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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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雖美,卻沒有辦法代替現實,於笠初驚訝於自己連做夢都做得這麽有哲學性,直接把記憶抽成真空又在平行世界裏重新活了一回。

然而真實世界發生的事其實和夢境並無太大的區別,只不過和夢裏不同的是,他和言晏在校慶後不久就確定關系成了一對。

很多事過去了他便不想再回憶,如今看來卻只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罷了。

半個月前,他和言晏在天臺救下了莫羨後,轉身便把孩子送到了莫佞手上看顧。

那天他們看著莫羨入了睡才從莫佞家離開,離開前特意向莫佞囑咐了這幾天一定要看好莫羨,避免他和莫凡再有所接觸,他們最近會想辦法聯系律師走法律途徑把莫羨和他媽媽從那個家裏給弄出來。

誰知意外和明天總是前者無聲無息地搶先一步報道,沒過兩天,於笠初和言晏就先後收到了一個可怕的噩耗。

莫羨自殺了,吞食過多安眠藥,死在了自己家裏。

自殺現場留下了一封遺書,寫得很亂,但字卻不多。然而讓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這封簡陋的遺書從頭至尾既沒有提到莫凡,也沒有提到莫佞,卻提到了言晏。

莫羨在他的遺書裏用一種完全絕望和質問的語氣寫道,為什麽不救他?

十七歲的孩子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用沒了墨的筆在紙上反反覆覆地寫了好幾遍——為什麽不救我?

為什麽不救我?

這是這個孩子在這個世界最後留下的只言片語。

可想而知那個孩子在生命燃盡的最後時刻,心理狀態已經全然崩潰,下筆的力度大到甚至有多處都劃穿了紙。

其實這事歸根結底和言晏沒有什麽關系,然而言晏在看到這封遺書後的反應卻明顯有些失常了。

對於曾經言晏對莫羨這個孩子的態度,表面上看不出什麽,於笠初卻清楚得很,他實際是花了很大的心思的。

他很努力地想拉這個孩子一把,大概是同自己的經歷聯系到了一起,所以對這個孩子格外疼惜。而反觀莫羨也是一樣,這孩子在言晏潛移默化地引導中漸漸加深了對他的依賴,甚至這個孩子只會對言晏笑,卻不會輕易對莫佞和於笠初笑。

而如今這個孩子沒了,甚至在他生命最後對言晏表達出來的感情,不是感激,卻是責備。

言晏在那一瞬間,有了一種是自己親手殺死了這個孩子的錯覺。

這事他們也是經由於笠初詢問過後才得以知道了全過程,原來就在他們把莫羨送到莫佞家的第二天晚上,這孩子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竟然自己一個人回了家,而等莫佞發現情況再回去找人時,卻發現莫凡家的房門緊閉,怎麽敲都沒人來開門,他一時無法只能暫時離開。

誰知道接下來的兩天卻是莫羨的噩夢,莫凡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開始賭起了錢,之前他單方面說莫羨偷了他的那三百塊錢就是當天贏回來的“戰利金”,而莫凡白天喝酒,晚上賭博,回了家就對著莫羨拳打腳踢,莫羨的媽媽周紅是個下崗工人,沒有自己的收入來源,所以這麽多年只能一直忍受莫凡的家庭暴力,靠著從莫佞那裏得到的接濟過活。

她起初還能護著點莫羨,然而她的身軀實在是太小了,擋不住擊打的同時,她維護的動作反而會讓莫凡打得更兇。

那兩天的日子著實難捱,然而她發現莫羨原本還會躲閃,最後卻連一點反抗也不做了,莫凡打他他便受著,也不哭也不哼,就這樣直到莫凡打累了回房間睡了覺,他們娘倆才有機會喘口氣,誰知道周紅早上從地上醒來,卻發現莫羨坐在自己身邊已經沒了呼吸,他的手邊翻著一罐吃空了的安眠藥,以及一封潦草殘破的遺書。

