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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沈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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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王接到手中,展開仔細閱覽了起來,這份資料共六張箋紙,上頭用一水兒蠅頭小楷書的滿滿的,字跡方正,毫不拖泥帶水。

梅蕁的目光落到了雕花窗外,暮色四合,夕陽已經落到了山的另一頭,空中布滿了粉絮狀的雲彩,透著淺淺的桔色,夜風穿過蕭疏的枝椏,從窗外吹了進來,寒意濃濃。

榮王臉色越來越沈,箋紙在他手中幾乎揉成了團,雙眸蘊成寒冰:“楊溥弘竟是前朝虎將羅定荃的後人,二十年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幫助黎錦雄覆國……屠民案……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遣去調查的是……”話到這裏戛然而止,他擡眸望了梅蕁一眼,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是當時的內閣首輔蘇鼐”,一旁的劉承義接過話題,“蘇大人到了雲南沒有來得及休息便一刻不停的開始調查屠民案,可是卻阻力重重。雲南已經被黎氏經營多年,雲南的各級官員全部被黎家收買控制,整個雲南行省就相當於黎氏家族的小朝廷。蘇大人到了之後,他們最先采取的手段是隱瞞與利誘,由黎錦雄提供財物,給蘇大人送他最喜歡的宋元孤本,但他們越是如此,就代表當中越有問題,而且當時連雲南布政使都親自出面送禮了,足以說明雲南這潭水異常的深。

蘇大人知道越與他們對著幹,他們就會越加防範,就越查不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所以蘇大人假裝欣喜的收下這些孤本,第二日在行轅召見了雲南布政使與按察使兩位官員,隨意問了些有關屠民案的問題。當走了個過場,讓他們以為蘇大人不會再深入調查這樁案子了,兩位官員走後,蘇大人便遣了蘇家長子蘇瑀暗中查探。

蘇公子陪同蘇大人到雲南的初衷是便於照顧父親起居,當時蘇公子剛及弱冠,不但學富五車,而且在劍術上也極富造詣。為了事情的絕對保密。蘇公子是當時調查此案唯一合適的人選。

因為蘇大人的懈怠,黎錦雄更加肆無忌憚的追捕那些逃散的前朝臣民,也因為這樣。才使得蘇公子尋到了調查此案的突破口,當時蘇公子暗中跟隨一名殺手,在他正要誅殺一名前朝臣民以及收留他的一家三口時,出劍相救。後來那個前朝臣民與蘇公子秘密談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大概是告訴了蘇公子黎氏一家的真正身份。後來那個前朝臣民趁夜離開,但最終還是未能逃過此劫,死在了黎錦雄的刀下。

蘇大人不動聲色的離開了雲南,但黎錦雄卻不知怎麽知道了蘇大人得知他身份的事情。連夜赴京,趕在蘇鼐回京之前,與楊溥弘商量對策。商量的結果也是唯一可行的辦法那就是鏟除蘇鼐。所以楊溥弘又暗中聯絡了當時的內閣次輔李舜,以首輔之位為誘餌。讓李舜襄助他們除掉蘇大人。

蘇大人向來清廉,掌管戶部多年,從未有過任何差池,他們明裏抓不到把柄,便想到了栽贓嫁禍。”

榮王忿然的雙目漸漸泛紅。

而梅蕁則一動不動的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好像化成了一尊雕塑。

“當時鎮守北關的總兵曾懋飛在軍中威望極高,不論是追隨他戍守邊疆的勇士還是京城的禁軍都視曾將軍為飛虎英雄,也正是因為他在軍中的影響力,使得皇上對他起了疑忌之心,而北關邊患在曾將軍的戍衛下已經得到暫時緩解,皇上便想趁此機會削除曾將軍的一些軍權,自古以來,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在皇上眼裏,曾將軍功高震主,對他手中的皇權已經起了實質性的威脅,所以曾將軍是皇上務必要剪除的。

