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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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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就這樣不期而至了,該面對的誰也逃不了。

秋季的黃昏有它獨特的美麗,蘭佩紫,菊簪黃,紅楓絢爛。

梅蕁正要開口讓榮王請側王妃過來一敘,卻不想,側王妃先她一步,已從月洞門外迤邐而來。

她穿的是頭一回見面時的那件竹青色孔雀翎羽暗紋褙子,青竹的顏色與她很相稱,端雅大方,烏黑如緞的發綰了個雲髻,上頭插著一支碧色的素玉簪子,襯得那張臉愈加婉凈。

她是一個人進來的,思卿庭的規矩即使是她的貼身丫鬟也不容破壞。

側王妃一徑走到屋子裏,百褶裙擺隨著她沈沈的步伐微微掀起,如一圈圈驚擾了碧湖平靜的漣漪,她的眸色蘊著覆雜,似哀戚,似愧疚,但更多的是如鐵的堅毅。她的目光從門邊的梅蕁身上淡淡滑過後,便走到榮王跟前,如平素一樣欠身執禮。

榮王瞅了謀士一眼,聲音有些低啞:“你怎麽來這裏了?”

“王爺讓程霂準備馬匹,便是不想去聽雨軒與我一敘,所以我就趕來這裏了”,側王妃的辭氣聽起來很平穩,或許是因為心頭的巨石終於決定放下了,所以才顯得坦然,她轉而走到梅蕁跟前,深深望了她一眼,道了一聲“梅先生”。因背對著王爺,所以她眼中強忍了許久的愧然之意終於毫無顧忌的釋放了出來,或許是對她搶占了小玨三年的名分,也或許是對她沒有遵守的承諾。

梅蕁從她的眼中讀出了一切,看來她是鐵了心要說了,既然無法阻止,那不如成全,她也相信小詒說話是有分寸的,她朝側王妃頷首一禮:“那梅某就不打攪了,告辭。”說罷,轉身就要離開。

“梅先生”,側王妃把她叫住,並扭頭看了榮王一眼,辭氣堅定,“我要說的事,梅先生也是知情的,你留在這裏,也正好為我做個見證。”

側王妃這番話不僅令榮王大為不解,梅蕁也是頗感意外。從榮王的角度來說,梅蕁只是個外人,而側王妃要說的是他們之間的家事,根本與梅蕁無關,即使她知道當中細節,也沒有留下來徒增尷尬的道理。

梅蕁轉念一想,便隱隱猜到了側王妃的用意,她驀地擡眸看向她,眼中浸滿不忍之色,裏頭隱約還有什麽在閃動。默然良久,梅蕁垂下眼眸,轉身走到一處夕陽照不到的角落裏坐了下來。

根據目前所有的信息來判斷,榮王覺得小謹如此做,是想撮合他和梅蕁。這次晉崇鈺的事情,讓他對梅蕁的能力有更深一層的認識,這也同樣意味著梅蕁這個人難以看透,而且聽小謹方才的話,梅蕁好像早就知道小謹的身份似得,她連如此隱秘的事都知曉,那這世上還有什麽事是她所不知曉的?這讓榮王的心裏不自覺的添了一道防範。無利不起早,梅蕁肯這樣竭盡心力的幫他,應該就是按小謹說的,她是惦記著那個母儀天下的位子吧……所以小謹才想當著梅蕁的面揮劍斬情,這樣梅蕁就會無後顧之憂,全心全意的佐助他。

小謹,你這又是何苦?

他本不想說穿這一切,所有的痛苦都讓他自己一人承擔就好了,可也許是他做的不夠好,才讓小謹看出了端倪。

榮王闔上雙眼,仿佛不想讓人看見他此刻的心情,可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還是出賣了他愁腸千結的心,片刻後,他睜開雙眼,無力地坐回了玫瑰椅上,黯淡的眸中沒有一絲神采,好像是對這現實的一切徹底棄械投降了。

“王爺,還記得上回我被李舜設計引誘出府的事麽?”側王妃平靜地坐到榮王的對面,語速不疾不徐,好像在說他人的故事一般,“將我引出來的是一個中年相士,想必你已經知曉,在這之前,這名相士是由梅先生派出來試探府中細作伴雲的,我之所以會獨自一人隨他出府,是因為他曾遞了一封信給我,信中只有短短的四個字,卻洞穿了我這一生最大的秘密。之前你一定是以為梅蕁知道了我是逆臣之後蘇玨,可我要告訴你的是,信中的四個字寫的是……曾……賈……雙……玉!”

“曾賈雙玉……”榮王覆在椅扶上的手指瞬間如雪樣蒼白,他緩緩擡頭看向這個枕邊人,眼中盡是一片難以置信,啞然半晌後,方自輕一笑,“我早該猜到……”

“是,曾……是曾……詒……”即使早就做好了面對這一切的準備,可看到他這副模樣,側王妃的眸光還是顫抖的厲害,她的牙齒深深陷入了唇瓣裏,血腥在齒舌間蔓延,“……我是曾懋飛的女兒曾詒,是詔兒的親姐姐”,道出這個事實後,她沒有像一般人那樣闔上雙目等待宣判,而是直直面向榮王,對面墻上反射的金光映在她的眸中,似一團熊熊火焰,“右臂上的月牙傷疤是我自己故意弄的,就是為了欺騙你,讓你把我當做小玨,這樣我就能逃出教坊司,就可以從一個卑微下賤的**女子一躍成為王府的女主人,榮華富貴享之不盡,詔兒的性命也可得保。”

