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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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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如風在桌邊哀怨,連鳴在狼崽子十級壓制的眼神裏,把蘇穆煜從床上拖下來,用了朝食。

原定三人去一趟集市,順道在周圍游玩幾個時辰。世人皆知棠溪除了寶劍聞名遐邇,這裏的景致也是數一數二。

過了今日,安如風就得開始鑄劍了。

自三人踏入集市起,探究的目光可不少。

蘇穆煜一人當先,風姿卓越。他青絲不挽,隨意散在身後。公子如仙,人應入畫,總是溫柔蜜意的桃花眼似隨處留情。

連鳴盯著他的背影,不知不覺有些入神,這個身影與千百年後那個坐在拍賣會上,自信篤定的影子重合。

蘇穆煜,真不是傳聞中那樣。

傳聞中,蘇老板斯斯文文卻冷若冰霜,要定的東西從不放手,為人狡猾又吝嗇。

而眼前這人,會逗弄少年,會眼波生情,會在深夜睡不著,會露出言不由衷的笑。

連鳴垂下眼瞼,滾了滾喉結。

他承認,各方面來講,蘇穆煜挺誘人的。

連鳴當然不會告訴蘇老板自己從不質疑這一切奇異事件的原因,他幾乎是默認著坐實了“見色起意”四個字。

蘇穆煜從那晚之後也再沒問過,既然連鳴說是一場夢,便當作一次光怪陸離,奇妙之夜的大夢好了。

安如風小小年紀,心思不少。他轉動眼珠在兩人間來回打量,最後狠狠擰眉——要完!他怎麽覺得鳴哥真要和阿煜斷一段了?!

“鳴哥,鳴哥!”安如風抱著一堆碗筷擠到連鳴身邊。

連鳴卻在擁擠的人群裏,伸手虛空地護著蘇穆煜,以防他和別人撞上。

“何事?”

安如風撇嘴:“鳴哥至今婚配否?”

“尚未。”

“可有中意的女子?”

連鳴側頭看看他,玩味道:“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

安如風眨眨眼:“沒有的話,要不要在棠溪找?我們這兒的女子……”

“哎?如風。”蘇穆煜突然回頭掐斷了兩人的話,“你鳴哥可是答應了要跟我斷袖的,你這事兒辦得有點損啊。”

安如風急眼:“阿煜!不要帶壞鳴哥!你肯定是沒救了,讓鳴哥懸崖勒馬好不好?”

連鳴差點大笑起來,少年郎急於拯救他的心情一覽無遺。

連鳴意味深長地說:“誰帶壞誰還不一定。”

“什麽?!”安如風吃雞!

蘇穆煜也挑著眉回頭看:“連少?”

連鳴忽然指著路邊攤道:“糯米丸子,吃不吃。”

“吃!”

安如風與蘇穆煜立刻轉移註意力,異口同聲道。

三人游蕩在集市裏,各色小吃填了一肚子,連午飯也省了。冶爐城的商鋪多為酒肆,數不清的酒幡掛在空中。黑底金字紅鑲邊的幡旗,被暮春之風吹得獵獵作響。

酒肆之後,有多家冶鐵作坊。無論行至何處,耳邊充斥的都是忽遠忽近的打鐵聲。作坊多在棠溪湖邊,水源極近。

安如風回到這裏,簡直是回到自家一樣。他對這裏的一樹一木,一水一山,都如數家珍。

大街小巷商鋪林立,酒肆茶館歌舞鶯鶯。

到底是有些今日有酒今朝醉,於亂世烽火醉生夢死之感。

“這裏有個傳說,龍女報恩。鑄劍大師歐冶子,救下在民間游玩而迷路的龍女。龍女回到海王宮,為了報答他,將寶珠放置這片水域,此後這裏有了靈氣,稱作龍泉。”

唐朝怪誕天下一絕,在這個精心編織的盛世錦緞上,每一經都帶著雲氣升騰、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文人俠客入其字裏,王公貴族游於行間。纏綿淒厲也好,恐怖駭人也好,淋漓醉墨,神話超然。大開大合之間,令人欲罷不能。