曾家與蘇家是世交,這是在蘇大人成為內閣首輔,曾將軍成為北關總兵之前就有的交情,蘇曾兩家同是江西臨江府人,後來二人一齊上京,一個參加會試,一個參加武試,二人一同摘得文武狀元,後來蘇家舉家遷到了京城,曾家卻並未上京,在曾將軍駐守北關之後,為避嫌便切斷了兩家之間的來往,只有曾將軍的獨女曾詒仍然寄居在蘇家。

因為蘇曾兩家世交的關系,讓李舜他們尋到了栽贓的最佳理由,尤其還是在皇上對曾將軍起了忌憚之心的時候。楊溥弘除了會領兵作戰之外,他還有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絕技,便是模仿書畫筆跡,他模仿的名人字畫足以以假亂真,從李府查抄出的那幅《九峰雪霽圖》便是楊溥弘的佳作。為了使得罪證確鑿,他模仿蘇大人的筆跡寫了一封給曾將軍的信,信中盡是謀逆犯上之詞,在錦衣衛指揮使陰綱的幫助下,造成從蘇家搜出了這封謀逆信的假象,再經陰綱之手轉呈給皇上。

自古內朝重臣與外朝將領私交便是天家禁忌,皇上在得到這份信後,龍顏大怒,立刻下令逮捕了蘇曾兩家的所有人,曾將軍也從北關押解進京。當時蘇大人還在回京的路上,因為水土不服,中途還大病了一場,所以耽擱了好些時日,但當蘇大人終於快要抵達京城,向皇上奏報黎家與屠民案之事時,迎接他的卻是枷鎖腳鐐,他根本沒有面聖分辨的機會便被押入了刑部大牢……”劉承義感覺嗓子緊緊的,擡手擦去了臉上的幾道水痕。

榮王坐在椅子上雙手攥的緊緊的,指甲陷入了肉裏也沒有感覺。

梅蕁仍然保持著那個動作沒有變過,外頭已經掌上了燈,溫黃的火光投進屋子裏,在她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剪影,寒風拂過,影子隨著火光輕輕顫抖起來。

“李舜的妻子楊泠與蘇夫人是同出一個師門的師姐妹,她們同在風曠子門下習琴習劍,二人感情勝似姐妹,但楊泠知道李舜陷害蘇大人,卻沒有阻止。也沒有告知。也是因為心中的這份愧疚,才使得她獨居在李府的濟過堂,吃齋念佛,試圖減輕罪孽。

蘇大人入獄後,沒有絲毫辯解的機會,外頭的人把蘇大人看的緊緊的,一張紙屑一句話也遞不出去。半個月後。皇上旨意下達,蘇曾兩家滿門抄斬,女眷沒入教坊司。子女世代為樂籍,蘇大人自知已無能為力,自己生死微不足道,可憐拖累了家族。拖累了無辜的妻兒。從聖旨下達後一直到綁縛刑場,蘇大人始終一字未言。只在離開牢房的最後一晚,用點燃的稻草桿在墻上書下了“江河不洗古今恨,天地能知忠義心”兩句話。一夜間,蘇大人須發盡霜。跪在邢臺上的時候,蓬頭垢面,衣裳臟亂。但腰桿卻是筆直的。那時候是十月,卻冷的徹骨。寒風如刀,淚落成冰……蘇大人書在墻上的兩句話被獄中一個受過蘇大人恩惠的獄卒發現,並記下冒死遞到了蘇玨的手裏,蘇玨看到父親的最後的絕筆,毅然去了刑場……給父親和哥哥送行……”劉承義抹去臉上一道接著一道的淚痕,嗚咽不成聲。

榮王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坐在椅子上垂眸看著地上的水磨大理石面,任淚滴在地上凝成水泊。

梅蕁臉色白的嚇人,眼中卻沒有一滴淚。

父親與哥哥在邢臺上最後的表情從那一刻起便深深的烙進了她的心裏,那種剛威與無堅不摧,就像血肉一樣融進了她的生命裏,融進了她的魂魄深處,已經成為了一種無言的力量,支撐她一路從蘇州走到京城,走到如今的最後一步。

