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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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執杯,青花玉手相映成輝,在夕陽餘暉下灑落在晉國夫人身上,如同籠罩了那一層金光似的,猶如拈花而笑的佛祖。

“她問過我,只是見我惱了就不再問了,如今可能有些懷疑吧。”不過,只要自己不承認,她就永遠不會知道的。自己的女兒,晉國夫人很是清楚很是脾氣。

楚清歡怔了一下,許久後才問道:“那夫人並不打算對她道出實情?”

晉國夫人執杯的手微微一顫,只是青花瓷杯裏酒水已經下去了大半,所幸並沒有濺出來。

“你覺得我應該告訴她實情?”她嫣然一笑,只是笑意中帶著的卻是苦澀,似乎還有醉意。

楚清歡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淺淺啄了一口那桂花酒,然後才擡眸看向晉國夫人,“他到底是有手段的,若是真的魚死網破的話,只怕最後受到牽連的還是金蓮姐姐,畢竟,她如今可是嫁到楚家了。”

晉國夫人一楞,她沒想到楚清歡竟然會說出魚死網破這個詞,而且,那人的確是有手段的,“那……”

“薛寶釧,你給我出來!”

尖銳的聲音劃破了黃昏的靜謐,還夾雜著丫環婆子的阻攔,只是那聲音卻是更加尖銳了,“薛寶釧,你別給我當縮頭烏龜,信不信你不出來我把你當年的醜事全都抖露出去!”

晉國夫人的奶娘老嬤嬤曲氏早已經得到了丫環們的消息,匆匆趕來,只是看到那揚聲吵鬧的人的時候卻是楞了一下,“薛清,你個賤婢,竟然還有臉出現!”

驟然聽到有些熟悉的聲音,壽康伯的寵妾薛氏有些吃驚,只是待看到過來的是雞皮鶴發的奶娘曲氏時,她冷笑道:“奶娘你還真是忠心耿耿呀,薛寶釧不敢露面,你就出來咬人,只是你年紀大了,牙口不好,還能咬得動嗎?”

曲嬤嬤聽到這話氣得臉紅,直咳嗽,小丫環連忙幫著順氣,薛氏見狀又是冷笑一聲,而後高聲道:“薛寶釧,你個縮頭烏龜,你給我出來!你再不出來,小心我把你……”

“二十年沒見,薛清,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淡淡的帶著嘲弄的女聲響起,薛清看著出現的人眼中頓時閃過一絲火光。

這女人不是當初受了好幾年的罪嗎?為什麽現在竟然還是這般青春美貌,而自己在伯府裏這些年來養尊處優卻還是顯得老了幾分。

這更加激發了她心中怒火,“薛寶釧,明傑再怎麽不是也是你的外甥,你怎麽能那樣對他!”

示意曲嬤嬤和丫環婆子們離開,晉國夫人笑了起來,“外甥?那麽堂妹,我是不是還要把我的財產都留給我的好外甥呢?”

薛清聞言臉色一變,紅青一片,晉國夫人卻是笑了起來,“當初你搶我未婚夫,將我薛家家產席卷而走的時候,你怎麽不想一想,我可是你的堂姐,薛清,怎麽現在想起來莊明傑是我外甥了?是不是有些可笑?”

“你就一個女兒又是嫁出去的,這家產不留給明傑留給誰?”

薛清半晌憋出這麽一句,換來的卻是晉國夫人的大笑,“留給他?那我還不如餵狗!”

自己的寶貝兒子在薛寶釧眼中竟然是連狗都不如,薛清頓時氣大,“你不留給明傑?你就不怕我把你當年未婚先孕的醜事暴露出去,我倒是想要知道,大周的人知道他們所敬重的晉國夫人其實是一個舉止不檢點、放浪形骸的女人時,會是什麽反應!”

薛清得意洋洋,她在勳貴圈子裏將近二十年,自然知道這些人最害怕的是什麽,而對於一個女人而言,最恐怖的又是什麽。

尤其是,薛寶釧的女兒如今可是嫁給了金科狀元的,若是有這樣一個名聲敗壞的娘親,她就等著被休棄吧!到時候,她倒是可以看在薛寶釧的萬貫家財的份上,勉為其難讓明傑納薛金蓮為妾。

想到最後薛寶釧的寶貝女兒要在自己手下討生活,薛清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得意。

晉國夫人見狀不由笑了起來,“薛清,你以為我怕嗎?你以為這世人都像你這麽卑鄙忘恩負義嗎?你父母早喪,是我爹將你一個外人帶進了薛家,給你好吃好穿,你呢,趁著我爹生意周轉不利,竟是將我薛家家產席卷而空!當時莊似道已經和我談婚論嫁,可是卻也被你騙走,你奪我家產,奪我未婚夫,如今卻又是想要讓自己兒子奪走我的女兒,薛清,我問你,你眼裏除了錢和權,你還剩下什麽?”

