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時分，初夏的第一縷陽光灑向大地時，昨兒經過一場熱鬧的裴府也漸次從睡夢中蘇醒。

打扮得格外精氣喜氣的喬嬤嬤，親自手棒著一個尺長的檀木小匣子，帶著兩個丫頭，腳步輕快地走向裴三少爺的院落。一腳踏進院門兒，正見文書立在廊子下頭，指揮著幾個小丫頭端著銅盆進進出出的。

喬嬤嬤快走幾步輕聲問，“三少爺三少奶奶可是起身了？”

正坐在銅鏡前梳妝的沈樂妍聽見，忙朝百合擺了下手，站起身子迎到室外。

喬嬤嬤快步進了屋子，迎面看見沈樂妍，忙喜氣洋洋地下拜，“三少奶奶安。”

沈樂妍趕忙一把扶住她，硬著拜了一半的人給托起來，笑著打趣兒道，“喬嬤嬤，原先咱們打交道打得交道最多，我也是最信您老人家的！誰想，我這腳跟還沒站穩呢，您就挖坑給我跳！”

喬嬤嬤曉得她是說笑，就湊趣兒問，“三少奶奶這話可冤枉死我了，這話打哪兒說起啊？”

沈樂妍就笑，“還能打哪兒說起？打您在老太太跟前的這份功勞體面說起唄！您在老太太跟前是什麽份量，別說滿府的人了，便是我這個外人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這一大早的，您一見面納頭就拜，我要是不趕緊的攔著，您就等著瞧吧，這三天的新氣兒過不了，我就得吃排頭！”

說到，她朝喬嬤嬤一笑，“所以我說，您這是給挖坑呢！咱可不興這樣啊！就是再怎麽想替您家三少爺出口氣，也得等我緩口氣兒！”

還是那句話，做為和沈家不打不相識，對這門親事滿心只有讚同的喬嬤嬤，自打兩家的親事做定之後，只有盼著這一對小夫妻好，也更盼著沈樂妍好。

如今聽她聲音清脆明快，笑容爽朗大方，且比從前在她面前多了一份活潑和親昵，心下只有高興！

轉頭看了看文書，笑，“怎麽樣，早先我囑咐你的話沒錯兒吧？瞧瞧，這才頭一天呢，連我都排暄上了！”

說著，把手裏的匣子遞給邊上的小丫頭，雙手合在腰間，朝沈樂妍深深地福了一福，“三少奶奶您大人大量，今兒就饒了老奴這一遭兒吧。趕明兒您過了三天新氣啊，要打要罰，老奴都認。”

沈樂妍忙不疊地朝她半福了下去，“還是喬嬤嬤您高擡貴手！”

喬嬤嬤再福，“是三少奶奶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沈樂妍跟著又福了半福，“初到貴地，還是喬嬤嬤您多多指教！”

喬嬤嬤跟著再福，“是三少奶奶您……”

沈樂妍也跟著半福，“是喬嬤嬤您……”

倆人你來我往的惹得屋裏的丫頭們都齊聲笑了起來，就坐在內屋看沈樂妍梳妝的裴鳴宣也跟著微笑起來。

喬嬤嬤笑著撫了撫拜得暈暈的頭，站起身子，朝裏間笑道，“老奴看是和三少奶奶再說不清了，三少爺您來說句公道話兒。”

裴鳴宣擡眼看了看那個因這會兒調笑而臉頰飛紅，眼眸明亮的少女，嘴角微微上揚，“一切按三少奶奶的意思辦！”

喬嬤嬤擡手啪的一下拍在額頭上，看了看滿屋笑紅了臉的丫頭們，失笑，“得，我也真是暈了頭呢，請誰主持公道不好，偏請咱們這三少爺！”

說著，她笑看向沈樂妍，“三少爺即發話了，那老奴就托個大！指教老奴可擔不起，不過有一句提醒。”說著，她轉頭往滿室喜慶的屋子裏掃視了一圈兒，朝沈樂妍笑，“三少奶奶，叫您說，這往後內人外人的話可還說得？”

沈樂妍立馬肅正了神色點頭，一副乖巧受教的模樣施禮，“喬嬤嬤您教訓得是，往後再不敢了。”

一句話說得喬嬤嬤扶著額頭往內裏走去，邊走邊笑，“我呀，還是趕緊辦差，沒得再留下去，待會兒叫人說我借著老太太的勢逞威風！”