這個苦了半輩子的女人,面對自己孩子的屍體,已經不知道哭為何物,莫羨就像她悲苦生命中唯一一點微弱的希望和光芒,然而如今這點如豆般的微光,卻也在冰冷的現實面前輕易地噗嗤一下就熄滅了。

而事情到這裏卻遠遠沒有結束,莫凡重新開始賭博以後就像經年的欲望開了閘,短短幾天時間已是債臺高築,討債的見要不到錢,隔天便綁了周紅,威脅莫凡要麽交錢,要麽撕票。

然而莫凡這種社會渣滓又怎麽會在乎周紅的死活,他兒子的屍骨此刻還躺在木棺裏沒有涼透,妻子被債主綁架,而他卻只是在接到電話後朝聽筒大喊了一聲“你們要殺就殺啊!”隨後便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似的出去找酒喝了。

而言晏那時候正好被在醫院抽不開身的莫佞拜托著去了莫凡家收拾莫羨的遺物,他見房門大開裏頭空無一人,座機卻在一遍一遍地響,便自己走上前接了起來。

隨後的事情在於笠初看來就像一場夢,那天他剛從醫院下班,想著要出醫院大門就要經過急診室,然而等他走到急診室外頭,正好迎面遇上救護車上擡下來的一床傷員被直接送進了急診大廳,然而說是傷員,其實已經用白布蓋過了頭頂,顯然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征。

也許是冥冥之中預感到了什麽,於笠初在那一刻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跟著推車走進了急診室,他站在一旁沒有走近,側身聽著不遠處的兩個醫務人員正在討論這床傷員的死亡原因。

死因是從六樓高空墜落,當場身亡,據當時在場的醫務人員描述,他們到達現場時,對方整個人倒在大片的血泊裏,已經沒了呼吸。

生離死別天天都在醫院不間斷地上演,於笠初雖然明白這是人間至痛,但因為經歷得太多,已經有些條件反射的麻木,然而此時此刻,明明室內打著二十六度的空調,他卻像浸在數九寒冬的冰雪裏,整個人從腳底升騰起一陣寒意和眩暈,只因為他從不遠處站著的醫務人員口裏,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他突然瘋了一樣地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撥了一個號出去,隨著聽筒中嘟聲響起顯示接通後,那站在不遠處的醫務人員手中的手機也隨後跟著響了起來。

聽著遠處傳來的熟悉的鈴聲,於笠初的心突然就涼了半截,而等到對面的醫務人員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後,於笠初一下子就迅速地掛斷了電話,然後捂著嘴直直沖進了一旁的衛生間。

言晏的屍體最後是由他父母過來斂走的,如今人已經火化立了碑,於笠初卻沒有去看過他,當時沒有,後來也沒有。

他只是回到他和言晏的住所,躺在他倆一同睡覺的那張雙人床上,不知晨昏地過了幾天。

於笠初閑時曾看過一部英劇,裏頭的主人公有過這樣一段臺詞:

“——Taking your own life.取走你的生命。

這個表述很有趣,從誰的手裏取走?

當一切塵埃落定,留在原地承受思念之苦的又不是你。

你自身的死亡,卻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

你的命,從來都不是你自己的。”

於笠初又想,但願在世之人都不要有這種感同身受的機會。

真的太疼了。

有些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走,離開的人走了一了百了,卻要留下的人承受思念百般的折磨,每一幀回憶都是對人心的淩遲,一幕一刀,刀刀割人性命。

這期間他接待過來收拾言晏遺物的言父言母,對方很早就知道了他們倆的事,這次來也只是簡單地寒暄,雙方坐著互相勸慰了幾句,大意都是讓對方不要太過傷心,接著兩人什麽都沒收拾就離開了。賀辛顧衣以及莫佞後來也都來勸過他一輪,他之前也答應過常晚無論怎樣也要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因為死者已逝,生者猶在,生活依舊馬不停蹄地繼續,他沒有任性的資格。

