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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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晏有時候真的不得不佩服警察的辦事效率,說是很快就會給他一個答覆,就真的只過了一天就送了他一個驚喜。

在於笠初和言晏接到警方通知的下一刻,兩人便立刻動身準備前往N市警局。

期間於笠初在出門前去陽臺上打了一個電話,接著便一字未提地同言晏一起出了門。

等兩人趕到N市警局後,負責相關案件的民警便出來向他們解釋了目前的情況,行兇的四個人目前抓到了三個,當日為首的嫌疑人卻暫時不知所蹤,但想來應該還藏在N市,不過多久應該就能抓捕歸案,然而目前在警局蹲著的三個似乎只是聽人行事,實際並不知道圍堵言晏的意圖是什麽,警察審了半天沒審出什麽有用的信息,目前只知道這三個人都涉賭,還都是附近一家賭場的常客。

賭場…

言晏聽著這兩個字,眉心突然沒來由地跳了跳。

誰知他們人還在警局坐著,警局內的工作人員不多會就接到了通知,似乎是已經找到了第四個嫌疑人的藏身之處,正集合人手準備開始實施抓捕。

與此同時,言晏的手機配合地響了起來,他拿起電話看了一眼,見來電顯示是莫佞打來的。

經過昨晚的事情,他如今看著這個熟悉的名字,心裏卻沒來由地覺得陌生,他終歸是沒有完全相信於笠初昨晚的暗示,然而對方卻已經在他心裏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他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起來,對面乍一接通便響起了莫佞急切的嗓音:“不好了,莫羨不見了!”

言晏聽完立刻蹭的一下站了起來,於笠初雖然不知道對面的人說了什麽,卻仍是迅速伸手攥住了言晏的手示意他冷靜,言晏被於笠初的體溫激得回過了神,這才深吸了口氣平靜了下來,隨後沈聲回道:“你在哪,我現在去找你。”

“我在老典當大廈的六樓樓頂,你快點來吧,我等著你。”

言晏乍一聽到這個地名直感到有些奇怪,老典當大廈如今已經荒廢,成了一座廢樓,佇立在老城區一堆拆遷的沙土廢堆裏鶴立雞群。

然而他此時顧不上多想,轉頭同於笠初說明了情況就準備動身赴約。

他轉身間,並沒有看見身後的於笠初在聽見地名的那一剎那瞬間從眼裏迸發出的寒意。

N市的冬天已經初露端倪,尤其是拆遷區的大街,荒涼涼的,看不見一星半點的綠意。

然而言晏此刻無瑕顧及周邊的環境,等他趕到了莫佞所說的地點後便徑直順著樓梯通道向六樓爬去,身後的於笠初緊隨其後,等兩人一道爬到了六樓天臺,推門卻只看見了莫佞一個人孤零零地蹲在天臺的中心,他似乎一早就等在了這裏的樣子,此刻看見了他們倆,很有些百無聊賴地緩緩站起了身,接著朝言晏咧開了一個和煦的笑容。

“你來啦。”

言晏心存狐疑,此刻又見到莫佞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一下有些拿捏不住地開口問道:“你把我叫到這來幹什麽?莫羨呢?”

誰知對方在聽到言晏的問題後突然露出了有些遺憾的神色:“原本是打算在這裏送你一份大禮的,結果被你家那位一攪和,送不成了,我想著既然送不出去了,帶你過來看看也是好的。”

莫佞說完轉頭看了看這個空曠的平臺,直看了好一會才轉了回來,他的臉上明明掛著笑,說出來的話卻像縫裏滲著毒,字間含鋒,無比殘忍:“言晏,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一年半前你在醫院裏,到底是怎麽受傷的?”

