡找個人家。沈老三夫妻倆自然讚同,就是他倆一直在鄉莊裏頭,對府城不熟,也不知道要給閨女找個什麽樣的人家。就把這事兒托給陸氏。

陸氏願意出力是願意出力,可也不能完全替這替夫妻倆做主。沒得萬一有個疏漏,將來落埋怨。

沈樂妍就一邊落座一邊笑,“這回我得站我娘這一邊兒。閨女的終身大事你都不想管,還想落清閑,趕明兒還想吃閨女送的燒雞,哪有那麽容易的事兒?”

趙氏就笑,“就是知道不容易,我才顛顛的來了!”

眾人說了幾句閑話,沈樂妍問了老沈頭以及家裏的坊子運行情況,就把話頭扯到沈樂萍的親事上來。

一提這個,陸氏就頭痛。原先大閨女那會兒,是因為她太有主見,這親事不好尋,是個為難。

到了二閨女,她想著,咋著也得比大閨女那會兒好辦些吧?

誰知道,還是個為難。

倒不是為難二閨女太有主見了,而是提了差不多十家,她都是個沒意見!

愈是沒意見,陸氏心裏越是不托底兒。

二閨女不比大閨女,她雖說眼下做生意也算是像模像樣了,到底沒有大閨女那種萬事不懼的心氣兒。

陸氏也怕給她挑錯了人家,將來她到了旁人家應付不來,自己個吃虧受氣!

這是前些日子,有媒婆子提到這個羅家,二閨女這才吐了口。

到了這會兒,陸氏也不知道說啥好了,只把羅家的情形,還有沈樂萍的意思和沈樂妍說了一遍兒道,“我看,這麽些人家,就這個羅家她還熱呼些,你覺得咋樣?”

沈樂妍就笑,“這是萍丫頭的事兒啊,你問我,你讓我咋說?”

以她的擇婿標準來看,顯然吃貨羅小胖,並不達標。

可是有句話是咋說?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反過來,甲之砒霜,於乙則是蜜糖!

再者羅小胖也不是沒有優點,自家經營著酒樓,他又愛搗鼓新菜式,有這些新菜式,哪怕不喜經營,想來,羅家的生意也不會太差!

再不然,還有沈樂萍的鋪面呢!

大概是有這麽一個隱藏的吃貨屬性,沈樂萍對面館的熱衷程度,遠遠超過沈樂怡和沈樂梅!

兩個吃貨,若是還經營不好一間酒樓面館,那也枉為吃貨了吧?

只要有源源不斷的進項,日常過日子不用為銀子發愁,嫁個吃貨,也沒什麽不好的。

沈樂妍就把這些細細地說給陸氏聽。

陸氏就如釋重負地一笑,“我和你爹也是這麽想的!罷,她即然願意,那就這麽著吧!”她為這二閨女的親事,差不多把府城中家業差不多的人家都翻過來一個遍兒了,再挑下去,大概也就這樣了。

說過這話,斜眼看見沈老三夫妻倆,倆眼鋥光發亮的瞅著她,陸氏擡手按著鬢角,一副十分頭痛的模樣,“哎喲餵,這還有兩個大老難等著吶!”

惹得沈老三夫妻倆都一齊笑了起來。

大家聚在一起又敘了一回閑話,議了一回沈樂怡乃至還要兩年才到說親年紀的沈樂梅的親事,又暢想了一回小樂棟的將來,沈樂妍看天色不早了,就要告辭回去。

趙氏猶豫了一下,叫住她,小聲道,“哎,妍丫頭,聽說韓家找著元哥兒和他娘了!”

“嗯?”起身正要往外走的沈樂妍不由得微微一怔,“什麽時候的事兒?”

時間久遠,她都快把這母子倆給忘得一絲不剩了!

趙氏就道,“說是六月中就找著了。在一個叫什麽永州的地方,哦,對了,那個元哥兒啊,不知道走了誰的門路,還進了縣官學任教諭。說是元哥兒他娘經媒婆子搓和,還要再嫁呢,也是縣官學的老教諭!兩禮都行過了,然後韓家人就找了去!”

聽到“再嫁”兩個字兒,沈樂妍頗有些無語,夏氏還真是個打不死的小強啊!

“那現在這娘倆怎麽樣了?回來了嗎?”