過往之事盡數被揭露了出來,薛清臉上卻是沒有絲毫的尷尬之色,“明明莊似道當年和我情投意合,是你用錢財威逼他和你定婚,你有什麽臉來說我?而且,當年你爹霸占了薛家財產,我只不過是拿走我應得的而已,你有什麽立場來說我!”

“你應得的?”’晉國夫人笑了起來,“當初祖父將家產平分,甚至念在你父親年幼份上多給了你二房一成,我爹什麽都沒說!可是你父親呢,吃喝嫖賭無所不為,最後把自己害得家破人亡,是我爹念你年幼可憐將你接了回去,你從小吃穿用度又哪一點比我差了?因為你席卷了我薛家財產,我爹氣火攻心一病不起,你害了從小疼你的伯父,現在還厚顏無恥的說拿回你應得的?薛清,你有何顏面這般大言不慚?”

薛清臉色又是一陣急劇變化,只是愧疚之色卻是從來沒有出現在她臉上,“薛寶釧,這些不過是你自以為的,寄人籬下的又不是你,你怎麽知道我當時的淒楚!”

晉國夫人聞言不由笑了起來,“你的淒楚?你把我爹娘給我打造的首飾奪走的時候,你是淒楚的?你搶走我最心愛的錦緞的時候,你是淒楚的?你說莊似道愛的人是你,那為何你不是壽康伯夫人,而不過是一個妾……呢!”

那“妾”字,她拖得長長的,幾乎如魔音一般,薛清卻是驟然間憤怒起來,“夠了!薛寶釧,任你巧舌如簧我也不會上當,因為你的寶貝女兒,明傑的右手從此廢了,你說你該怎麽補償吧。”

看著薛清那理所當然的模樣,晉國夫人竟是不知道該如何說才是了,到底莊似道將眼前的女人寵愛成什麽樣子,才讓她這般愚昧?

“你兒子大鬧金蓮的婚禮,竟然還敢問我要賠償,薛清你腦子是被驢踢了,還是灌了水了?不可理喻!”

被晉國夫人嘲諷,薛清恨不得一巴掌扇過去,就好像教訓壽康伯府離那些對自己不尊敬的小妾,只是看著薛寶釧那一身氣度,她卻又是不敢了。

“你不給錢可以,只是別怪我把你的醜事都抖摟出去,到時候你女兒被楚文琛休妻,就算你求我讓明傑納她為妾,也休想!”

她剛說完,卻是眼前閃過一道黑影似的,只聽見“啪”的一聲,薛清耳朵裏都是一陣轟鳴,良久才反應過來自己竟是挨了一巴掌,臉上是火辣辣的疼!

“給我滾出去,薛清,你以為我來京城後為什麽不去找你的事?還真以為我是怕你了不成?你兒子右手廢了?那好呀,等過些天我把他整個人都廢了,到時候我看你怎麽哭!”

薛清不能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她捂著臉,聲音都扭曲了幾分,“薛寶釧,你想要幹什麽?”

適才,她明明是被自己的氣勢壓迫的,為什麽現在卻是這般……這般盛氣淩人,讓自己從心底裏感到恐懼呢?

“幹什麽?薛清,你恩將仇報將我害得這般田地,還不明白我想幹什麽?”晉國夫人聞言不由笑了起來,“我爹死不瞑目,說自己養了一個白眼狼,你說我該怎麽辦才好呢?你知道的,我們隴西向來對付白眼狼的辦法,莫不是找到狼窩,在母狼面前把那小狼崽子活剝了皮,怎麽,薛清,離開隴西二十年,連這點規矩都不記得了嗎?”

聽到“活剝了皮”,薛清忍不住顫抖了一下,“你,你不可能!明傑他是壽康伯世子,你動不了他的!”

她聲音中都是壓抑不住的恐懼,晉國夫人聽了只是冷笑不已。

“薛姨娘大概忘了,莊明傑的右手是怎麽廢了的。”楚清歡從粉墻後慢慢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笑意道:“不過是一個區區的壽康伯世子而已,難道還真的以為這世間沒人處置得了他嗎?何況……”

楚清歡走進瑟瑟發抖的薛清,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卻越發顯得她說出的話都是冰涼入骨的,“薛姨娘覺得莊明傑右手廢了,還能繼續當這個世子爺嗎?我可記得,壽康伯可是有一個好端端的嫡子的。”

薛清聞言頓時一驚,只是看清楚了楚清歡的臉,她又是一驚,“你怎麽在這裏?”