莫佞的這句話仿佛臨空放下了一個定時炸彈,落地的瞬間便在空氣裏引爆開來,言晏此刻僵立在原地,除了不可置信外再做不出多餘的表情,仿佛淩空一只無形的手自他後心而入憑空掐斷了所有熱流的跳動,身體自心口向四肢頃刻涼成一片,然而即使是即將面對如此骯臟不堪的真相,他仍是艱難地保持了最後的鎮定,仿佛這是他所能保留住的最後一層脆弱的體面。

長久的沈默後,言晏終究是在混亂的腦中抓住了一線晴明。

“那天的那個人…是…你安排的?”天知道他要花多大的力氣才能將這句話完整地吐出來,話出來的一瞬間,他便感到喉管間一陣陣發澀,每一個字都如鯁在喉,似乎每發一個音都是對喉嚨的一種淩遲。

然而莫佞聽完這份質問卻沒有反駁,反而是帶著些愉悅地坦然認同了,他好似一瞬間陷入了某種沈迷的情緒裏不可自拔,眼神一下子飄了很遠:“那真是我這幾年以來做過的最暢快的一件事了,你的醫者生涯被我毀了,所有的努力毀於一旦,一切都成了一場空,你為此消沈了好一段時間,我卻一個人慶祝了好久。”莫佞說到這,似乎像是頗為惋惜地搖了搖頭,“你不知道,沒有人同我一起分享這種喜悅是多麽痛苦的一件事。”

“啊,對了,那個男人,我想你還記得,就是曾經實習期被我差點害死的那個三號床的家屬,這小子也是蠢到了一種極限,被我隨意挑唆幾句就把你當成了殺父仇人,這種人好對付的不得了,先讓他沾上賭癮,等他還不上債的時候再借給他一點錢讓他嘗到點甜頭,他就對你死心塌地唯命是從了,我就那麽隨意地囑咐了兩句,他居然就立馬替我召集了人去巷子裏堵你…”他自顧自地說到這裏,轉頭似乎是對言晏的毫發無傷表示惱怒,“可這個人也實在是廢物的可以,居然試了兩次都沒有得手,為了不再打草驚蛇,便只好由我親自動手了。”

言晏皺著眉聽完了對面這一番驚世駭俗的自白言論,隨即在對方意味深長的笑意中捕捉到了一些東西,他突然間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接著有些激動地朝前邁了一步:“你把莫羨怎麽樣了?莫佞,他可是你親侄子!”

“別這麽激動,我還不至於把他怎麽樣,畢竟我的目標只是你,莫羨的死活對我來說並不重要,不過要是他的死能夠促成你的死,我還是很樂意為之的。”

莫佞說到這,面上露出了一個怨毒又盡在股掌的笑容,“我太了解你了,莫羨那個可憐樣,我只要把他帶到你面前,你是根本不可能無動於衷的,這條線我埋了這麽久…”

他此刻近乎是有些咬牙切齒了,下一刻眼神的落腳處便換成了於笠初,“你確實有點能耐,我藏得這麽深,還是被你給挖了出來,不過我還是好奇,你到底是怎麽想到去撬莫凡的嘴,讓他供出賭場的位置的?那幾個人一向謹慎慣了,連警察都查不到的行蹤,你又是怎麽想到這一層的?能把這些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人串聯起來的只有我,你是從一開始就已經懷疑我了嗎?我到底是哪裏露了破綻?”

莫佞話落,之前始終站在後方當背景板的於笠初這才往前走了兩步,接著側了身半擋在了言晏的面前,這姿勢維護意味太重,他先是轉頭對言晏耳語安撫道:“莫羨沒事,你放心。”接著才轉過去對著莫佞,卻沒有半分要開口解釋的意思。

於笠初自然是不會告訴莫佞真相的,畢竟在如今這條時間線上,事態並沒有失控,他無法從莫羨的日記裏知悉莫佞處心積慮的真面目,自然也不能以此為切入口找到其中的關竅。他曾以為莫佞設計這一切的所有目的都僅僅只是針對言晏,然而他是曾經親眼見證過的,莫凡的賭癮來得勢頭太猛,後期更是如洪水猛獸般一發不可收拾,而莫佞作為長期給莫凡收拾爛攤子的便宜弟弟兼ATM機,在莫凡日漸失控的賭癮和累積的債務下卻沒有任何阻止的舉動,這實在是反常得蹊蹺,於笠初將前後理順一聯系,腦中便生出了一個非常可怕的結論。

如果莫佞用了某種方式和賭場方達成了某種合作,那莫凡這次的重新涉賭,很有可能就是被其刻意引導著一步步誘進窠臼之中的,這是害死言晏的其中一環,更是甩脫莫凡這個累贅的最好機會。

