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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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倆,還在一起啊。”

於笠初聽到這話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句子籠統才八個字,包含的信息量卻巨大,再加上說這話的人的口氣實在算不上和善,倒是讓於笠初輕易地就從字裏行間嗅出了那麽幾絲露骨的酸意。

你們倆?誰倆?他和言晏?

這話不管換什麽姿勢聽都有種被前任挑釁的錯覺,可挑釁對象不至少應該是個女的嗎?你們那時候都這麽開放這麽會玩的嗎?於笠初此刻的腦子已經狂刷了十頁WTF的彈幕,還是咆哮體的那種。

於笠初錯愕歸錯愕,略想了想,還是覺得這姑娘十有八九是認錯人了:“姑娘,你認錯人了吧?”

對方的臉色一瞬間變得不大好看,表情像是聽了個笑話:“我認錯?你不是於笠初嗎?你和言晏不是一對嗎?怎麽,貴人多忘事,不記得我了?”

於笠初皺了皺眉,他不是生受惡意的人,在這方面也並不寬容,不管對方是男是女:“承你一句貴人,說記得你,不是駁你的面子麽。”

“你…!”那姑娘估計沒想到於笠初一開口口氣能這麽沖,張口還想再說什麽,卻被遠處的人聲打斷:“梁婷?”

於笠初和那姑娘聽聲一道扭頭,正看見言晏拿了兩聽檸檬蘇打水走了過來。

那被喚作梁婷的姑娘見言晏走了過來,臉上很快閃過尷尬,小聲地喊了句:“師兄。”

言晏方才在遠處將她咄咄逼人的情態看了個全,這時便沒什麽感情地點頭算是應了,接著轉頭看見於笠初那一臉狀況外的表情,神色一下變得有些覆雜。

“師兄,我本科畢業後咱倆就沒見過了,不如一起出去喝杯咖啡吧?”梁婷態度轉得飛快,此刻一雙眼睛像黏在言晏身上不想下來似的。

言晏聽完卻作了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咱倆上學時也就幾面的交情,實在擔不起你這句師兄,這麽多年沒見是正常,以後應該也不會再見了。”他擡手把一聽檸檬水遞到於笠初面前,見他接過去後轉頭又接道,“我這還有聽水沒喝就不喝你的咖啡了,我們這就打算走了,你慢慢吃,不著急。”

於笠初在一旁尬得沒眼看,這話說的,一顆少女心都能給戳得稀爛。他本意也不想再和這個姑娘糾纏,於是起身和言晏一起離開了食堂,梁婷被言晏通殺後還沒回過神來,所以並沒有跟上來。

倆人出了食堂,於笠初明顯感覺到言晏的低氣壓,卻一時找不著頭緒,也不好隨意開口問,他落後言晏一步,斜著能看見那人露出的一小截脖頸,是那種很健康的白。

兩人就這樣沈默著一道回了A樓,於笠初上去還了飯卡,手裏拿著刷卡用掉的等額現金,趁教授不註意塞了就想跑,結果被教授逮住拎回去往他懷裏塞了個盒子,說是為了校慶學校統一定制的紅木書簽,當做紀念品。

於笠初打開看了看,金屬細柄,頂端嵌了塊紅木,上頭刻著草書的校訓,淩亂卻有度,邊緣雕著傳統紋飾,精致非常。

於笠初下意識地覺得言晏興許會喜歡這玩意兒,又變著法和教授要了一個,得逞後和教授道了謝便走了。

下了樓言晏的臉色已經恢覆如常,於笠初看出來了,便以為前篇已經揭過。

言晏拿到書簽確實挺喜歡:“學校難得大方,得供起來。”

“你書多,回去就可以用起來了。”

言晏像是想到了什麽,語氣不置可否:“原來的用慣了,乍一換估計不習慣。”

於笠初聽了這話也沒放在心上,他指了一個方向道:“走走?”

言晏點點頭:“好,權當消食了。”

兩人畢了業都忙於工作,便沒怎麽回來過,這方土地承載著他們的八載光陰,再回來卻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

墻根的爬山虎被扒禿嚕後又卷土重來,在白墻上留下蜿蜒的痕跡,教學樓門前的老梧桐枝丫很久沒修過了,當初大一的解剖課還能從三樓的教室窗口捉到它的葉子。

於笠初伸手撫上老梧桐斑駁的樹幹,也許是時機太好,方才的疑雲又重新浮上了心頭,他沒有回頭,好像邊說一邊在思考:“剛才那個人,為什麽覺得我們是一對?我原本以為是那姑娘認錯了人,可她卻知道我的名字。”

言晏這一路一直在等於笠初開口,可等他真開了口,他卻又不知道怎麽答了。

於笠初這時卻回了頭,直對上言晏的視線,對方並沒有躲閃,直迎著目光長久地看著他,這一眼萬分深長,任憑於笠初用什麽詞形容都顯得辭不達意。

“你什麽都不記得,卻又想從我這知道什麽呢?”