自她一來，沈樂妍就知道她為何而來，見她果然進了內室直奔床塌，臉上不覺有些微微發熱。心中腹謗，這萬惡的舊社會，讓人無語的惡趣味……

喬嬤嬤和她打交道多了，也略略知道她的脾性，在大事正事上，再不會做扭捏小女兒態，但是在這些隱私的小事上，卻十分抗拒旁人的打趣兒。

取了元帕，也沒再多言，只含笑提醒了一句，時候不早了，便笑容滿面地捧著匣子往老太太院中覆命去了。

按池州府當地嫁娶的規矩，新嫁娘在第二日是要親自下廚整治湯飯以侍候翁姑。只不過像裴府這樣的世家大族，莫說哪家的女兒不擅廚活兒，便是擅長，也沒有親自動手的。久而久之，這一項大家倒不怎麽在意了。

是以今兒沈樂妍唯一的任務就是認親。

要說認親，自打和裴家結親之後，中間也有過幾回往來，裴家的女眷沈樂妍倒是都見過，也不怎麽怯。裴大老爺雖說沒打過交道，也遠遠地瞧見過兩回，像是個性子寬厚溫和的，何況又隔著房頭，往後打交道的時候也少。唯有她正經八百的公爹裴二老爺，一直沒見著。

這回兒子成親，這位自兒子的親事敲定，再到大小定禮一直沒露過面的裴二老爺終於告假回來了。

因為不知道他對這門親事的態度，沈樂妍心中不免略微有些忐忑。

喬嬤嬤走後，趕著叫丁香百合梳了頭，換了衣裳，只帶文書和吳媽媽，隨裴鳴宣去了裴老太太的院落。

小夫妻二人到時，裴家諸人已悉數到齊了。

裴大老爺裴二老爺正分坐在裴老太太兩側，母子三人正在閑話家常。

裴二老爺年約四十開外，身量清瘦，面白微須，一雙肖似裴老太太的眉眼兒間，總是不經意地帶著些許的嚴厲 ，見夫妻兩人一前一後進來，眼睛往沈樂妍那邊隨意地掃了眼，眉尖微不可見地蹙了下，又轉過頭去，繼續和裴老太太敘話。

沈樂妍用餘光瞧見，就曉得這位裴二老爺對自己不大滿意！心下暗暗撇嘴，即然不滿意，為什麽從裴老太太洞議，到大小定，再到迎親，沒聽見他說過一個不字？

而且她甚至包括沈家人之前雖然沒有見過裴二老爺，但他的態度，也隱隱從慎太太那裏聽說了一些。

用不帶任何指向性地詞語來說，就是：放任。不讚同不反對，怎麽樣都可！

若是帶點指向性，那就是樂見其成！樂見這個兒子不給他添任何煩憂！

這又是嫌棄又是樂見其成的，好處都讓你一個人占了哦！

沈樂妍在心裏微微吐了句槽，就把心思收了回來。

公爹不待見其實比婆母不待見的後果要輕得多。而她也相信，裴二老爺雖說不怎麽喜歡，也不至於去做什麽故意苛責的事兒。再說了，他又不管後宅，對她就更沒有多大的影響了！

也得益於和沈家糾纏得久了，整個裴府沒有一個人不知道裴老太太對這門親事的態度，還有其中的轉變。在今兒這個節骨眼上，更沒有人會沒眼色地自找不自在尋沈樂妍的晦氣什麽的。

認親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一片祥和中落下帷幕。

大家簡簡吃了早飯，裴大老爺裴二老爺並裴家的幾個子侄先行告退。裴大太太倒是拉著沈樂妍親親熱熱地說了一會子話，也帶著兩個兒媳婦告退了。

裴二太太範氏原本就是強撐著笑臉陪坐的，裴大太太一起身兒，她立馬借口不放心孩子，強笑著和沈樂妍說了兩句場面話，也急急地跟著告退了。

才剛喬嬤嬤去那邊兒的事兒，裴老太太已聽她說了。聽她說沈樂妍適應得很好，且孫兒也少見的喜色外露，心中大為安定，也是體恤她身子勞累，又拉著她笑了兩句閑話，就催她回去歇息。

沈樂妍還有一件正事兒沒辦呢，哪能歇著？

轉頭四下看看，往前湊了一步，輕拽了拽裴老太太的袖口，嘿嘿地賠笑，“老太太，孫媳有話想和您說。”

裴老太太見她一臉討好，還當旁的什麽事兒呢，不想，把人帶到暖閣，沈樂妍頭一句話就是，“老太太，我和三少爺其實很早就認得！”

裴老太太不由得一怔，“很早？有多早？”

心下卻恍然，怪不得從前一直覺得哪裏怪怪的，鬧了半天，原來怪在這兒！

按理說，裴老太太該氣憤的，畢竟被兩個小輩聯手瞞了這麽久！可奇怪的是，心裏頭倒沒一絲氣憤，頗有一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沈樂妍見裴老太太神色還好，心中略略安定，把手在空中一輪，嘻嘻笑道，“就是很早很早！”

裴老太太微微繃了臉，“甭和我沒正形！有話好好說！”