他昨天只身一人去了莫凡家,使了些不太文明的手段從那人渣嘴裏挖出了賭場的位置,這個賭場有兩個分場,平時非常低調,所以一直沒被警察查到頭上,於笠初原本只是想去碰碰運氣證實下猜測,卻真的讓他在賭場看見了那幾個混混以及那個脖子後頭有胎記的男人。

他此前一直疑惑,即便莫佞曾經就醫療事故的責任對那男人進行過洗腦,讓他視言晏為事故的始作俑者,也並不足以讓那人冒著巨大的風險去為他清除言晏這個障礙,然而如今前後一串聯,於笠初便大致明白了這男人對莫佞唯命是從的理由。如此一來一切便說得通了,然而與此同時也變相地說明了,莫佞早在五年前甚至更早,便已經對言晏有了芥蒂之心,這麽多年,他將偽善演成了一種本能,一直蟄伏在暗處等待成熟的時機,於笠初只要想到這一點,便覺得寒意和怒意在身體裏兩相疊加互相拉鋸,像要活生生的將自己撕扯成兩半。

於笠初在暗處握緊了拳頭,將自己向來隱藏得極深的刻薄一股腦全調了出來:“處心積慮了這麽多年,一朝被一個半路殺出來的小角色反咬一口以至於滿盤皆輸,一定是恨得已經將我上頭諸位問候了千千萬萬遍了吧,很好奇嗎?想不通嗎?”他說到這突然露出了一個堪稱和煦又明媚的笑容,“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去牢裏慢慢琢磨,我就一老實本分的小人物,可不敢隨便剝奪您往後餘生中的唯一樂趣。”

莫佞聽到這臉色瞬間陰沈了下來,接著又頗為嘲諷地笑了起來:“言晏這輩子不虧,還有你這麽心疼他。你這麽護著他,怎麽甘心就這樣把我交給警察?都是醫生,刀要捅在哪裏大家都心知肚明,你現在一定很想殺了我吧,那就別慫啊,有本事就自己上啊。”

於笠初卻並不上鉤,甚至顯出些事不關己的無動於衷,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莫佞一眼,這一眼寡淡而浸滿憐憫,像從高處俯瞰地面一只卑微的螻蟻,充滿著漠不關心的涼薄:“用不著激我,莫佞,你最好時刻感激我尚且留了一些理智,還記得如今是法制社會,不然你壓根不可能活到今天。”

莫佞聽完兀自大笑了幾聲,接著轉而扯出一個冷毒的微笑,像是對著於笠初,又像是對著言晏道:“你怎麽不問問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哦對了,你現在還不知道吧,那天莫羨口袋裏的三百塊錢是我偷偷塞進去的,我想就算那次不至於讓你喪命,也一定要借此機會通過這個孩子給你致命一擊。”莫佞說完有些癲狂地笑了兩聲,他此刻已經完全沒有了往日那種積極正派的形象,剩下的只有嫉妒成狂的怨毒醜態。

言晏從方才開始便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站在於笠初的身後,像是徹底切斷了自己同這個世界的一切聯系,兀自沈入了自己編制的軀殼裏。

於笠初卻不為所動,他方才上樓時已經瞞著言晏報了警,在警察趕到的這段時間內,他必須繼續同莫佞周旋,他知道言晏此刻需要時間去消化,便獨自一人迎上了莫佞的目光。

“畜生殺人需要什麽理由?他只是想殺而已。”於笠初從前從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能有這麽刻薄的一面,想來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是嘲諷到了極致,“怎麽?曾經替你還債替你扛責替你打抱不平的人,您不會還覺得這種人有什麽對不起你的地方吧?還是你也清楚自己賊心爛肺,幹脆破罐子破摔來問這種可笑的問題,那您對自己的定位也確實是夠準確的。”

現實眾生相,碌碌人世中,總有人耀眼如雲端,也總有人卑微如塵霭,誰又能想到自己真心實意伸出的手,落在旁人眼裏卻成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倨傲和施舍,存在即原罪,哪有那麽多為什麽。這麽多年,也許面前這個人早已分不清自己當初是為了什麽才將言晏視為了眼中釘,甚至到了最後,幹脆不死不休地要將言晏置於死地。