楚清歡笑了一聲,“我在這裏,我什麽時候來的,我聽去了多少重要嗎?對了,薛姨娘可能並不知道,莊明傑多多少少是因為我才會廢了右手的,不過林慕言好歹下手也輕了些,要是我呀,我讓他絕後!”

薛清聞言只覺得渾身一冷,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楚清歡說出這話的時候雖然是笑著的,可是那模樣分明是告訴自己,她言出必行,絕不說謊!

“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嘴裏念念有詞,只是她自己卻都不知道,這不可能究竟是莊明傑世子之位岌岌可危會被宋靈雁的兒子莊秋生取而代之不可能,還是楚清歡所說的她會讓莊明傑不能人道不可能。

氣勢洶洶而來的薛清幾乎是跌跌撞撞穩不住身形離開的,晉國夫人看著那狼狽離去的身影,“今晚陪我喝酒吧。”

楚清歡沒有拒絕,之前晉國夫人似乎早就料到了薛清會來鬧事的,也並未讓她回避,顯然是沒有把她當外人。

梨花樹下,又一壇酒水被挖了出來,只是這次卻並非是桂花酒。

楚清歡看著酒壇不由楞了一下,“女兒紅?”

這是江南人家的傳統,女兒出生的時候釀一壇黃酒,嫁女的時候則是將酒掘出來與客人共飲之。

只是這女兒紅向來是父親埋下來的,楚清歡不由擡眸看向晉國夫人,眼中帶著幾分疑惑,難道這酒竟然是……

“其實金蓮不知道,自己曾經還有個姐姐,這女兒紅我曾經埋下了兩壇,只是那一壇,我卻沒能喝。”

女兒若是順利出嫁,則是與賓客共飲;可女兒若是不幸夭折,則在女兒事後將酒取出,此時這酒卻並不叫做女兒紅,而喚作花雕。

“那孩子,是壽康伯的?”楚清歡小聲問道,看著晉國夫人眼角滑過的淚水,她不知為何,覺得竟然和眼前這個女人有著共鳴。

同樣是被情人拋棄,同樣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只是自己沒有晉國夫人堅強,因為她活了下來,依靠著自己的力量東山再起,能夠讓壽康伯和薛清夜不能寐。

而自己,卻是死後重生。

只是她又比晉國夫人幸運,因為此那些賤男賤女們再也不能傷自己分毫。

“當時他們將薛家的財產席卷一空,父親氣急攻心沒幾日就去了,要債的都追上了門,我娘不堪這等屈辱也懸梁自盡了,只剩下我和奶娘兩個人。偌大的宅子空蕩蕩的,我不知道如何是好,趁著奶娘打盹兒的工夫跑了出去,然後投河了。”

饒是知道晉國夫人並沒有因此喪命,楚清歡也是忍不住心驚肉跳了一下。

那還是二十年前的舊事,那時候晉國夫人也不過是碧玉年華的少女,家破人亡都源於她,被堂妹背叛,被情人拋棄,這一切太過於沈重,又豈是一個少女能承擔的起的?

晉國夫人飲了一杯那女兒紅,旋即笑道:“你大概也猜出來了,當時救我的就是他,我當時並不知道他的身份,而他得知我的處境後,只是留給了我一枚玉佩,說讓我先兌換些銀子,好歹也要保住肚子裏的孩子。我聽他說保住孩子的時候,腦子幾乎是一片空白的,怎麽會呢?我怎麽會有了身孕呢?可是這是事實,那孩子來的這般意外,我懷著對她父親的恨,活了下來,當時想著的就是要生下這個孩子,將她養大,然後送到京城,送到莊似道的床上,讓他一輩子都活在羞愧之中!”

她神色驟然間狠戾,那般歹毒的想法讓她向來柔和的容顏都帶著戾氣,楚清歡卻只是默默嘆息,從當初的恨意十足到如今的深藏不漏,仇恨和愛情究竟把她怎樣一番涅盤?

“只是我沒想到,這孩子我到底沒能保住,她出生的時候甚至連一聲啼哭都沒有,是個死胎。”晉國夫人笑著落淚,“清歡,你說是不是孩子都察覺到我的恨意,所以寧願選擇死,也不要在我膝下長大呢?”

這樣的晉國夫人不是商場上縱橫的巾幗英豪,也不是因為嫁女而傷心卻又高興的,而是一個悔恨的母親而已。

“夫人,若是她活著的話,其實夫人是不舍得的,孩子都是母親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即使您恨著莊似道,可是這孩子卻到底是您的骨血,不是嗎?”