“是！”沈樂妍麻溜地應了一聲，飛快斂起臉上的嘻笑。從當初原主小姑娘怎麽和三個堂姊妹打架，怎麽被陸氏送到姥娘家，然後又怎麽和表姊妹們到野外去挖野山藥，再到怎麽被裴鳴宣撞到河裏，自己怎麽救他，又怎麽在姥娘家遇到去找他的人，那人怎麽燒蘆葦蕩一一道來。

裴老太太原先只是靜靜地聽著，突聽到這裏，眉梢猛地一挑，眼中寒意大盛，“她居然……”

沈樂妍忙住了口，靜聽下文。等了半晌，卻見裴老太太繃著臉把手一擺，“……後來呢？”

“後來我二哥……”沈樂妍也沒追問，徑直往下說了起來。要說沈樂林這樁事兒，就饒不過他早年辦的那樁糊塗事兒。沈樂妍把這件事說了個清楚明白之後，這才說到沈樂林被裴鳴宣巧遇並招攬的事兒。

再然後，她說起了在縣城那回被槐花找了拐子當街硬拐的事兒，和裴老太太吐槽道，“老太太，您說說，當初我在河沿上挖野山藥挖得好好的，是三少爺把我撞到河裏，差點淹死，我都沒怪他，還不計前嫌救了他。到了我有難的時候，他竟然看了那麽久的戲才出手，有這麽對救命恩人的麽？本來那會兒我家的生意正艱難著，正好遇上湯圓打聽我家，我還當是個救命稻草呢，結果……”

說著沈樂妍把雙手一攤，憤憤地朝裴老太太道，“老太太，您評評理，好歹我也救了他，他又正在找獨門的貨物，而我們家也正艱難，這是兩好合一好兒的事兒啊，結果呢，他楞是不讓湯圓透一個字兒，您說他這是不是恩將仇報？”

裴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一準兒是你之前做過惹他不高興的事兒！”

“我發誓沒有！”沈樂妍一臉正氣地高舉起一只手。不過，頓了下，她又放緩語氣，嘿嘿地笑道，“不過，我小時候吧，人長得又黑又黃又瘦，還土了吧唧的。那會兒救三少爺的時候……”沈樂妍把當時的情形大概比劃了一下。

裴老太太從上往下，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子，哼，“當時宣哥兒沒任拐子把你拐走，已經算是大度了！”

沈樂妍就毫不掩飾地撇了撇嘴，“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恩將仇報是你們府上的家傳！”

“呸！”裴老太太沒好氣啐了她一口，“什麽你們府上我們府上的？別扯這些沒用的，後來那些事又是怎麽回事兒？”

沈樂妍本來就是來交底的，當然要交個徹底。朝老太太嘿嘿笑了下，又接著說起來，“我們原先可不知道我二哥嘴裏的東家就是他，是見了面才知道的，他開出的條件也優厚，我們家呢也正焦急這糖找不著好門路，思來想去也就應了，再後來……”

沈樂妍把兩家接上頭之後，但凡值得說的事兒，都簡簡說了一遍兒，就說到外頭傳的那些流言的事兒了，極力撇清自已，“雖說我們早就認得，可都是生意上的往來。這件事，可真和我們家沒一文錢的關系！”

見裴老太太拿眼兒橫她，沈樂妍想了想，幹脆交了實底兒，“老太太若要找人出氣，那就找三少爺和那個誰好了，反正不幹我的事兒！”

裴老太太沒理會她這茬子，反而略帶幾分嫌棄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就你也值當……”

沈樂妍可不服氣了，把脖子一仰，胸脯一挺，微微擡著下巴道，“我小時候是黑黃瘦了些，也土氣了些。可是誰還沒個小時候麽？我現在哪兒差了，怎麽就不值當他費心思了，再說了，我還替他賺著銀子呢。您老人家滿城打聽打聽，哪個女孩兒家有我這麽會做生意的？”說著，她還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手，“人家都說，我是天生一雙招財手！”

這毫不掩飾自誇的模樣，惹得裴老太太又笑呸她一聲，“王婆賣瓜，也不嫌臊！”

沈樂妍就嘿嘿地笑著辯道，“沒根沒據的自誇，是有些臊，可我這是有根有據的，又有什麽可臊的？”

惹得裴老太太又沒好氣地橫了她一眼，“還有什麽瞞著我的，一塊說了吧！”

沈樂妍大力搖頭，“沒有沒有再沒有了！”見裴老太太一臉不信，沈樂妍笑呵呵地往她身邊挪了挪，賠著笑扯了扯她的衣袖笑道，“老太太，您才剛也聽明白了吧，這些事兒吧，其實都不是我做的，我是真無辜！再沒有什麽事瞞著您！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頓了下，她把身子又往前湊了湊，表忠心道，“不但將來不會有，往後萬一三少爺那邊有了瞞著您的事兒，我一準兒一字不拉地透給您！”