然而無論是因為多麽可笑又微不足道的理由,於笠初都不願意再深究了。

浪費感情。

言晏此刻已經在最初劇烈的心悸和急促的呼吸中漸漸平靜了下來,他朝前一步擡手安撫地拍了拍於笠初的肩,接著神色覆雜地轉頭看向了莫佞所在的方向,眼中的信任已經蕩然無存,然而他最終還是無力地發現,自己就算再怎麽灑脫,也還是如人之常情一般想要去求一個為什麽。

為什麽?他終究還是開口問道。

我們一起無話不談地度過了八年的大學生活,又一起在第一線並肩奮戰了四年,你在我耍賴躲懶的時候替我打過掩護,我在你最危難的時刻施以援手,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從你那得到什麽,一直以來,我只是想盡自己的能力對你好,然而曾經那些對我來說真摯又可貴的靡靡時光,如今在你眼裏,又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莫佞似乎一早就知道言晏終究會有這麽一問,然而等到言晏真問了,他卻沒有立刻開口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陷入了長久而詭異的沈默裏,最終在天邊漸起的警笛聲中慢慢頹了肩膀,接著沈默著轉身,一步一頓地朝天臺邊緣走了過去,而等言晏反應過來下意識的要去阻止時,莫佞已經整個人站在了高高的天臺邊沿。

直到此刻,於笠初才突然感覺出了一些不對勁,他隨即跟著言晏的腳步一邊註意著莫佞的動向,一邊迅速地往天臺邊沿靠近,然而莫佞似乎並沒有對他倆的靠近表示抵觸,他只是擡起雙手展平了雙臂,讓六樓天臺的風從他的衣袖裏穿行而過,他身上穿著笨重的帶有巨大口袋的棉服外套,整個人卻輕得好似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

莫佞不多時便放下了手,轉而把雙手插進了棉服外頭的口袋裏,接著擡眼覆雜地看向了言晏,他的眼中一瞬間好像隨之掠過了這十四年的光陰,從明媚到失去生機,也只僅僅經過了一秒,而後,他突然扯著嘴笑了起來,聲音卻如鬼魅般可怖又森然。

他說,言晏,你什麽都沒做錯。

可正是因為你什麽錯都沒有,所以我才討厭你。

莫佞說完這最後一句,突然像是完成了什麽儀式一般,了無遺憾地整個人向後倒去,言晏眼疾手快,此刻已經先一步大跨上前抱住了莫佞的腰身,然而這個混亂中的舉動仍舊沒有挽救局面的頹勢,莫佞最後帶著滿足的笑,還是仰頭直直地摔了下去。

於笠初是隨後才反應過來大跨一步撲上了天臺沿,然而等他伸頭朝下看去時,映入眼簾的卻已經是樓下一具倒在了血泊中的屍體,他有些驚魂未定地扶著膝蓋快速喘了幾口氣後,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身旁言晏維持方才跌倒的姿勢的時間,似乎實在是有些過於長了。

而等他想起來轉頭時,眼前一打眼的景象卻讓於笠初在往後的午夜夢回中一次又一次地從夢中嚇醒。

此刻言晏捂著心口蜷縮在地上渾身痙攣抽搐,而身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暈開了一大片血跡。

——莫佞在最後一刻言晏抱住他的同時,從口袋裏掏出了匕首刺進了言晏的胸膛。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於笠初此刻的腦子裏已經強制性地成了一片空白,整個人卻已經瘋了一般地撲了上去,雙手條件反射地對著言晏進行著機械的救助動作,他就這樣持續地等到救援到來,直到被人拉上車送去了醫院,才在手術室外被亮著的紅燈刺激地回過了神。

他此刻的外表看起來狼狽地不成人樣,從雙手到袖口都是大片的幹涸血跡,然而他顧不上收拾自己,只知道直楞楞地戳在手術室的門外,望眼欲穿地站成了一座古朽的雕像,仿佛一瞬間和這個紛擾的世界徹底隔絕了開來。

——時光可貴,是因為時光從不重來。

——人行在岔路,無論做出千百次選擇,總是執拗地企圖往同一條路去尋找一個不一樣的可能,但現實總是殊途同歸的,人希望不斷推翻先前自己造成的不圓滿,卻不知道生而為人的本身就是不圓滿的。

於笠初此刻仿佛靈光乍現般想起了言晏曾經說過的話,冥冥之中好似讖語,一下點醒了身在夢中的凡俗之人。

如果他已經這樣努力,還是拗不過殊途同歸的結局,那他長久以來所做的一切,究竟又有什麽意義?