“王爺,明日一早我便會去刑部擊鳴冤鼓”,劉承義拭去淚痕,辭氣冷毅,“以前朝臣民的身份揭露黎錦雄與楊溥弘,從而為蘇家洗去汙名”,見到榮王投過來的略帶疑惑的目光,他繼續道,“蘇公子救下的那個人是我妻子的哥哥,他從黎府逃出來之後,便藏到了我家,後來被殺手追殺,又被蘇公子所救,蘇公子臨走前,還留給我們一百兩銀票,讓我們馬上離開此地,我不知要去哪裏,想到蘇公子的恩情,便一路北上來到京城,誰知我們到的時候,蘇大人和蘇公子已經……”

榮王徐徐起身,目光篤定而銳利,雙手仍然保持著拳頭的狀態:“我一定會替蘇家除去汙名。”

梅蕁淡淡的收回目光,低垂著雙眸,聲音黯啞:“劉叔,我們回去吧。”

劉承義深深望了榮王一眼,重重的點了點頭。

梅蕁扶著椅子,吃力的站起身,她胸口忽然撕裂般劇烈的痛,但她不想此時在眾人面前表現出自己的羸弱,尤其是在榮王面前,她努力咬牙堅持著直起身子,徐徐朝門外挪去,剛走兩步,額上已經布滿細密的汗珠。

要是這樣還看不出梅蕁有異常的話,那只能說明屋子裏的人都是盲人,榮王與劉承義分明都看見了,分明很想伸手去扶她一把,但當他們下意識的伸出手時,卻又都極力克制住了自己的這一行為。

走到門邊時,再沒有力氣邁出門檻,腳下一軟,梅蕁整個人就要跌落在地,劉承義與榮王都下意識的拼命沖了過去,榮王雖然在劉承義後頭,但他卻搶在前頭一把抱住了梅蕁,觸手冰冷,骨頭硌得生疼,疼痛好像瞬間紮進了心裏,榮王眼中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好像積郁了十年的痛苦和思念一下子全部破堤而出,紛落如雨,他從身後將她緊緊擁在懷中。

劉承義擦著眼淚,默默退了出去。

梅蕁面色頓時一僵,而後忙捂住嘴,劇烈的咳嗽起來。

榮王完全不知所措,只能緊緊抱住她因為咳嗽而劇烈顫抖的身軀,把臉貼在她的烏發上,在她的耳邊泣聲喊著“小玨”。

直到咳得面頰潮紅,喉口一甜,才漸漸止住,梅蕁感覺到捂著嘴的那只手掌心粘稠,她掌心朝下快速的放下了手,藏到了袖間,極力掙開榮王的束縛,只想趕緊逃離。

她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大家心目中的蘇玨了,她是手段毒辣,機關算盡的梅蕁,她是從前蘇玨口中最鄙視的陰沈謀士,她不想以這樣的面目面對舊友,她不想從前比武永遠第一的自己會有一天要趙昕伸手攙扶……

但不知是她力氣太小還是榮王抱得太緊,不管她怎麽努力,都掙脫不開這樣令人窒息的鉗制。

榮王把臉緊緊埋在她的脖間,聲音沙啞:“我知道是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小玨,我不準你再離開我……我不準……”

梅蕁停止了掙紮,仰頭吞下眼中淚水,卻任他將所有埋藏在心底的悒郁全都發洩出來,直到感覺到脖子上的水珠漸漸減少的時候,方用硬硬的嗓子說道:“趙昕,你眼淚怎麽比小詒還多,要把我淹死麽?”

