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頭今兒是在沈樂松那院裏，陪著老孫頭吃了兩杯，正坐在他家的樹下怔神兒，突聽這邊兒馬氏的叫嚷，擡腳就過來了。

“老大，你才剛說什麽？”老沈頭沈著臉背著手，緩緩走到沈老大面前，逼視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你再當著我的面兒說一遍！”

原就心虛的沈老大被老沈頭逼視得不敢擡頭，歪著脖子斜瞅著側前方那一丈開外的一片芹菜葉子，硬著頭皮道，“我們是說，瑤丫頭是閨女，這帳該有我們當爹娘的和她們算！”

“嗯，是這麽個理兒！”老沈頭語氣平平，眼卻一絲不錯地看著沈老大，拖著長音慢悠悠地問，“那你打算怎麽和人家算這個帳啊？”

沈老大卡了殼。

老沈頭也不急，語氣依舊慢緩緩的，“你說說，要是說的在路，確實也沒有啥事兒都讓她二叔她三妹替她辦的道理。”

這微松的口氣就讓馬氏眼睛亮了一下。

見沈老大還是不說話，也不敢正眼看老沈頭。她急的忙咳嗽了一聲。

沈老大得這一聲提醒，期期艾艾地擡起頭道，“爹，我是這麽想的……”

沈老大說到這裏一個停頓。老沈頭點頭，“說吧，我聽著呢。”仍舊是比較和緩的語氣。

沈老大心裏頭就不那麽緊張了，他不自覺地舔了下唇，端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道，“爹，你看，瑤丫頭已經走了，咱們再追究下去，還能咋辦呢？真個兒要了她的命麽？那不是咱們老沈家的作派啊！咱們老沈家啥時候狠過心，硬生生的要了人家的命啊。”

老沈頭又一個點頭，“這也在理兒。她是作了惡，瑤丫頭也死了。可是要讓咱們親手去要她的命，咱們這手，也下不去……”

沈老大心中大喜，忙忙地說道，“是啊爹，你看，不要她的命，這麽鬧下去，到最後又能得著啥呢？”說到這兒，沈老大呆楞了一下，才剛和馬氏商量的是咋說的來著？

怎麽一時下想不起來了呢？

馬氏見他一臉的懵，就知道他是忘了。忙忙地接話道，“爹，我們是這麽想的。與其叫老二和妍丫頭替瑤丫頭逼鬧人家一場，也不能把人家咋著了，還平白得罪了人，給她們自家樹個對頭，倒不如，由我們兩個出面把這件事擔下來。我們待會兒就去找那個惡婦，壓著到她到瑤丫頭墳前磕頭賠罪！”

老沈頭不置可否，只慢悠悠的問，“她願意？”

“她敢不願意！”馬氏立馬憤憤地豎起了眼睛。

老沈頭似乎是認真地想了想，點頭，“也好，只要她願意去給瑤丫頭磕個頭，你們也覺得這事，這麽了結了，心裏舒暢，那就這麽辦！”

沈老大和馬氏沒想到老沈頭竟然這麽利索地就吐了口，高興得快要飛起來了。一連聲的應承著，“那成，爹，我們現在就去！”

夫妻倆的興奮之情幾乎溢於言表的擡腳往外走。

“老大，你等等！”老沈頭和緩著神色叫住了他。

沈老大忙殷勤地回頭，“爹，還有啥事兒？”

“也沒啥。”老沈頭緩緩說了一句，仰頭皺眉想了想，“你今年是四十四了吧？”

沈老大沒想到老沈頭突然說這個，很是楞怔了一下，才急急地道，“是，爹，我是中秋邊兒上生的，四十四整歲。”

老沈頭緩緩點頭，“是咧，中秋節，團圓節。當時我還和你娘說，這娃子將來一準是個有福氣的，孝順兒孫坐滿堂咧！可是沒想到啊……”老沈頭話頭一轉，目光直直落在沈老大驚鄂的臉上，“……沒想到，這盼想盼想，總歸是盼想，是盼想都有落空的時候。”

沈老大更莫名了，這爹是想說啥呢？

“老大啊。”老沈頭沒容他多想，就又開口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娃子不好，只能是當爹娘的錯，沒教好唄！”老沈頭說著斜了斜馬氏，“也沒替你把好相看這一關。”

馬氏頓時臊得無地自容。

沈老大隱隱覺得老爹之前的鋪陳快亮底了，一顆心提得高高的，專等那最後一磚頭往下砸呢。

可老沈頭說到這裏，就沈默了，沈默了好一會兒，老沈頭招手叫沈老二，“老二，挑根不粗不細的棍子來。替我打他四十四棍！”

沈老二一驚，正要上前說話。

老沈頭又轉頭對準沈老大道，“受了這四十四棍，就算是你還了親恩。往後，你想幹嘛就幹嘛罷！”

老沈頭說著長長一聲嘆息，轉身坐到樹下的凳子上。

從老沈頭端出這副和緩的語氣問沈老大，院裏的人其他人都沒吭過一聲。他話音一落，院子裏就陷入一片靜寂。

在這死一般的靜寂中，心裏覺得冤枉，嘴裏也大聲的喊著冤的沈老大，委屈地喊，“爹，我做了啥錯事兒，你要當著這麽些人的面兒打我這做兒子的臉？”

老沈頭不理他，只催沈老二，“快去找棍子！”

沈老二才剛回來，啥內情不知道，咋可能一上來就找棍子。忙走到老沈頭身邊兒，半蹲著身子好言好語地勸和問，“爹，你消消氣兒，到底因為啥事啊？”

老沈頭擡手指著馬氏和沈老大，語氣依舊平平，“老二，你還問啥事？就你大哥大嫂這樣不饒人的，人家不給他們好處，他們肯把這件事輕輕的揭過去？”

老沈頭說著看向沈老大，“早先我說過，誰要在這件事上，再拆自家的臺，我打斷他的腿！可你是我兒子，也一把年紀了。真個兒打斷你的腿，我怕你後半生落個殘廢。到時候，兒女肯管還好，不肯管的話，拖著那殘腿，自己連口吃的也扒拉不來，還是我這個做爹的不是。所以，也不打斷你的腿了，挨了這四十四棍，十月一，我去上墳燒紙告祖宗，從此往後，你這一支，就單獨立個宗吧。”

這是把沈老大一家給徹底掃地出門了。

沈老二意外之餘，飛快找到了應對的說辭，他往老沈頭身邊湊了湊，賠著小心道，“爹，還有侄子侄子媳婦侄女和芳姐兒這個長孫女兒呢，哪興這樣？”

老沈頭眼裏微微湧出些濕意，擡起皺紋遍布的手掌在腿上拍了幾下，“老二，掌一個大家，事事周到，難吶！”

大牛媳婦是在這邊幫過忙後，回到家裏，聽自家近鄰說，馬氏氣呼呼去了夏氏那裏，又笑摸滋的出來了。覺得這裏頭一準兒有事，就急匆匆來了沈老二家。

一腳踏進院子，就看見這一院子，神情個個凝重的沈家人。大牛媳婦輕手輕腳走到陸氏身邊，拉她到一旁問，“發生了什麽事兒啊？”

陸氏簡簡和她說了。

大牛媳婦把手一拍，小聲道，“哎喲，我正要來告訴你們呢。”

她把近鄰告訴她的事兒，小聲和陸氏說了。

一股怒意沖上心頭，陸氏斜著馬氏兩口子冷笑，“妍兒爺爺果然一猜一個準兒，就這還有臉喊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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