於笠初就在這樣的胡思亂想下度過了六個小時的手術時間,等手術室外的紅燈終於熄滅,醫護人員從打開的大門中走了出來,為首的主刀醫師是言晏大學時候的導師陸教授,對方甫一出來見到於笠初的樣子也是一楞,接著在沒反應過來之時已經被眼前的人撲到了身上。

“他怎麽樣了?”

於笠初眼見著面前的陸教授在他殷切的眼神中重重地點了點頭,然而接下來的話卻讓於笠初重新陷入了新一輪的沈思,他聽見對方說:“手術很成功,這一刀捅得很險,差半寸就傷到了心臟,如果當時不幸沒有這救命的半寸距離,恐怕連我親自上場主刀也是回天無力。”

莫佞在墜樓的最後時刻明顯是蓄謀已久地下了死手,然而於笠初也並沒有忘記,對方是一名心外科的醫生,說是巧合也好,是他最後良心發現的微小慈悲也好,總之言晏活了下來,這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至於其他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再費一絲一毫的心神去尋根問底。

手術過後還有24小時的危險期,言晏最終還是平安度過,直到他再次睜開眼,已經是第三日的早晨。

那時候於笠初正寸步不離地守在一旁密切關註著床上人的動靜,而等言晏終於慢慢睜開眼看清了眼前的人後,兩人在這天輕薄的晨光裏,於這場劫後餘生中緩緩地相視一笑。

時間一晃又到了草長鶯飛的早春,距離言晏的手術已經過去了半年的時間,其間林林總總地發生了很多事,如今卻都已經塵埃落定地走向了尾聲。

第四個嫌疑人在言晏手術的當天就被抓捕歸案,經過審訊,嫌疑人供出了當晚是受到了一個同在賭場混跡的兄弟的指示,這些人沾賭又涉毒,瘋起來覺得殺人都是等閑小事,警察順著這條線索封鎖了附近一家最大的地下賭場,最終抓住了聚眾吸毒的若幹人等,其中就有那個脖子後頭帶有胎記的男人,還有莫佞的親哥哥莫凡。

教唆傷人的男人名叫江強,他自從父親去世後就徹底變成了一個無業游民,平時靠著偷奸耍滑混日子,那日他在警局裏蹲了半日後,最終還是哆哆嗦嗦地承認了所有的罪行,並且供出了幕後黑手——正是目前已經畏罪自殺的莫佞。而莫凡的重新涉賭,也不得不讓人多想是莫佞從中推波助瀾的結果。

他想借旁人的手毀了莫凡,接著順勢甩掉這個多年的累贅,而莫羨和周紅的死活,他顯然絲毫沒有放在自己的考慮範圍內。

莫凡被抓回警局後暫時拘留,接下來會被送往戒毒所強制戒毒,而周紅也經由於笠初的介紹,在常晚的工作室得到了一份清潔工的工作,她從此便可靠著這份收入和莫羨兩個人獨自生活下去,盡管開頭艱難,但相信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至於莫羨,他在於笠初和言晏去警局的當天出門前,被於笠初的一通電話拜托給了徐盈幫忙照顧了幾天,直到一切風頭過去,於笠初才將他接了回來送去了周紅的身邊。

賀辛和顧衣是在言晏出院了之後才知道了所有的事,因著言晏是傷員,於笠初不得不承受了兩人雙份的責備,接著被罰在他們倆的新婚聚會上當眾表演才藝,不叫座不給下臺。

於笠初倒是答應地沒皮沒臉,反正賀辛他們也沒指定要表演什麽,到時候隨便扯個借口敷衍一下就能將這事揭過去了。

他現在滿心思都是言晏,便覺得其他的都是尋常小事。

至於書房裏靜靜躺著的那本《時光回溯》,卻在某個雨過天晴的午後突然從原地消失了蹤影,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它。

這半年來言晏的傷在於笠初的悉心照顧下已經完全好了起來,最大的變動大概就是言晏把書店盤給了別人,自己回了N大做起了大學講師——言晏在博士畢業後收到過N大的邀請,想請他趁工作之餘回大學講課,工作的四年多以來,他其實一直兩頭兼顧著,如今擱置了一年多又重新撿起,業務卻並不見生疏,反而相當得心應手。