說著，她又賊兮兮地往裴老太太那邊靠了靠，故意一臉親昵，“我心裏明鏡似的，這門人人羨慕嫉妒的好親事能落到我頭上，都是老太太您的意思啊。您說，您對我這麽好，我能不識趣兒嘛？”

話音方落，就聽見外頭有丫頭喊，“三少爺！”

沈樂妍微微一怔，怎麽這麽快就來了，昨兒不是說好的嘛，要給她足夠的解釋認錯，並自我表白的時間，也給裴老太太足夠的消化這件事或者發洩怒氣的時間。

正想著，突聽耳邊當啷一聲脆響，一只茶盞在腳邊炸裂開來，沈樂妍又一個楞怔。

正楞怔間，簾子被人大力挑開，裴鳴宣帶著幾分急切進來，“祖母！”

才剛還算平靜的裴老太太，一臉怒容，看也不看他一眼，“你來做什麽？怎麽，怕我吃了她？”

裴鳴看了看怒氣沖沖的裴老太太，再看看一臉懵的沈樂妍，略微頓了下，決定還是按昨兒兩人商量好的即定方針應對，即：在裴老太太懲罰沈樂妍的苗頭很明朗之前，先保持中立，省得護得太緊，反而適得其反。

於是，裴鳴宣微微笑了下，搖頭，“怎麽會？就是她若有什麽錯，祖母只管教導，千萬別動氣，沒得傷了自己的身子。”接著，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這是昨兒和州送來的信兒，是玉澤表哥寫來的，說是先前孫兒和他說的釀造海鮮醬油的事兒有眉目了，本來昨兒就要告訴老太太的，可是昨兒太忙，一時沒顧上，才剛想起這事兒，也是想著祖母您一直記掛著這件事，就趕著過來和您說說。”

裴老太太忍不住心裏一聲“呵”，頗有些無語地看著這個孫子，還沒有呢！沒有的話，這封信早不拿晚不拿，偏這個時候拿出來。不就是暗裏提醒她這個老婆子，黃家這事兒有轉機，都是因為眼前這丫頭的功勞麽？

本來就是故作的怒氣倒不好發作了，但也懶待和他多說，只板著臉朝兩人揮了揮手，“行了，我乏了，一個個都別在這杵著了！”

裴鳴宣看了看裴老太太，又看了看立在一旁不言語的沈樂妍，欠身行了一禮，“如此，祖母先歇息歇息，這件事兒改日孫兒再來和您細說。”

就示意沈樂妍出去。

可是沈樂妍這戲還沒唱完呢，這會兒走了，可不圓滿。於是她略微想了想，還是把一早揣在袖子裏的銀票子抽出來，往裴老太太面前兒的幾案上一放，飛快說了一句，“老太太，這是我和三少爺孝敬您的。”

這才腳底抹油飛快地溜了。

倆人一出去，早被屋裏那一聲脆響嚇了一跳的喬嬤嬤趕忙快步進來，一眼就瞧見裴老太太面前的一大疊銀票，走了近搭眼一掃，卻是千兩面額的，這麽厚厚的一疊子，少說也有二十來張。

不由得疑惑地看著怒意並不十分明顯的裴老太太，“老太太這是……”

裴老太太瞅著那一大疊子的銀票，也是氣笑不得，半晌嘆了一聲，把才剛沈樂妍和她坦白的話，簡簡和喬嬤嬤說了一遍兒，又哼，“瞧瞧，人家這早就是一條心了！有人來賠禮，有人來解救，就連怎麽收買我都商量好了！”

這銀票子不用說，肯定是自己那個好孫兒悄不吭聲地在外頭開的那些鋪子裏的出息！

喬嬤嬤也沒想到這裏頭竟然還有這麽些事兒。也是又笑又氣又怔的，好半晌，才笑裴老太太，“那老太太您現下是個什麽意思?”

裴老太太就長出了一口氣，“娶是他願意的，我還能有什麽意思？”

喬嬤嬤略想了想就笑勸，“雖說三少爺和三少奶奶辦的這事兒著實可氣，可是……”她頓了頓又笑，“……老太太您不是一直盼著三少爺將來的日子能和順麽？單從這點上來說，倒也和老太太盼想的一樣呢！”

裴老太太默了好一會兒，略帶幾分感嘆地點頭，“是啊，單說黃家的事兒，換成旁人家，指不定心裏是個什麽想法呢，這丫頭倒好，還沒嫁來，就把這擔子往自己肩上扛了……”

能和孫兒一條心，不嫌棄不躲避，願意和他並肩共擔，單從這點上來說，裴老太太就狠不下心苛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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