安如風走在前面,蘇穆煜的眼神落在他肩上。此時安如風又是另一個樣子,他不再是天真爛漫的少年,而是歸鄉情切的故人。

他的肩頭,壓著些什麽東西。

他不願說,別人也看不懂。

“那邊便是蟬鳴谷,”安如風站在道上,伸手往前指。“聽,蟬鳴。”

三月蟬鳴,本是非凡。十裏春蟬盈耳,谷裏又該是怎樣一番盛況。

世人道:蟪蛄不知春秋。那是夏蟬。過寒露而鳴,聲音哀婉淒慘,那是寒蟬。

唯有春蟬,在一年之初萬蟬和鳴,帶來萬物覆蘇之意。

安如風領著他們繼續走:“再往前,是伏牛奇石。”

連鳴二人自是不知何為伏牛奇石,當那大氣磅礴的天然壁壘猛然闖入視野時,他們一如安如風所預料,徹底呆滯。

大自然是何等鬼斧神工,巨石所成的壁壘宛若天造地設的城墻!其東西綿延數千裏,不斷起伏延展。

聳立的巨石壁顯得無比突兀,千百年來風沙雕刻出的裂痕深入其裏。參天古木匍匐在它腳下,無比精妙地承接了廣袤的平原。上承崇山峻嶺之豪放,下納千裏沃野之坦蕩。

這樣一種景色,天生讓人臣服。

蘇穆煜從未感到自己如此渺小,如蒼茫大地中一顆微塵,他們在天地間飄蕩,永遠也找不到歸宿。

日薄西山,火燒雲如織錦般盤旋在伏牛奇石之上。蒼鷹盤踞,鳴聲震耳。

安如風始終屹立前方,頭也不回。他定定地看著那料峭的石峰,衣袍在暮色裏翻飛,飛出了乘風禦宇之勢。

安如風的脊梁很直,與他總佩戴在身側的寶劍無異。

一時無人說話,天地間生出了悵茫遼闊的寂寞。

半響,安如風轉身道:“很早之前,我爹曾帶我來過。”

“我們站在伏牛奇石前,手執寶劍。我爹一手指天,問我志向何在。”

“我說我要造出這世上最鋒利無雙的刀劍,斬殺一切叛軍賊子。我說我要用這利刃還大唐一個盛世,我要戴著寶劍,立不世之功,去面見聖上。”

“我還說,鳳凰上擊九千裏,絕雲霓,負蒼天,足亂浮雲,翺翔乎杳冥之上。*”

初生牛犢不怕虎,少年郎總易狂妄自傲。他們直面這個世道的汙濁膿皰,他們勢必做那最鋒利的冰刃。他們咧開嘴角,一掀衣袍,然後埋首到這潭淤泥之中。

他們想用貧瘠的後背,扛起一個飄搖的國度。

愚人於世,豺狼當道。九州似那枯井內的千年敗葉,少年知曉,是什麽東西在腐爛;叛亂揭開了粉飾其外的金縷衣,爛掉的,是更為可怖的東西。

安如風像是自顧自地發洩一番,再等他回頭時,又換上了爽朗的笑容:“別這麽嚴肅,我說笑的。”

蘇穆煜逆著光,看向少年郎不真切的臉,他眉目間分明有著化不開的愁緒和楚痛。

蘇穆煜道:“小小年紀,總愛說大話。”

安如風做著鬼臉,轉身往山下走去。他走得那樣絕決,好像這一走,要走出很遠很遠。

“童言無忌!沒聽說過麽!”

蘇穆煜跟上去,一手攬住安如風瘦削的肩膀:“還童言?快行弱冠之禮的人要點臉!”

“我怎麽不要臉了我?”

“行行行,你要臉。童言是吧?”蘇穆煜陰惻惻地笑了笑,在連鳴“我就知道”的眼神中伸出罪惡之手。

“來!讓你蘇哥哥看看,是不是童顏巨根?”

安如風頓時氣炸:“你、你流氓!”

“是,我流氓,摸摸看。”

“滾蛋!”