榮王破涕為笑,感覺從前的小玨又回來了,他忙擡袖試盡眼淚,笑得像個大男孩。

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異響,兩人齊齊朝門外望去,卻見寧箴和曾詒兩人不知什麽時候來了。

程霂則垂頭站在院外,一副準備挨揍的灰喪模樣。

寧箴忙擡手抹了一把帶著嬰兒肥的臉頰上的眼淚,幹幹笑了笑:“小謹讓我來尋王爺用膳……哦……我剛來……什麽都沒有看到……呃……對了,我餓了……我先去吃了”,說完,立刻閃人。

後頭的曾詒眼底閃過異樣,定定地看了看他們二人,也轉身離開了。

梅蕁覺得曾詒有些怪怪的,方才寧箴說是曾詒讓她來找榮王的,難道她是故意讓寧箴知道些什麽嗎?

梅蕁在心底嘆了口氣。

小詒從小就是這樣,什麽事都愛放在心裏計較,人也敏感,小時候大家玩的好的時候,她還會和自己窩在一個被窩裏說說心裏話,眼下卻真的摸不透她在想什麽?

“你餓了麽?想吃什麽,我陪你一齊吃”,榮王卻好像什麽都沒有察覺,溫聲問道。

梅蕁胸口還有些隱隱的痛,她搖了搖頭:“我一般晚上都不吃什麽,明日是大朝,劉叔會趕在上朝前去刑部擊鼓的,我還有處理一些事情,我就先回去了。”說著,轉身就要走。

榮王卻一把扶住了她的雙肩,眼中流露出不舍與怕再次失去的恐懼。

梅蕁笑道:“我就在南街的梅府,又不是回蘇州,你想來看我坐馬車一個時辰就到了啊,跟從前你從宮裏出來到我家的時間差不多。”

榮王躊躇了一下,松開了手。

梅蕁出了院子,同劉承義一道回府去了。(未完待續)

☆、終章 輪回

高高坐在紫宸殿上的宏治須發夾霜,臉色不濟,時而伴隨著幾聲咳嗽,大朝只進行了半個時辰,他便有些體力不支,昏昏欲睡。

從上景苑回來後,老皇帝的痰癥就一直未能痊愈,這幾天天氣冷的緊,病情又有加重的趨勢,禦醫胡珍也只能盡力醫治,至於還能拖多久,只能看宏治個人的造化了,畢竟華佗再世也是醫得了病醫不了命。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大殿內外的文武百官終於沒有誰再出班上奏了,宏治朝崔珃望了一眼,崔珃會意,正要走向丹墀,宣布退朝時,刑部尚書楊參突然走到殿中,行跪禮,將手中一封奏折高高舉過頭頂,面目寒沈,聲音宏亮而冷毅:“啟奏聖上,兩個時辰前,古玉齋掌櫃劉承義來刑部擊鳴冤鼓,要為十年前在屠民案中喪生的千餘名大洹臣民鳴冤,要為當年審理屠民案的內閣首輔蘇鼐鳴冤,請皇上下旨重新調查十年前蘇曾兩家的謀逆案。”

猶如一枚火藥在殿中炸響,大殿內外登時嘩然。

宏治面頰登時一抖,睜大了眼,抖抖索索地指著跪在大殿中央的楊參:“你大膽!蘇曾兩個逆臣賊子,預謀犯上作亂,證據確鑿,被朕處以極刑,何來冤屈可鳴?”

“啟奏父皇”,榮王撩袍行跪,面色鐵毅,“當年屠民案的幕後元兇是雲南藥王黎錦雄,黎氏一族皆為前朝徵湣帝的後人,他們屠殺不願屈服在他們淫威之下的大洹臣民,意欲顛覆我大洹江山。蘇大人前往雲南,查出了黎氏一族的身份,他們為免身份揭穿。趕在蘇大人回京之前,勾結次輔李舜、成國公楊溥弘與錦衣衛都指揮使陰綱,偽造證據,合謀陷害蘇大人與曾將軍謀逆,致使忠臣蒙冤,兒臣懇請父皇恩準重審當年蘇曾兩家的謀逆案。”

紫宸殿內外百官相互對視一眼,紛紛跪地:“懇請皇上重審當年冤案!”