想完於笠初就起了身,出了房間去廚房給自己下了碗面。

吃完肚子裏有了層暖氣,整個人才恢覆了點生氣,他之前向醫院請了一個多星期的假,再過兩天就是周一,無論這回他願不願意,都不得不老老實實地回去上班了。

於笠初洗完了碗,聽著客廳墻鐘發出的嘀嗒聲默了片刻,接著突然興起一般走到玄關隨意套了件外套便出了門。

外頭淅淅瀝瀝地落了些雨,於笠初沒撐傘,只把外套的帽子隨手往頭上一兜就走進了雨裏。

他徑直去了言晏的書店,拿鑰匙打開了門後卻翻了歇業的牌子,一進去只開了桌上懸著的吊燈,接著走到以前言晏常坐的那塊沙發前坐了下去。

夢裏最初就是從這裏開始的,而現實也是如此,他和言晏的重逢確實是一次偶然。

他第一次見言晏是在高一的開學日,那天早上他騎著山地進了校門向右拐彎時差點撞著一個人,回頭時目光卻和對方撞了個正著。

那人的校服和自己的長得不太一樣,看樣子大概不是新生,男孩的個子很高,長相非常有辨識度——因為長得很帥。

於笠初是直到幾個月後才知道那人是三年級的學長,還是重點班的尖子生,又因著長相好,在年級裏很是出名的樣子。

然而他們只在學校共同待了一年,言晏就畢業了,直到於笠初上了高三,才再次見到他。

於笠初想到這,視線不自覺地朝門口那把吉他看了過去。

吉他還是賀辛和顧衣來的那天的樣子,後來林林總總發生的變故太多,想必那人根本沒機會再來捯飭這個。

吉他上還留著一小枝紅楓葉,上頭點綴似的還安了幾片金黃的銀杏,此刻都已經枯得縮了水。

於笠初把葉子小心地拿了下來,接著擡手捧起了那把吉他。

他高考發揮得不錯,沒怎麽考慮就選了N大的醫學專業,誰知他進去之後才發現,言晏居然也在這裏。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感嘆緣分的妙不可言,因為他倆僅僅只是一直在同一所學校,卻並沒有發生過任何實質的交流,直到於笠初上了大三。

那會賀辛是學生會的骨幹,負責醫學院本科畢業晚會的節目策劃,布置禮堂那天學生會人手吃緊,便緊急從院裏拉了幾個人過來幫忙,而言晏就在其中。

那天於笠初在禮堂正和賀辛一起討論VCR的事情,言晏一行人進來後隨便拉了一個幹事問了問,接著順著那幹事指的方向徑直走了過來向賀辛領任務。

當時言晏走近看見了他似乎是笑了一下,而後等身邊的同學都走空了才對於笠初道:“我記得你,你是N中的畢業生吧?比我小兩級。”

於笠初聽完後很是驚訝了一番,可能因著潛意識裏知道有言晏這個人,所以態度很是不見外:“師兄記性還真是好,連小兩歲的學弟都記得這麽清楚。”

然而對方聽完只是擺了擺手:“我應該和你同歲,我早上了一年,又跳過一次級。”

於笠初聽完一楞,接著開玩笑道:“早慧,難享天年的。”這是他剛從一本散文上看來的話,也不知道怎麽就記住了,他這會說完後不自覺地抿了抿嘴,最終還是坦誠地交待了一個事實,“不過你還是大了我一歲,因為我也早上一年。”

之後的對話就是些普通的寒暄,兩三句結束後兩人就各忙各的去了。

於笠初也是那會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他想到,算起來自己單方面認識那人也有六年了,今天還是兩人第一次說上話,他心裏有些微妙的情緒頃刻間發了酵,像平靜湖面投下的第一顆石子,一旦打破,便很難再次平息。