就好像即使當初皇甫殊那般冷血無情地對待自己,可是那骨肉自己還不是視若性命一般珍貴?因為,那是自己孕育的孩子呀。

啜泣聲低低沈沈的,良久之後才消失了,楚清歡看著倚在自己肩頭眼皮紅腫,顯然已經睡了過去的晉國夫人,招呼著那邊等待著的曲嬤嬤過來將她攙扶進去休息。

安置好了晉國夫人,曲嬤嬤特意去跟楚清歡道謝,“郡主,今天的事情多謝您了,往後您有什麽吩咐,但凡是老奴能做到的,定然萬死不辭。”

曲嬤嬤很是清楚,自家小姐那性子,能將掩埋在心底裏的事情吐露出來,而且吐露給一個可以做她女兒的人,顯然小姐是對楚清歡十分信任的。

到底是吐露了心聲,她覺得小姐躺下都安穩了許多。

楚清歡將曲嬤嬤攙扶住,“嬤嬤哪裏話?金蓮姐姐是我好友,如今又是我堂嫂,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的,嬤嬤這麽說可就是見外了的。”

曲嬤嬤笑著應下,“那郡主早點休息,老奴就不打擾了。”

客房早已經被收拾的妥妥帖帖,楚清歡躺在了床上,只覺得渾身都舒坦了許多。這兩日她也真的累極了,能夠好好歇一歇,很不容易。

只是楚清歡未能如願,因為姬鳳夜再度出現在她的床前。

看著來人,楚清歡終於問出了口,“這世間哪裏是你去不得的?”

姬鳳夜銀眉一挑,笑意蔓延到眼底,“有你的地方,便是碧落黃泉,我也去的。”

這情話纏綿的,楚清歡只覺得渾身打了個激靈,姬鳳夜見狀不由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丫頭,你們女人不都是喜歡聽這甜言蜜語嗎?”

楚清歡撇了撇嘴,“看來,千歲爺很是擅長?”

她扭過了身去,卻是聽到身後姬鳳夜低低笑了起來,那聲音低沈,卻又是壓抑不住,好像是琴曲的尾音一般,亂了她的心神。

“你笑什麽!”

看著惱羞成怒的人兒,姬鳳夜笑意更盛,“丫頭,你剛才是吃醋了?”

見鬼的吃醋!楚清歡心底裏謾罵道,她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雖然……這話也太不經過大鬧了。

“你才吃醋呢!”只是楚清歡說這話的時候明顯的底氣不足,姬鳳夜笑意更盛,沈沈的笑聲充盈在楚清歡耳際,幾乎讓她無處遁逃。

她捂住了姬鳳夜的嘴,“我不準你笑了!”

只是那丹鳳眸中的笑意,卻是怎麽也遮掩不住的。

因為這事而心情大好的八千歲委屈地點了點頭,楚清歡一再確認下才松開手。

只是小指收回的慢了一下,竟是被姬鳳夜含在了嘴裏,楚清歡渾身一哆嗦,連忙抽了出來,“你沒吃飯嗎?”

姬鳳夜似乎意猶未盡,舔了舔猶如玫瑰花色般的唇瓣,“沒吃,我想吃你。”

這話格外露骨,楚清歡聞言皺起了眉頭,看向姬鳳夜的目光滿是防備,卻是沒有一點嬌羞的模樣。

姬鳳夜見好就收,也不再開這玩笑,“丫頭,你是第一個。”

楚清歡驀然回過頭去,卻見姬鳳夜神色鄭重,似乎在向自己保證什麽,“也是最後一個。”

她不是沒經歷過情關,只是不知為何,聽到姬鳳夜這話還是忍不住心中微微激蕩,只是臉上卻不肯露出分毫,“你特意來就是為了說這些胡話?”

把自己的深情告白當做胡話?這世上也就楚清歡一人才會這般不珍惜自己的告白吧?好吧,本千歲爺大人有大量,不跟你這小丫頭計較,回頭再找你一並算賬!

“晉國夫人和莊似道那點過往都知道了?現在有什麽想法?”

楚清歡聞言眉峰一挑,“想法?”她冷冷一笑,“你說莊似道要是知道薛清大鬧晉國夫人府的事情,會是什麽樣的表情呢?”

姬鳳夜也笑了起來,若是兩人照鏡子的話就會發現,此時此刻兩人的笑意竟都好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似的。

“那不過是個老糊塗蟲罷了,不過壽康伯府後面可是連著莊淑妃的,當初若非是薛清用那些銀子給莊淑妃打點,你覺得憑她能到今天?”