聲音如同山呼海嘯。朝宏治劈頭席卷。宏治身子一軟,如軟泥般癱坐在盤龍交椅上,面色灰敗。雙眼驚恐,定定地看著跪在大殿中央的榮王。

如今的榮王羽翼豐滿,再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了的,他無力的揮了揮手。聲音疲憊:“著刑部重審舊案,退朝吧。”

眾官員山呼萬歲。恭送宏治離殿。

宏治在崔珃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的朝內殿走去。

此時此刻,黎氏一族的身份,楊溥弘的身份他根本毫不關心。他只關心自己會不會在史官筆下成為一個誅殺賢良,殘忍少恩的昏暴之君,英明盡毀。

當年收到陰綱遞來的證據時。他已經被雷霆之怒沖昏了頭腦,再加上當時剪除曾懋飛心切。所以並未詳察,也沒有給蘇鼐任何辯解的機會,便將他們兩家滿門抄斬。

榮王至始至終還是向著蘇家,這麽多年來,他故意冷落這個兒子,不讓他有機會坐上儲君之位,自己對此還曾有過愧疚,但如今看來是卻是對的,不想自己一世英名,竟是毀在了這個兒子手中。

宏治回到乾清宮,當晚咳疾發作,陷入昏迷,太醫院所有禦醫皆聚在乾清宮,通宵診治,直到拂曉十分,宏治方醒轉過來。

在榮王的敦促下,各方證據很快便搜集上來,陰綱的手書,楊溥弘的口供,當年屠民案的幸存者……證據齊全,勘驗、審案、覆核、結案,經過一系列的流程,當年的謀逆大案終於昭雪於天下,蘇家與曾家恢覆宗室祠堂,設立牌位香火,沒於教坊司的女眷全部除去樂籍,恢覆自由。

越十日,黎錦雄在雲南以前朝太子太孫的名義舉起前朝大旗,以討伐昏君為旗號,斬殺雲南行省各級官員,興兵作亂,戰事很快蔓延開來,朝廷加急奏報有如雪片一般飛來。

此時宏治在宮中養病,朝中大事皆由榮王決斷。

因為蘇鼐案子的昭雪,使得黎氏家族的身份被揭露,黎錦雄在得到消息後,立刻斬殺雲南官員,掀起戰火。黎氏在雲南經營多年,不管是財力、人力,還是兵器都足夠與大洹抗衡,沿途各個行省的兵馬絕不是黎氏的對手,這就需要朝廷遣大將帶兵前往剿滅叛亂。

“趙昕,三日後,就要舉行冊立太子大典,朝中事務少不了你,所以你不可以再領兵出征”,梅蕁擡手示意榮王聽自己把話說完,“戚總兵與安樂公主成親後,不日便要返回北關,鎮守邊疆,所以戚將軍也不適合領兵平叛。”

“這些我都知道”,榮王皺著兩道劍眉,“一時沒有合適的將領領兵出征,所以我才苦惱,戰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實在不行,我就親自領兵,冊封太子之事,待我回來舉行也不遲。”

“其實我覺得你可以效仿哈木良”,梅蕁眼珠子咕嚕嚕轉了轉,“他遣大軍叩關的時候,主帥剌真作戰勇猛,卻缺少謀略,但是他不剛愎自用,虛心聽從軍師謀略,才能在第一次戰役中成功撤退,沒有中戚睿的空城計。有勇有謀的將士確實不好找,但若是分開,取長補短的話,那人選就自然而然的有了。”

榮王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論在軍中的威望,寧箴倒是個不錯的人選,他領兵作戰不成問題,就是缺少謀略,要給他配備一個軍師的話……”

“軍師的條件不但擅於出謀劃策,還能全面掌握黎氏在雲南的情況”,梅蕁接著他的話道,“而且也能鎮得住寧箴,縱觀整個朝廷,符合這個條件的人選只有一人。”

