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這是哪家的小娘子，夠味兒！”遠遠觀戰的楊五少爺拿手指搓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在婆子丫頭的攙扶下，往這邊兒走來的沈樂妍，離得近了，她那一臉的酒意酡紅看得愈發清晰，楊五少爺嘿了一聲，“還是個不拘一格的小娘子，瞧這醉的，還不到半午呢……”

楊家兩代皇商，楊五少爺見多了循規蹈矩的公子少爺小姐們，也見多了未語先羞紅的市井小家碧玉，這樣一個比男子行事還大膽還張狂還不拘世俗禮法的女兒家，還是頭一回見，新奇得很吶！

眼見那主仆四個越走越近，轉眼兒到了跟前兒，楊五少爺又嘿了一聲，朝沈樂妍略帶幾分調侃地大聲道，“餵，小丫頭，別怕，爺挺你！”

這要是別的小姑娘，才剛從那麽一件事中抽身，再突然被一個玉樹臨風俊美不凡的富家公子哥兒含笑帶侃的，一準兒得羞得雙頰通紅，再低頭含羞從他身邊躲過去。嗯，玉樹臨風俊美不凡是楊五少爺自封的，他自覺很當得起這幾個字兒！

這小丫頭倒好，擡起醉眼看了他一眼，還大大方方的點頭致謝。

楊五少爺頗覺得這小丫頭和一般人不同，被自己這樣不凡的人物調笑，竟然不動如松！

目送那小姑娘一行出了松柏林，楊五少爺收回目光，猛地附身團了一團雪，朝蔡青兄妹倆狠狠砸了過去，“哪裏來的糟汙爛狗一樣的東西，爺瞧著礙眼得很，給爺砸！”

話音落，雪團在蔡青身上炸開，正發著怔的蔡青猛地擡頭朝這麽望來。

“看什麽看，再看爺挖了你那狗眼！快給我砸！”楊五少爺彎腰起身揚手，動作一氣呵成，又一個雪團在蔡青胸口炸開，飛濺的雪沫濺了蔡青一頭一臉，看起來頗為狼狽！

楊五少爺一擊得中，很是暢意。斜眼見立在身後的小廝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沒一個動手的，頓時不高興了，轉過身瞪著眼朝他們嚷嚷，“我說，你們沒見爺的話嗎？”

小廝下人們，瞅瞅楊五少爺，再瞅瞅裴鳴宣，再瞅瞅蘇七少爺蘇子然，又看回瞪大眼睛不肯罷休的楊五少爺。

楊家的小廝秋風秋雨猶猶豫豫地彎下腰團了一大團雪，又猶猶豫豫地看著裴鳴宣和蘇子然，見兩人沒反應，秋風秋雨才抓著兩大團雪卯足了勁兒朝蔡青砸去。

楊家少爺是個跳脫混不吝的性子，有其主必有其仆，秋風秋雨多少受他家少爺的影響。這會子見裴家少爺和蘇家少爺不攔，那就是默許了。

一團雪出手，興致上來，飛快又抓起另一團，再往蔡青身上砸。

楊少爺也來精神，興奮地怪叫一聲，重新加入雪團大戰。

原這主仆三個還知道不欺負婦孺，專往蔡青身上砸，可砸出興致來，就顧不得許多了，和蔡青站在一處的蔡澤明不可避免的挨了兩下子。

“少爺，我……”湯圓看得躍躍欲試，賠著笑向他家少爺請示。

裴鳴宣一雙清冷地眼兒，平靜地看著被雪團圍攻的蔡家兄妹，頭也不回地道，“去找劉大。”

“哦。”湯圓悶悶地應了一聲，依依不舍地往外走。

………

郭姑娘寒著臉回到家時，郭夫人正和郭桐的姐姐郭杏最後一次清點嫁妝，她來年三月初三成親。等正月裏忙完年，也沒多少時日收拾了。

突見她一臉色的氣色的回來，郭夫人納悶，“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和誰置氣了？”

郭桐氣得肺簡直都要炸了，拋去她和沈樂妍脾氣相投不說，今兒的聚會，她和嚴家姑娘還是組織者，算是主家。原是想把沈樂妍拉出來散散心，順便再增進一下情感，結果呢，卻叫她頂了這麽一灘子臭不可聞的爛汙泥回了家。

當下把在霞園裏發生的事兒，一股惱的倒出來，咬著牙恨聲道，“再沒有想到這個蔡家竟然這麽不要臉！沒影兒的事兒呢，他們也敢編得這麽有鼻子有眼兒，當著那麽些人的面兒，把沈家姑娘往泥裏踩！”

郭夫人就嚇了好大一跳，“這……這是蔡家兄妹倆合夥編造的？”

她活這了這半輩子，各式各樣的人和事也算看了不少了。今兒這種事，還是頭一次經歷，蔡家兄妹倆是瘋了嗎？

“我看他們和瘋了沒兩樣！兩條饑不擇食，胡亂攀咬的爛汙狗！”郭桐氣得一屁股坐在炕上，胸脯一鼓一鼓兀自氣個不停。

郭杏是個柔和的性子，見妹妹一味的發脾氣，就無奈地推了她一下，轉頭和郭夫人道，“娘，這件事，你還得趕緊的去沈家，和沈家太太當面說一聲……哎，你說這個蔡家，這是失心瘋了吧？也不知道是這兄妹倆的主意，還是羅氏也有份兒？！”