“啪!”玫瑰椅上的扶手被生生掰了下來,榮王緊緊盯著地面,目光冷硬的跟這地上的水磨大理石一般。

“小玨是你每個夜裏都會喚到的名字,我想她夜夜都會出現在你的夢裏吧”,戳破謊言的時候側王妃眼中也沒有淚珠,可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卻是淚如雨落,也許這才是她心底最柔軟的部分,“我入府的第一天你就跟我說,你也不知自己是何時開始放不下小玨的,可是自那日她把你從湖裏撈出來,望著你燦爛大笑的時候,你就在心底暗暗盟誓,此生非卿不娶!你說,她站在陽光下燦笑的時候,滿湖的荷花都比不上她的笑靨,她的笑聲就像草原碧空下自由翺翔的鷹,讓你的心也跟著晴朗遼闊起來……”

夕陽離地平線只有一竿的距離,屋子裏早已是昏暗一片,卻沒有人記得掌燈,縮在角落裏的梅蕁面無表情的坐著,靜的仿若一尊雕塑。

“如果不是我,你現在就可以和真正的小玨在一起,有一宗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側王妃緩緩起身,腳上灌了鉛似得徐徐朝榮王走去,眼中除了淚還是淚,“你知道你為什麽一直尋不到她麽,因為她早就不在教坊司了,以她的性格,你猜的到她會怎麽做?”

榮王還是維持著方才的姿勢沒有變過,只是胸前的起伏越來越劇烈。

“她服了噬魂毒”,側王妃一字一句地道,“天下慢性毒/藥之首,毒性一點一滴的侵入五臟六腑,服毒的人要在經過長年的藥性折磨之後,方會毒發身亡,這個期限不會超過八年。其實你一直都有這個猜想,只是你自己不敢面對而已,趙昕,小玨是去年離世的,那段時間我一直不太開心,你現在知道為什麽了?趙昕,你是不是很恨我,若不是我的欺騙,你或許還能見到她最後一面,還能讓她在你懷中安然離世,還能年年清明給她掃墓焚香,也不至於像如今這般,連她屍骨葬於何處也不知曉!”

“不要說了!”榮王霍然起身的同時,重重的一記耳光也落到了側王妃的左頰上,他楞楞地看著這個守候在她身邊噓寒問暖的妻子被自己摑倒在地,撞得一旁的茶幾轟然倒塌,茶盅也碎了一地。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知道木然的提起腳步,一步一步踉蹌著朝門外走去,屋外昏黃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拖的老長老長。

曾詒趴在地上,感覺臉頰火辣辣的疼,腦袋也是昏昏的,不知道怎樣才能結束這個狼狽的樣子,直到一雙穩而有力的手覆上她的雙肩,將她輕輕扶起。那雙手那樣冰冷,隔著衣裳也能感覺到那種刺骨透心的冷,但她卻覺得很溫暖,或許是因為此刻她的心已經寒到極致了吧。

“你放心吧,現在的趙昕我比你更了解,他只有認定小玨死了,方能一心一意去爭奪皇位,為蘇家沈冤昭雪,以實現小玨在世的夙願”,曾詒柔和的笑了笑,“這一招計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怎麽樣?比起你這位高深莫測的謀士差不了多少吧。”

“我知道”,看著眼前這個柔韌堅強的人兒,梅蕁莫名的眼眶一熱,“你為什麽執意要說呢,我知道方才那一番話你是特意說給我聽的,趙昕的心思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

“你不知道”,曾詒斂容道,“你只知道他的心放在你身上,你卻不知道他對你用情有多深,你單看這思卿庭”,他望了望窗下的瓶花,“紫色鶴翎是你的最愛,還有……”她拉著梅蕁就要往裏頭的碧紗櫥內走,卻被梅蕁拒絕的力量頓住了。

“小詒,既然在趙昕眼中小玨已經死了,那就讓他平靜的接受這個事實吧,你知道我是活不了多久的,何必給了他希望,又再一次讓他飽嘗陰陽永隔之痛呢?死生契闊……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了的”,梅蕁淺淺一笑,“我看得出,你很在乎趙昕,他不是薄情的人,你安心的住在王府裏吧,這樣,小詔的安全也有保障。”

“長發綰君心,幸勿相忘已”,曾詒面向榮王離去的方向,眼中透著隱藏不住的柔情,“這是我對榮王的心”,她拉起梅蕁的手,目光坦誠,“可是我們之間也有承諾,我們是一輩子的好姊妹,說好了,等我們都蒼老了,還要一起西窗剪燭,對床夜語。小玨,你一向是最信守諾言的,是不是?”

“承君此諾,必守一生。”梅蕁望著湛藍的夜空,重覆著當年義結金蘭時說過的話。

※※※※※

梅蕁回到洱泉山莊的時候,已過了人定的時辰,舞青霓看見梅蕁的表情就知道在榮王府一定發生了什麽有趣的事。

梅蕁實在疲倦,本打算明日再告訴她,可無奈倒在床上多少回,就被她強行拖起多少回,急的櫳晴劈手就給了舞青霓一掌,無奈她武藝在櫳晴之上,櫳晴根本傷不到她一根寒毛,還差點把掌劈到了蕁姐姐身上,嚇得她不敢再動用武力。沒辦法,梅蕁實在磨不過,只好坐起身子把曾詒向趙昕坦白的事說給了她聽。

舞青霓還未發表什麽感嘆,櫳晴就已先道:“那榮王豈不是很傷心?”

舞青霓似乎與櫳晴很有默契,一雙杏眼睜得老大,鎖在梅蕁臉上一眨也不眨。

梅蕁掀開蘆花綾被,一面躺進被窩,一面道:“你們去試試把玫瑰椅上的扶手徒手掰下來就知道了。”

她話音還未落,清脆的“啪啪”兩聲就接踵而至,而後傳來了櫳晴疑惑的聲音:“很容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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