他準備通過這樣的方式重新回來,在實踐以外的另一個領域達到頂峰,於笠初此前一直擔心他在莫佞的事情之後會自己鉆進牛角尖,然而目前看來,他似乎並沒有被莫佞的事情打擊得一蹶不振,反而是迅速想通了一切,於笠初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是真心為言晏感到高興。

日子很快翻到了四月十七號,這一天是言晏的生日,巧合的是,於笠初的生日是隔了一天的十九號,去年的這個時候,兩人還沒有完全熟起來,加上兩個三十歲的單身男人抱團互相慶祝生日總是顯得有些過於矯情,所以都只是稀松平常地過了過去。

而今年則明顯不同,一則是兩人已經共同住了一年,正式確立了情侶關系,中間又林林總總地發生了太多的事,如今這樣一個自帶特殊意義的日子,今年實在是沒有不慶祝的理由。

言晏在生日這天的七點從學校下課後回到家時,於笠初已經在廚房裏生火炒菜了,餐廳裏的餐桌上除了兩個成菜,中間還放著一個六寸的草莓撻。

言晏換了鞋後徑直走到餐桌邊扶著木椅的椅背側著坐了下來,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廚房裏忙碌的於笠初。

如今兩人在一起已經過了半年,時光會將人與人彼此之間的距離拉近,卻似乎從始至終無法改變自己投放在那人身上的目光。

遠處的那個人,即使伸手無法觸碰,可僅僅是看著,也能讓人感到無比的安心,像是夏末攀檐附瓦的淩霄花,無論是陋巷背陰,還是朝臨熹微,都開得熱烈又飽含生機。

他已經學會了不去過問時光從他身邊帶走了什麽,那些在時間的沖刷下漸漸被淘汰的東西,對他來說都不足夠他去長久地放在心上,無論曾經他有多麽珍視,也懂得割舍來成全自己。

而於笠初卻不一樣。

愛過才知情重,言晏覺得此生已經足夠幸運,才得以在茫茫人海中遇見了他,往後的餘生,他只希望能在瑣碎的人間煙火裏平平安安地與他白頭偕老。

言晏此刻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地想道,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以後。

而等於笠初端著最後一盤菜出來時,看見的便是言晏發呆似的直楞楞地盯著他看,他笑著搖了搖頭,接著將菜放在了言晏身邊的餐桌上,隨後擡起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才喚回了言晏已經跑遠的神思。

言晏回過神擡頭和於笠初四目相對,眼角下彎的前一秒卻看見面前的人突然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摸出了一只帶露水的玫瑰花,花枝上頭還用繩子系了一封信。

他用詢問的目光看向於笠初,卻只見對方對他溫柔地一笑:“吃完飯才準看。”

於笠初話落便徑自將那只玫瑰塞進了他的手裏,而後就著現在面對面一站一坐的姿勢,擡手攬過他的腦袋,在額頭正中印下了深深的一吻。

“我永遠愛你,三十一歲生日快樂,言先生。”

寫給言晏:

此刻外頭落了點雨,而我正坐在書房給你寫信。

提筆才知話有千斤重,活了快三十年,回過頭想想,自己確實是沒有給什麽人好好地寫過一封信。

我從不吝嗇表達自己,卻總在你面前感到詞窮和語言的貧乏。

說出來可能不足取信,可我仍然真實地經歷過沒有你的絕望。誅心之痛的同時,我難以否認自己那一刻對於你的恨意,只因為你走得太過幹脆狠心,這無法讓我做到簡單的釋懷。

可我依舊心甘情願地為你傾倒。

想為你翻山越嶺,把荊棘刺進胸膛,即便知道有些東西無法宣之於口,也仍然要寫下來日日夜夜讓你介懷。

我沒有什麽偉大卓絕的救世夢想,旁人的悲歡都不與我相幹,而我只想做那個唯忠於你的,永遠獨一無二的英雄。

歌裏寫著感情總是善良,殘忍的是人會成長。

而我對你的感情,八個字就得以從一而終地全部概括。

一見傾心,傾蓋如故。

三十一歲生日快樂,我們仍舊擁有很多個下一年。

感謝相遇。

於笠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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