“那一家子汙爛陰毒，你當少得了她嗎？”郭桐氣咻咻地說道，“她要不知道，蔡家兄妹倆費這麽大的周章做這麽個局，到最後羅氏不配合，豈不是白做了？！她肯定知道！說不定還是主謀！”

郭夫人拍了拍盛怒的二女兒，凝眉思量一會子，點頭，“桐姐兒說的還真是。上回她家給那種銀母的騙子送銀子的事兒捅出來後，鋪子裏的夥計走了好幾個，沒走的幾個老誠的，還四處和人家抱怨羅氏發工錢不爽利。還有那個湯家管事兒討回了欠銀之後，似乎也和其他同行透過話兒了，他家的鋪子裏，好些日子沒打新貨了。年關前，正是生意紅火的時候，她家的鋪子，卻比盛暑的時候還冷清。”

事實上，自打上回郭桐及笄禮之後，郭夫人就沒再見過羅氏。她家的事兒，也都是聽旁人說的，“我忖著，她興許是急瘋了，才行這麽惡毒又冒險的事兒！”

“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蔡家這家風還真是一脈相傳！”郭桐啪啪拍著坑沿氣呼呼地喝道。

“好了，別氣了。事情都出來，還是趕快想想這事兒該怎麽辦！”郭杏推了妹妹一把，朝郭夫人說道。

提到這個，郭桐立時想到了自己來時的盤算，忙朝郭夫人道，“娘，這事兒，你得出面替沈家妹妹分證著。往後不管聽到哪個人提這件事，你都得原原本本地把當時的情形給人家解釋一遍，替沈家妹妹說話。要不然，她這輩子可全毀了！”

郭夫人先是連聲的應著，接著又搖頭笑，“也不見得全毀了！你不是說那位沈家姑娘根本不在意，有底氣的很麽？”

“她有底氣，那是她的。她不在意，也是她的。她能堵得住旁人的嘴，管得住旁人怎麽想麽？”郭桐沖著她娘瞪大了眼。

郭夫人就拍了她一巴掌，“我又沒有說不幫，你沖我瞪什麽眼？！這個忙肯定是要幫的，而且要盡全力的幫！”

郭夫人話剛到這裏，嚴夫人帶著嚴巧兒匆匆來了，進了門沒二話，開口就罵起了蔡家，“早先怎麽瞧不出他們那人皮下頭藏著的是黑心爛肺爛心肝兒！”

郭夫人先是一笑，“你這樣萬年不動怒的人都怒了，這蔡家還真是……”接著又嘆，“人心隔肚皮呀。算了，咱們不說這個了，快說說這件事兒怎麽辦吧！”

嚴夫人瞅了女兒一眼道，“巧姐兒說今兒她算是主家，出了這樣的事兒，咱們兩家無論如何也得給沈家一個交待！至於蔡家麽……從沈家回來，咱們也去會一會羅氏！”

嚴夫人最後一句，又動起了怒！

這可真是多少年沒見過這麽惡毒下作又膽大包天的人了！

“初生牛犢嘛，無知無畏的，他們以為大庭廣眾之下，往沈家姑娘頭上扣這麽一灘爛汙泥，沈家就會乖乖的任他們擺布，做夢！是不是他們算計了王家和仇家，就以為全天下的人，都和王家仇家一樣好算計了，要是這樣，他蔡家早是天下的首富了！”郭夫人說著，站起身子，帶上郭桐和嚴夫人母女兩個坐了車，飛快往沈家去了。

沈樂妍強打著精神撐到車裏，眼皮子已沈得睜不開了，一路昏睡到了家，在吳媽媽扶她下車的時候略微恢覆一些清明。

把陸氏請到東廂裏，與她簡簡說了今兒的事兒。強撐著寬慰了幾句諸如“娘別擔心”“這不是什麽大事兒”“我這樣人人都誇有本事的人，就是人家潑點臟水也不愁嫁”等語，就一頭栽倒在炕上沈沈睡去。

陸氏看著昏睡的女兒，正氣怒攻心，郭夫人和嚴夫人的車就到了。

“沈夫人吶，我們是來給你賠禮的。”郭夫人快步進了院子，緊緊握著陸氏的手，滿臉滿眼的的歉然愧疚。

陸氏哪能不知道這事兒和這兩家無關，反倒開解了兩句，請兩家人往堂屋說話。

“你家大姑娘呢？”嚴夫人左右看看不見沈樂妍，便問陸氏。

陸氏氣笑不得地指著東廂房，“自來不勝酒，今兒還算不錯，強撐了那麽長的時候。和我說完了話就支撐不住，睡去了。”

郭桐和嚴巧兒就相互對了個眼兒，歉意地看向陸氏。

“不礙不礙。她呀，我不怕你們笑話兒，其實饞酒的！你們不勸，她大概也忍不住要吃的。”陸氏強笑著安慰道。

郭夫人嚴夫人順著陸氏這話說到沈樂妍的性子，又說到今兒沈樂妍在霞園裏的那番話，很是自責地寬慰，“沈夫人，你也別沈心。我呀，今兒就在你面前打個包票，你家大姑娘這親事，包在我身上了！這樣能幹懂事知禮大方且鎮得住場子的女兒家，可是咱們商戶人家的福氣！”

“我是沒兒子，要不然，我一準兒搶了回家做兒媳婦！”

嚴夫人笑接了一句，“也算我一份兒！”頓了頓又說，“我這個有兒子的，兒媳婦兒卻娶早了，要不然，我就要和郭夫人搶了！”

不管真假，這番話，還是讓陸氏心裏稍稍寬慰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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