榮王忽然明白過來:“你說的這個人就是指你自己吧,你……”

“先前在上景苑的時候,我吩咐阿淘送信給劉叔,就是知道黎楚澤自知兵敗,會逃回雲南,所以遣劉叔調派了璇璣閣的人馬出手。暗中尾隨黎楚澤南下雲南,所以黎家在各個行省沿途的暗點,兵馬人數等等情況我都了如指掌”,梅蕁快速的說著,不讓榮王有任何插嘴的機會,“而且寧箴自從知道小影是我的手下時,便開始對我敬服有加。這一回我還會帶上小影前去。所以我的安全不是問題,不過,就算沒有小影的關系。我要收服寧箴那也是綽綽有餘的,他肯聽我的話,我又智謀百出,對敵軍又知之甚詳。所以我們倆雙劍合璧,定能打破黎軍。”

“不行。我堅決不會讓你去的”,榮王面色沈下來,“你身體不好,此去雲南路遠迢迢。你怎麽可能吃得消,你什麽都不用說了,我是不可能讓你去的。再說了,你承諾過我的。會讓我好好照顧你,我還有好多話沒和你說,還有好多心願沒有和你一齊實現,說什麽我也不會讓你走的”,說到後頭,竟像個賭氣的孩子。

“趙昕,我知道你一直想實現你對我許下的那些沒有兌現的諾言……江南賞花,草原追鷹,是愜意如詩,快意如畫,可那些並不是我真正需要的,我也想過待你成為太子之後,便離開京師,從此逍遙山水,遁隱江湖,可這也並非我想要的蘇玨的結局”,梅蕁眼神篤定,辭氣淡然,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折服的力量,“父親去雲南查出了屠民案的真相,他回京師唯一的目的就是將黎錦雄正法,不讓他繼續經營他所謂的覆國夢,而讓百姓再遭戰火荼毒。這樁事未能實現,是父親此生最大的遺憾。父親雖然不在了,蘇家雖然不在了,可屬於蘇家的責任卻並沒未消亡,所以我要替父親替哥哥完成他們此生最後的遺志。我留在這個世上的印記是滿腹陰謀的梅蕁,你就讓我最後再做回蘇玨吧”

榮王眼睛紅紅的:“可我只想一直和你在一齊,再也不和你分開。”

“你知道我無論如何是不會再留在京城的,故鄉是傷心地,縱使我有鋼鐵淬煉之心,也頂不住日日處在這蝕骨之痛中”,梅蕁面色與平素一樣淺淡,“趙昕,在天下人心中我是詭譎之士,我若是留在你的身邊,會讓天下人誤以為你是喜歡權術陰謀的帝王,會讓那些清流之士敬而遠之,所以我不能再留在你的身邊,這也是我為什麽不恢覆蘇玨身份的原因,蘇家一門忠烈,我不想因為自己而讓門風受辱。”

真的再沒有理由將她挽留了麽?榮王頹然坐到椅子上,沈默良久:“那你身子怎麽辦?”

梅蕁目光閃爍了一下,笑道:“陸曠用西域珍草為我研制了一枚續魂丹,可以暫緩我體內毒性的發作,此去雲南不成問題,你知道我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續魂丹?”榮王眸子忽然明亮起來,“那我等你從雲南回來。”

梅蕁淺淺一笑,並未言語。

從榮王府回到自家宅子後,梅蕁向劉承義交代了一些事情,劉承義最後是抹著眼淚默默的從院子裏退出去的。

此時已是十一月了,院子裏光禿禿的枝椏斑駁交疊,天地間蕭疏一片,只有深遠的天際呈現出澄澈的蔚藍。

“什麽?”舞青霓火冒三丈地沖進棲雪居,劈頭蓋臉的道,“你要去雲南當軍師?你不要命啦?誰允許你這麽做的,趙昕麽?”她擼了擼袖子,“看我不打得他滿地找牙”,說著,就要殺去榮王府。

“小琀”,梅蕁叫住她,“別人不明白,難道你還不明白我麽?”