言晏的表情一旦認真起來,連於笠初都得被唬住。

他的眼睛生得很好,裏面承載了很多情緒,遮住口鼻,旁人和他對視時,依舊能從裏頭獲得他想表達的信息。

那該是人們常說的,他的眼睛是帶了戲的——眼皮下耷是嗔,眼睛平視是癡,眼尾上揚是怒。

有什麽一閃而過,然而這雙眼睛下一秒突然就闔彎了起來,再沒了壓迫,顯得松泛又生動,連眼下淺色的淚痣都靈了起來,他語氣調侃,其中的意味卻滄桑得要死:

“活到這歲數,和一個非親非故的人幾番帶萍沾露不期而遇,牽連多到再見都不好意思不打招呼,到頭來你念念不忘,對方卻壓根沒記得你,三十歲的大老爺們都受不了這刺激,你說是不是,於主任?”

結尾三個字帶的怨念程度已經不言而喻了,可於笠初此刻除了望天卻也別無他法,他總不能把腦子撬開來看看腦回溝,那他可死得太冤枉了。

“這…聯系是可以建立的麽,那條路塌了咱倆就重新再修一條,來日方長,接受組織批評,我回頭反省,必定給這位同志一個交待。”

於笠初很少愧疚心泛濫,這會兒算是把一輩子的量都用完了,他總歸是無法忽視這樣一個事實——他剛才從言晏的眼睛裏,是看到了一點點難過的,然而即便只是一點點,也足夠讓他心驚。

言晏這會聽了也見好就收,因為那句來日方長。

倆人圍著操場逛了幾圈,塑膠跑道重新刷過了顏色,中間的草坪顏色青翠,場上到處飄著隔壁池塘被風吹過來的柳絮,白絨絨的,對呼吸道著實嗟磨。

兩人都被迫吃了一嘴柳絮,最後為了活命,還是選擇圍著醫學院走了走,路上順便一起同仇敵愾地吐槽了下當年上學時的各科老師,直聊到讀研讀博時各自跟著導師遇見的病例和趣聞時,於笠初突然轉頭問道:“當初為什麽會選擇學醫?”

言晏沒立刻吱聲,倒像是認真思考起來的模樣,然而於笠初自覺那張嘴並不能蹦出什麽正經話。

過了半晌,言晏才深吸了口氣開口道:“小時候的夢想,是將來想做個屠龍的英雄,後來年歲長了點,才知道法制社會不需要英雄,這世界上也並沒有龍——英雄是自帶悲劇色彩的,不是站在制高點指點江山,而是要與現實背道而馳,別人做不到的,你要背負,別人希望你做的,你要去實現,最後還要接受站在道德制高點的人們的評判和詰問。”他歪了歪頭,動作顯得有些天真,“所以我的英雄夢破裂了。”

他看於笠初聽得認真,突然被自己方才的一本正經逗笑了:“其實都是男孩子中二期的熱血上腦而已,被我爸抽一頓就什麽都不記得了——其實哪有那麽多理由,我父母都是從醫的,當年高考也發揮得不錯,能進N大占個八年的便宜,何樂而不為呢。”

於笠初知道言晏還有話沒說完,所以並沒有出聲。

在這段空白裏,於笠初的腦中卻突然靈光一閃,他自覺這麽久以來,終於即將觸碰到言晏自我保護的核心,那是他出事後表現出的雲淡風輕的背後,內心真正的痛苦和掙紮。

他想起那天酒後的路燈下對方洩露出的一星半點的脆弱,其實已經無形中告訴他,對方是願意向他傾訴些什麽的。

只因人心向來封閉,不願輕易與人言明苦處,這個社會無關的同情心泛濫,只要不礙著自身的歲月靜好,沒人會讓同情缺斤少兩,不值錢的東西向來不缺,缺的只是感動身受,而如今言晏跳過了父母、師長和其他朋友,而是選擇向他將自己和盤托出,足以說明他對自己的信任。

於笠初不禁反問自己,他真的擔得起這份信任嗎?