趙氏搖頭,“沒有!只是隱隱聽人說找著人了,後來咋樣了,大家都不知道。人也沒回來!”頓了頓她又哼,“我是想著,她作那樣的惡,把韓家弄得灰頭土臉的,叫人議論了好幾年,韓家再不可能輕饒了他們!”

沈樂妍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半晌,她擺手道,“算了,饒不饒的,和咱們都沒關系了,咱們過咱們的日子就好!”

趙氏點頭笑,“我這也是知道了這麽個事兒,不和你說說,心裏癢癢唄!”

沈老三忍了幾忍,沒忍住,看了看陸氏,一臉煩惱地道,“大哥大嫂聽說了,在家鬧著要去永州找這娘倆算帳呢!”

趙氏偏頭看了丈夫一眼,冷笑道,“他們還找人家算帳呢!那永州可不是咱們池州府,擡擡腳就到,離咱們這裏有兩千裏的路呢!早先從瑤丫頭身上摳的近千兩銀子,今兒造一些,明兒造一些,現在怕是快造個精光了!沒銀子,他們倆指著啥去?”

頓了下又哼,“他們要真去永州,甭管是為了要銀子,還是給瑤丫頭討公道,只要他們肯去,我就給他們磕頭叫他們祖宗!”

沈樂妍被趙氏這氣呼呼的樣子逗笑了。沈老大這夫妻倆還真是,自來就專等著旁人替他們把出力的活幹了,他倆好得好處!

附和了趙氏兩句,又和沈老三道,“他們願意說啥說啥,三叔只管別理他們!”

沈老三也不願意搭理他們啊,可也架不住,這倆人現在跟狗皮膏藥似的,天天去磨他。不過嘴上卻沒說啥,麻溜地應了一聲。

沈樂妍出來的時候就不早了,這會兒日頭已經西沈,眼看就要到飯時了,也沒再多說,擡腳出來。

才剛出了院子,就看見高華的大丫頭白果急惶惶的往這邊來 ,像是有什麽緊要的事兒,就揚聲問她。

“大姑奶奶好!”白果快步走近屈膝升了一禮,做賊似的四下看看,湊近沈樂妍小聲道,“才剛親家太太使了人來,說,高家少奶奶昨兒夜裏沒了!”

沈樂妍又是一個楞怔這才憶起她口中的高家少奶奶是誰。

不由得好奇地問,“怎麽沒的?”

自那件事之後,她再沒關註過這位高家少奶奶,只隱隱聽高華說過,高家以養病為由,把她圈養在廟裏,頭半年似乎還清明些,後來漸漸有些瘋癲了。

白果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說是昨兒夜裏,也不知道怎麽就把院門兒給弄開,偷跑了出去,是今兒早上那邊的人才發現人沒了,趕緊的去找。結果就見人泡在後山的溪水裏,身子早硬了!”

沈樂妍一時有些失神,同時又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往事好似約好了似的,要在今天做一個了結。

等她回到府中,聽了文書的話之後,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

文書說的是,“劉大管事幾個從石州回來了,人,也押回來了!”

人是最開始在半途害裴鳴宣的人,也是幾度找到陸家,後來火燒蘆葦蕩的人。

裴大老爺和裴老太太只所以遍尋不著這個叫東子的下人,是因為裴鳴宣已先他們一步,把人給扔到了石州的采石場。

這事兒是在她和裴老太太坦白了之後,裴鳴宣告訴裴老太太的。

可是在當時那種情形下,這件事並不好挑到明處。又或者說,就算是挑到明處,裴老太太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置範氏。

於是就暫切先壓了下來。

這是齊首輔致仕的消息傳來,範家也受了牽連,裴老太太這才使人去石州提人。

沈樂妍正往內室走的腳步微微一頓,一邊往外走一邊道,“人呢,現在哪裏?”

“就在咱們大和村旁的那個莊子裏關著呢。”文書跟上,悄聲說道。

沈樂妍點了點頭,擡腳去了裴老太太的院子。

裴老太太這會兒正眉開眼笑地親手剝著蝦仁餵那個安安靜靜坐在她身邊吃飯的小家夥,見她進來,頭也不擡地問,“知道了?”