舞青霓腳步頓僵,只覺得心中糾雜無處發作,恨恨的跺了幾腳,又對著旁邊一棵杏樹,死命的拳打腳踢,最後平靜下來的時候,眼中已經滿是淚水:“蘇玨,你知不知道你很自私,你總是替這個人著想,你那個人著想,替全天下的人著想,可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唯獨不替自己著想,才會讓我們這些在乎你的人傷心難過,你就是這樣對待朋友的麽?”

梅蕁垂下了雙眸,她是真的沒有想到他們也會因為自己的難過而難過。

“蘇璟這個爛人把續魂丹給你了是不是?”舞青霓咬牙切齒的道。

“我只想在我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其實我很幸運,知道自己還有多久可活,不會在病榻上數著日子等待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死亡,小琀,你素來是最不拖泥帶水,最瀟灑爽快的,這樣的方式才是最利落幹脆的,不是麽?”

“誰要你利落幹脆了?”舞青霓賭氣似得抹掉臉上的淚珠,出掌狠狠一劈,一旁的杏樹從中折斷,轟然倒塌,然後她面色一沈,轉身走了。

三日後,榮王在宮中如期舉行了冊封太子的儀式,宏治由崔珃攙扶著顫顫巍巍的給新任儲君加冕,二人站在一齊,一個蒼老病態如西沈的落日,一個陽剛英姿如東升的旭日,或許他們自己沒有發覺,可是落在文武百官的眼裏,卻是天差地別。

梅蕁選擇在這一日隨大軍南下了,同去的還有舞青霓、櫳晴、藺勖、小影,以及昨日剛趕回京師的宋天道。

這一日恰好雪霽初晴,天地茫茫,江山如畫,梅蕁騎在一匹黃驃馬上,疾速飛馳,身上雪白的披風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她的臉上帶著恣意酣暢的笑容,仿佛這一刻她的靈魂才與*緊緊連在了一齊。

馬匹經過蘇府故址時,她沒有絲毫停留,也不再像來時一般仰頭凝望。

兩年的翻雲覆雨,步步心機,終是換了山河,扭了乾坤,但百年京城,巍峨帝都,不管翻轉了多少次江山,踏過了多少鐵騎,依舊巋然矗立,傲看似火烽煙,如夢繁華。

三個月後,宏治在乾清宮病逝,太子趙昕登基稱帝。

那一日,天下戰事盡消,北患已除,南疆平定,一派欣榮之象。

在離新帝冊封太子滿百日那天,趙昕獨自一人去了南街的府院,那裏早已經空無一人,只留滿院皤然如雪的梨花與漸次轉綠的草芽。

趙昕獨坐在院子裏梨花樹下的石桌旁,徒手修補一方斷成兩截的月下水玉琴,上頭布著蝮蛇、流水斷紋,像是一方上好的百年古琴,可不知為什麽會從中折斷,不知為什麽明明已經修補不了了,他卻還要固執的修覆一次又一次。

這樣的修補持續了一日一夜,直到第二天雞鳴的時候,他才忽然頓住了滿是殷血的手指,伏案大哭,泣不成聲。

兩年後,李硯汐改頭換面重返京城,與她匆忙逃京時不一樣的是,她眸中早已沒有了當年像溶溶春光一般的少女純真,而是幽深如寒潭,令人看不清裏頭一絲的波瀾。

素帷雙轅馬車經過從前的李府大門時,李硯汐掀開車簾靜靜地凝望,但她沒有駐足,只是輕輕的放下了簾子,朝著新晉的內閣次輔沈琨的府上轆轆而去。(未完待續)

ps:結局有些倉促,但最終還是完結了,謝謝大家幾個月來的陪伴與支持,俺知道自己不夠勤奮,但執筆之誠心始終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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