連鳴望著吵吵鬧鬧往山下狂奔的兩人,到底是擎著笑意跟了上去。

——

當日下山,天邊殘陽還未消退。三人回到作坊裏,安如風立刻在鑄劍爐前開始了焚香祈禱,虔誠拜上貢品。

連鳴和蘇穆煜站在他身後,在寬大的衣袖中事不關己地抄起手。

自古鑄劍有個約定俗成之事——鑄劍之前,必得祭拜天地。

古人將鑄劍過程看得神秘,鑄劍之時,必須配合天時,一年中以春秋為佳。夏天太熱,冬天太冷,皆會影響材質。尤其五月,俗稱“毒”月,聚結了各種毒氣;而七月則為“鬼月”,代表至邪之氣。*

因此,安如風選擇趕在夏季來臨之前,開始了鑄劍事宜。

院內香霧繚繞,日漸沈,月漸生。白晃晃的月光把煙霧穿透,四周彌漫如入仙境。

安如風小時跟著父輩做過祭祀,待他獨自一人時,並未手忙腳亂。他換了身幹凈衣服,腰束整齊地紮著那把窄腰。

他將頭發盡數上挽,用布條捆住發髻。少年細長的後頸在月光下熠熠生輝,握香拱手時,肩胛在薄薄的衣衫下隆起山形。

安如風一彎腰,幾根飄飛的發絲垂在臉頰邊,柔化了少年鋒利的輪廓。

還沒來得及再拜下去,院子之外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這“噠噠”的聲響由遠及近,在夜裏變得刺耳。

馬蹄聲本不至於引起三人註意,驚醒他們的是一聲嬌麗的爆呵!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可見也是個巾幗豪傑。

只是這話中內容令人忍俊不禁。

“安如風!你這個負心漢!”

蹄聲在門口急停,馬匹長嘶。

連鳴回頭:“哎呀!”

蘇穆煜回頭:“媽呀!”

安如風更棒槌,手上還拿著三炷香,回頭看到來人:“鬼啊!”

來者利落翻身下馬,一邊走一邊折起馬鞭。身高五尺,藍衫玉帶,長發半紮,身形修長。乍一看玉樹臨風,風流倜儻。若是背影,定道是翩翩少年郎!

然,三人同時將眼神放在來者臉上,頓時嚇得六神無主。

來者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安如風跟前:“你說什麽!”

安如風懵了:“你是……蕊娘?”

蕊娘瞪大眼,不可置信:“你居然裝做不認識我!?”

“不是,蕊娘,你中毒啦?”

安如風是個二五眼,不會說話。面對女孩子舌頭打攪思緒混亂,一肚子的壯志抱負皆成稀泥。

這也不怪他,蕊娘今日的妝面,實在是……觸目驚心,非凡人所能欣賞。

蕊娘瞪著安如風,八字倒眉、面紅如赭,烏膏註唇,強行悲啼之狀。不是中毒,就是祖墳被挖。

人言道,女為悅己者容。蕊娘雖著男裝,但她為了見安如風,依然能在妝面上看出她下了不少功夫。

現在那情郎非但不能理解,還跟棒槌似的拿著香,就差對著蕊娘這妖精禍害跪膝一拜——姑奶奶,趕緊打哪兒來回哪兒去。

不管安如風是不是這意思,蕊娘都要氣死了。她拿著馬鞭,強忍哭腔,咬牙道:“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女中豪傑轉身出門,口哨吹得賊溜。駿馬飛奔而來,眼看就要氣得打道回府。

安如風看看蘇連二人,木訥道:“不對啊,她就這麽走了?”

這次也太容易了吧!

蘇穆煜扶額,忍不住踹他一腳:“傻小子,楞著幹什麽!追啊!”

作者有話要說:

①“鳳凰……之上”——選自戰國楚宋玉《對楚王問》

②“古人……之氣”——《定秦寶劍傳奇》

③“伏牛奇石”今為“天然城堡”,棠溪城現為西平縣。棠溪風景區的景致真挺美,特別是天然城堡,恢弘大氣,鬼斧神工。以後有機會可去旅行。

④今日二更,既然過節嘛,二更一下!(猩猩導演抱著存稿箱哭泣

⑤蕊娘來啦!蕊娘來啦!小姐姐!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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