“是啊。”沈樂妍依著桌子坐下,看著這一老一少,餵飯的滿臉慈愛,吃飯的享受異常,也不覺微微笑了下。

裴老太太擡眼看了她一眼,又取了一只蝦子,一邊剝一邊道,“不過是讓她瞧瞧,也告訴她一聲,從前她做的事兒,我都知道了。”

僅此而已。

雖說範家倒了,可是範氏到底是裴家明媒正娶的兒媳婦,裴家這些年又接連的有事,這個節骨眼上再傳出繼母加害繼子的事,對裴家的聲名也有損。

沈樂妍聽裴老太太話裏帶著幾分不易覺察的歉意,趕忙笑道,“老太太這麽處置剛剛好。”頓了下,她微微往前傾了身子,悄聲笑,“再說了,三少爺也不那種不顧大局的人!他要真個不顧大局,當年這事兒早鬧出來了,也不會等到這會兒。您也不用替他覺得委屈還是怎麽樣!”

提到這個,裴老太太臉上不覺添了幾絲感慨。

當年,她不喜孫兒多理會黃家的事兒,就是怕他一時左性了,置整個家族安危於不顧,或者說,怕他因為心存怨懟,故意怎麽樣。

卻不想……

好一會兒,她感慨一嘆,“從前是我想岔了!”

沈樂妍忙笑道,“這算什麽岔?您是一府之主,咱們府上的主心骨當家人掌舵人!不能著眼於大局,防患於未然,那算什麽當家人掌舵人?”

說得裴老太太笑起來,低頭看了看安靜吃飯的小家夥,親昵地點了下他的額頭,“我現在算是知道了,你的話,都叫你娘給搶去了!”

提到這個,沈樂妍就頭痛,“也就在您這兒安生。在我跟前兒,那跟個小猴子差不多,上躥下跳的,你一會不兒理他,他就變著法子折騰你!”

正吃得津津有味地小家夥,聽見親娘當面吐槽他,擡頭撇來一眼,清幽的大眼睛裏俱都是不滿,還夾著一絲絲委屈。

裴老太太趕緊把他摟在懷裏,朝沈樂妍擺手,“去去去,一邊兒去,今兒這裏沒你的飯,想去哪兒去哪兒吃去!”

沈樂妍默了默,一臉蕭瑟地放下才剛挽起的袖子,認命地站起身子,一步三晃拖著長腔往外走,“成成成,我這又是礙著您老人家的眼了,我走還不成麽?”

出得裴老太太的院子,日頭已經西沈了。佑大的裴府在斜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的安詳。

沈樂妍有些恍然,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在這個初嫁來時滿眼陌生的大宅裏生活了三年多了。而彼時陌生的院落,如今落在眼裏竟然有一種家的安寧。

這種從陌生到熟悉,再到紮根於此的轉變,多多少少讓人感覺有些奇妙。

不覺看著夕陽下層層的屋脊,定了神。

“少奶奶,慎太太家的修遠少奶奶可是早說定了,明兒正午要給您送行呢。”丁香見她定了神兒,且臉上有一種說不出上來的神色,好似很感慨似的,還當她是不舍兒子,趕忙出言提醒。

修遠少奶奶就是郭桐。比她早嫁半年,如今一兒一女。

百合也忙笑道,“還有齊三少奶奶呢!”

齊三少奶奶是陳家姑娘。比她晚嫁半年,而她也總算如願,嫁給了那位頗有落拓江湖俠士之風的齊家三少爺。大概是得嘗所願,從前話頭裏總愛帶著些刺的陳家姑娘,如今說話行事,已平和了許多。

“還有和家少奶奶!”吳媽媽也逗趣兒道。

和家少奶奶是嚴巧兒。差不多和她前後腳出門子!這也算是一門天作的姻婚,頭胎是個女娃兒,長得雪團般可愛,如今肚子裏又揣了一個。

原先做姑娘的時候,因為她忙,大家聚得反而要少。

自嫁了人後,她不再那麽緊趕著操持生意,已做了小媳婦的幾人,倒比平時往來多了。

沈樂妍聽著聽著就微笑起來,那些初見時,一個個還算是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到如今一個個都為人妻為人母,這感覺也有些奇妙,她伸手摸了摸平平的肚子,眼中帶著幾分期翼,迎著天邊最後幾絲餘輝,緩緩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夕陽下的裴府大宅,此刻格外安寧的緣故,她這會兒的心緒亦是少見的安寧詳和,胸腔似乎被一種叫作幸福和滿足的東西填得滿滿的,實實的。

走著走著,她又不覺微笑起來,重活一輩子,能夠得到這樣的生活,著實不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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