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沈樂妍說完，他還處在不可置信的震驚裏。

沈樂妍便站身子，拍拍屁股上幹草朝他笑道，“反正現在我爹我娘也把錢接了，你娘心想事成了，你也不用擔心了。往後好好讀書，天天向上吧！”

說罷，她擡腳要走，李稹元忙叫她，指了指那地方，讓她重新坐下，面上染了幾絲凝重，問，“你爹娘還好嗎？”

沈樂妍笑說，“能好得了嗎？叫你自家爹娘給別人家白幹六七年，最後卻落了空，你覺得你爹娘能好受得了？”

李稹元便默然了，他把頭點了幾點說，“這件事確是我娘做得不對。”頓了下他很是煩惱地一嘆，扯了根幹草在手裏把玩著，“……可是我娘也不容易……”

沈樂妍就大度地擺擺手笑了，“你心疼你娘，我心疼我爹娘，都沒有錯。再者，原來我爹娘心裏不好受，現在得了你家的銀子，心裏又好受了。高興著呢！”

李稹元卻還以為她是個真正的孩子，誤以為沈老二和陸氏真的高興呢。瞅著她長長嘆息了一聲，“你哪兒懂啊。你爹娘再不會高興！”

沈樂妍就笑了笑沒作聲。

李稹元也不知道如何再往下說，他倒不是沒話，而是覺得和一個十歲的小丫頭說心裏話談心，有些怪異，也覺得她聽不懂。

兩人正沈默。難得上山去撿柴的馬氏，拖著一捆柴吭哧吭哧地下了山，眼尖瞧見坐在暖陽下草地上的兩人，尖聲叫起來，“哎喲，元哥兒和妍丫頭這是在私會呢？”

沈樂妍頓兒也不打一下地就“呸“了回去，“我們是定了親的，便是會，也不叫私會！”

呸得馬氏一個楞怔，扔下柴就朝沈樂妍撲來，捋了袖子要上手。李稹元一個挺身站起來，纖長的手緊緊攥住馬氏的手腕，臉也跟著寒了起來，“沈大伯娘，我還在跟前兒呢！”

馬氏先是被他寒著的臉弄得心裏頭一縮，聽了這話，又撇了嘴角，哼道，“你還在跟前兒咋了？你們倆已是退了親的，還以為我不知道咋地？你在跟前兒我也能管教她，誰叫我是她大伯娘呢！”

說著話把手抽了幾抽，李稹元雖然瘦些，到了二月也十四歲了，算是半大的小子，他又用了全力，馬氏竟然抽不動半分，氣狠狠地瞪著李稹元。

李稹元把她的胳膊重重往外一甩，朝沈樂妍伸出手道，“妍丫頭，咱們回去了。”

馬氏又羞又惱，見他話頭親和如往常，就挑著聲音說，“哎喲喲，這是咋了呀？怪不道人家都說讀書人心眼子多，你們老李家的讀書人心眼子更多！先有娘來退親，接著又有兒子來上趕著親熱，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紅臉，這是要玩死我們老二家呀。”

李稹元沒理會她，叫沈樂妍往家走。進了巷子，正和出巷子的夏氏走了個對頭頂。

看到原該在學堂的兒子，竟然出現在靠山村，身後還跟著個她惱恨得沒邊兒的沈樂妍，夏氏呆楞楞看著兩人，半晌方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元……元哥兒，你怎麽在這裏？”

李稹元如常地笑道，“我怎麽不能在這裏？還有娘不是說今兒要來托付我們家的老宅子嗎？怎麽我才剛去了老宅那裏，村人卻說沒見你回去呢？”

這是夏氏今兒離家時，對韓三老爺的說辭。如今叫兒子當面挑破，她有些不自在，微微默了下，飛快地道，“這不是進了村，想來先看看你沈家叔嬸麽？”

李稹元就微笑著點點頭，“即這樣，娘先回去吧。我好久沒去柏哥兒家了，也去坐坐。”

夏氏哪肯讓兒子去坐。

這個兒子原先她是看得清清的，可自打上回母子兩個口角之後，就有些看不清了。他看著是不願退沈家的親事的，可面對她也沒再說什麽，神色也還如常。可夏氏總覺得從那時起，就和兒子隔了層什麽似的。

便忙攔道，“你沈二叔腿還沒好，得靜養，你還是別去了。”

李稹元沒接這話，反而扯了沈樂妍的衣袖，擡步往巷子裏走，邊走邊說，“正是因為傷了腿，才正該去看看。”

夏氏見攔不住，氣急大喝，“元哥兒！”

李稹元頓腳回頭，看著夏氏認真地說，“即便退了親，我難道不能去看看沈二叔他們，再順道表個謝意麽？”

夏氏微微楞了下，落在沈樂妍身上的目光，不覺染上幾絲厭惡恨意。

沈樂妍不等她懷疑，就自己承認了，“沒錯，是我說的。我想著這對元哥兒來說也是好事是不是，提前說給他聽又怎麽了？”

夏氏氣恨地瞪了她一眼。還要再說，李稹元已揪著沈樂妍的衣袖往沈老二家去了。

夏氏想走，卻又不放心，就立在巷子口等著。

馬氏扛了一捆柴就跟在兩人後著，把這母子意見相左一幕看在眼裏，見夏氏惱沈樂妍，她就走拿出十二分的熱情，端出大大的笑臉，和夏氏搭話，“哎喲喲，這不是李家妹子嗎？”說著，眼睛亮亮地，上下打量她的衣著，“你呀，如今可算是發達了。你瞧瞧這衣裳頭面，哪一樣哪一件不是亮瞎人的眼兒。”

她這話雖粗俗，還有那句夏氏如今特別不愛聽的“李家妹子”，到底滿足了夏氏的虛榮心，她端著韓三太太的架子，雙手合在身前，朝馬氏淡笑，“沈大嫂上山啊。”

馬氏依舊眼睛亮亮地瞅著她的衣裳道，“可不是。我可沒你的福氣，這不，我家林小子叫他爺爺趕走了……”

說到這兒，她頓時想到此時的她和夏氏是同仇敵愾的心理。原本順嘴訴苦的話，就變成了刻意，加重語氣道，“你是不知道啊，我們這個老二家行事，可真是不靠譜的很。你退了這門親，正正好。那個妍丫頭厲害巴拉的，別說小輩們，就是長輩們，也敢掐腰瞪眼的罵。這樣的粗俗丫頭哪配得起你家元哥兒啊。”

這話夏氏聽得更為舒心，見後山這裏的街坊因聽她那句喝斥兒子的聲音，都探頭出來看，也不想在這裏久呆。反正親事已經退了，她手裏正握著兩家當年換過的庚帖和信物，也不怕兒子再掀出什麽風浪來。

就擡腳往家走，一邊走一邊笑說，“往後我就少回來了，沈大嫂若是不忙，去我家坐坐，咱們也說說話兒。”

馬氏巴不得攀上她呢，早先那媒婆子才剛來的時候，就往她家跑過好幾趟，無奈夏氏一味的閉門，讓她想攀也沒機會攀。

正瞌睡的時候，夏氏送來個枕頭，她哪能不接。當下就扔了柴，跟在夏氏身後興頭頭的地往她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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