上一段話結束後,言晏便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他這次頓了很久,最終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開口把話接了下去:“但是初期偶爾,偶爾也會思考自己職業的神聖性,你應該明白的,誰都希望自己能夠愛上自己的職業,這樣未來為生活奔波時才能有所寄托,而醫生無疑具備這個資格——它是這個社會的接收者,它救死扶傷,可以力挽狂瀾,甚至可以守住千萬家庭的根基和幸福。當你攻破一個病例,能夠給出可行的治療方案時,你已經不能否認自己對於這份職業的認同感了。醫學是出不得錯的,除去外界對於錯因的質疑和不理解,你個人本身也是無法認同錯誤的發生的,當你自身病痛去醫院時,你是求助者,而當你自己站在了救助者的位置上,才知道自己究竟承擔了什麽——我當初選擇了外科,說實話是帶了抱負的,我想通過我的這雙手去改變一些東西,當你站在手術臺上,你不能畏手畏腳,怕傷暈血,而需要幹脆,果決,一刀命中,這才是對病人最大的悲憫和善意,而這種感覺是會沈溺的,身為醫者的自覺性和認同感大抵都是在這些象征希望的血光中逐漸飽和的,所以我慢慢開始把醫學放在了心裏的最高位,我尊敬它,甚至想要憑借這雙手終其一生地為這個行業奉獻光和熱,可當這個願望,強烈到無人能夠阻攔的時候……”話說到這便戛然而止,省略的內容卻昭然若揭。

言晏說到最後情緒近乎沮喪,卻掩飾得很好,可於笠初還是看了出來,他停下步子,言晏便也跟著停了步子,他轉過身,垂眼替言晏解下了領帶,眼神不含悲憫,卻足以安撫人心。

言晏深吸了口氣,又慢慢地呼了出來,他想接過領帶,卻見於笠初已經幫他細心疊好,擡手替他放進了胸前的口袋。

怎麽可能沒有遺憾呢,他的醫者生涯剛剛起頭就成了一場空,拿不了手術刀,他窮其一生都沒有辦法在這個領域達到巔峰,而原因判定只是一場意外,只是每天在醫院上演的大大小小的醫鬧中的其中一件,甚至只是照常的艷陽天,他查完房路過護理站,身子被向旁撞倒時甚至來不及感知疼痛,意識到的時候手腕已經血肉模糊。

為什麽是他呢?可他無人可問,天災人禍,人類的力量在不可抗力的臨駕推搡下顯得那麽可笑與渺小。

哪怕所有親人和朋友都看出了他的偽裝,也依舊得雲淡風輕地過成朵向陽花——已經沒有重頭來過的機會了,既然什麽都無法改變,不如就讓它過去吧。

脆弱和示軟如果有用的話,這該是個多麽柔情的世界啊。

言晏對情緒的把控經驗豐富,不多會已經收拾好了情緒,他轉過頭反問於笠初:“你呢,不去臨床的原因是什麽?”

於笠初幾乎是在問題落下的同時開口答道:“怕死。”這話聽著沒出息得要死,偏偏說這話的人神情還透著些理所當然。

言晏突然有種要破涕為笑的錯覺。

可於笠初卻突然換了副神情,擡手替他拂去了肩上的柳絮,像是欲意把他的隱藏一並連根拔起:“小時候課本上寫——梅花香自苦寒來,我卻不太吃得進,我媽以前喜歡看晚間的狗血八點檔,主人公必定在人生際遇裏連番受挫,在打擊中不斷成長自立,最後傷害她/他的人都成了功臣,主人公事過境遷地感謝苦難,認為一切的成功都是苦難的饋贈,然後迎來大團圓的結局。可是人生沒有大起大落真的就白來一回了嗎?我覺得不是的。苦難不是必須的,跨不過所以才有苦難,不要感謝苦難和折磨你的人事,而你挺過來,要感謝自己。”

“你在我心裏,已經是你所期待的樣子了。”

言晏覺得自己此刻圓了年少時的一個心願,他真的成了屠龍的英雄,卻不用接受任何人的的指摘和評判,他的面前只有於笠初,而對方站在四月天的陽光裏,充滿鄭重地,向他伸出手,這何嘗不是他想要的救贖。

他感到熱淚盈眶,他感到思緒流轉,他覺得這一刻,怦然心動。

三十歲的大老爺們,生平第一次有了這麽矯情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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