第二天下了一場雨,於笠初原定的VCR需要一段雨天的空鏡,下午兩點的時候,他看著外頭雨勢不大,便帶著相機獨自出了宿舍。

於笠初邊走邊物色著適合的場地,直走到圖書館旁的曲橋旁才停了下來,因著雨並不大,他便只給相機做了防水,自己卻沒有帶傘。

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原因,錄了幾次效果都不是很好,就這樣來回折騰了幾次,於笠初的鬢角此刻已經被雨打得開始滴水。

他站在雨裏前前後後地又錄了幾遍,好不容易才有了一次滿意的,這會眼睛正認真地盯著屏幕,鏡頭隨著身子的轉動開始向左邊緩緩移動,誰知這邊身體還沒轉到頭,頭頂卻先一步降下了一道陰影。

接著雨便停了。

於笠初擡頭一望,見自己的頭頂不知什麽時候打起了一把黑傘,然而還沒等他琢磨清這是怎麽一回事時,一道聲音下一秒便透過雨幕傳了過來:

“這麽大的雨怎麽不打傘?醫學生也怕感冒啊。”

這時於笠初手上的鏡頭隨著他的轉身也跟著轉了過來,他一時忘記了手上的相機,只透過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那人右手撐了一把黑傘,而左手正握著另一把傘打在他的頭上。

那人給自己撐著的傘傘沿打得有些低,從於笠初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堪堪看見那人的下巴,然而下一秒,那片傘沿突然心有靈犀似的向後傾倒,接著露出了傘布後那張熟悉的臉。

是言晏。

於笠初舉著相機木木地對著他,表情有些發楞,對方見了他這樣一副反應,便好笑地把傘又往前送了送:“拿好。”

於笠初的手先意識一步伸了出去,從對方手中接過了那把傘,傘柄手握的地方還有些溫溫的。

“我要回圖書館了,你拍完就趕緊回去吧,傘不用還了,下次再不帶傘,我可沒有多餘的傘能再給你了。”

言晏說完這句後朝於笠初笑了笑,接著便轉身重新走進了雨幕裏。

彼時誰都是少年人,於笠初敏感於自己望著對方背影的眼神太過深長,並不像是單純對著一個只知名姓的人應該擁有的那種眼神,畢竟他從不曾了解過言晏,他長久以來擁有的,只是對方印刻在自己腦子裏的一張平板面容,和如今手上這把仍有餘溫的傘,僅此而已。

於笠初當天沒和室友打招呼就帶著相機和電腦直接回了家,他有個一有心事就往家跑的壞毛病,大概如今已是晚期。

那天晚上,於笠初的電腦開了一整夜,裏頭反反覆覆地放著同一個片段——那是他從白天拍攝的最後一段錄像裏截取的一小段內容,他將那一小段內容用pr作了簡單的處理並調成了慢鏡頭。

高清鏡頭下,雨珠三兩成群地打在黑色的傘布上,卻並沒有形成一整股順著傘布流下,而是一顆一顆地吸綴著。新的雨珠落下又彈起,反著小而細碎的光。傘沿之下,露著一截白生的脖頸和一小片硬朗的下顎線,隨著傘身後傾的慢動作,漸漸自下巴而上露出了傘後的一張完整的臉——這是一張無論何時都能讓人一見傾心的面龐,即便是於笠初也不能免俗,一切的時機都恰到好處,他無法否認自己在那一刻,該死的為對方怦然心動。

畫面裏的人直直地看進鏡頭,嘴角鑲著微不可察的笑意,於笠初隔著屏幕和他對視,不知怎麽就妥協了。

他就這樣抱著雙腳蜷在桌前的軟椅裏,藍牙音箱裏整夜循環地放著,蒼白鋼琴中低啞的女聲和著外頭細密連綿的雨聲,一下一下打在於笠初的心房上。

Clever trick.

他突然之間就有些認了命,意識到這點後,他便起身擡手給文件加了密又重新命了名,做完這一切後,終是仰頭靠在軟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Romantic.

這是只屬於於笠初一個人的浪漫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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