生下皇子,位列四妃,得到帝王的敬重與寵愛。

“既然她也享用了這銀子帶來的好處,那自然也是要付出代價的。”沒有人能夠安然地享受用別人的痛苦換來的歡樂,除非像自己這種從地獄而來的人,還有姬鳳夜這沒有人性、心狠手辣從來不相信鬼神的人。

“這邊的事情,回頭慕言會配合你行事,丫頭,西涼那邊出了點事情,我要去一趟。”

這才是他今晚不不惜來到晉國夫人府也要見楚清歡一面的緣由。

楚清歡聞言楞了一下,“西涼?”為什麽姬鳳夜對那裏竟是這般重視?林慕言剛從西涼回來,他竟是又要去。

似乎看出了楚清歡的疑惑似的,姬鳳夜薄唇輕輕點在了她的額際,“這事情你不用操心,待回頭時機成熟,我自然會跟你說的。這段時間安安心心在雲府裏呆著,等我回來……”他頓了頓,然後繼續道:“差不多時機成熟了,我就向雲老太爺提親。”

楚清歡頓時一驚,“你瘋了!宣武帝那天還試探我要不要嫁給你,你若是提婚,我們兩個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的!”

她一時間氣急敗壞,只是看到姬鳳夜臉上瞬間變化了的幾種神色,她後知後覺,“姬鳳夜,你試探我?”

她一把推開了床邊坐著的人,只是姬鳳夜卻是將她攬得更緊了幾分,“我不試探,你什麽時候會把這話告訴我?”

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兒郎,怎麽能讓自己的女人擔驚受怕而自己卻眼睜睜看著什麽都做不了呢?那樣和莊明傑一流又有什麽區別?

楚清歡掙脫不開這懷抱,最後卻也是累了,幹脆倚在了姬鳳夜懷裏,“他到底只是試探我罷了,不然我早就小命不保了。我隱瞞了你,可是你不照樣瞞了我事情?”

她試探過姬鳳夜,姬鳳夜也說過,可以為她殺生誅佛,可是宣武帝在禦書房對自己所言之事,尤其涉及自己的婚事那一部分,她誰也不曾說。

卻不想,姬鳳夜竟是這般突然起來的試探自己。

姬鳳夜卻是珍重地捧住了楚清歡的腦袋,“丫頭,我說過你是我的女人,我會護你一生的。”

楚清歡笑了,姬鳳夜看她的眼神直直的,似乎要讓自己記住他一輩子似的。

“那麽,你為什麽會看中我?”楚清歡笑得淡然,只是這笑意背後隱藏著的卻不容忽視的堅決。

沒有等到姬鳳夜的答案,楚清歡又道:“論身份,我當時不過是一個相府‘庶女’罷了,從雲安城那偏僻地方回來的,一無所有。而樣貌,我這長相便是連雲安城知州大人家的小姐也不如,頂多稱得上清秀罷了。千歲爺為何會相中我呢?”

姬鳳夜笑而不語,他倒想知道這丫頭的嘴裏能蹦出什麽詞來。

楚清歡很是清楚,姬鳳夜在等著自己說而已,她沒有再去試探,而是直接說道:“不外乎是因為我的野心罷了,我們是同一類人,不是嗎?”

大隱隱於朝,小隱隱於野,這無外乎是兩種極致罷了。她初到京城,除了能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前世之事,一無所有。

錦衣衛的張狂讓人恐懼,而這恐懼,拉大了距離感,誰也不敢去探測姬鳳夜的心思,所以他越發張狂,越發讓人捉摸不透。

姬鳳夜輕聲一笑,“丫頭,那你可知道,為什麽我那時就篤定你有野心呢?”

楚清歡楞了一下,的確,那時候自己還隱藏著鋒芒,初到相府,一路上姬鳳夜也不可能對自己了解太多,何況……

當初自己有段時間不在雲安城,姬鳳夜又是哪裏探查自己的行蹤的?

師父和師兄都不會是錦衣衛的人。

楚清歡越想越是驚詫,最後卻還是一籌莫展。

姬鳳夜舒展開那幾乎皺到一起的眉頭,笑著道:“等你什麽時候弄明白,我什麽時候就告訴你所有的事情。”

說實話,他也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希望他的丫頭不要讓他等待太久才是。

因為明天一早離開京城前往西涼,姬鳳夜並未留下,只是楚清歡卻是因為這個問題而輾轉難眠,第二日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些憔悴。

好在她昨日本就是有些疲倦的,曲嬤嬤一時間也沒看出來什麽,向晉國夫人告辭後楚清歡直接回了雲府。

松鶴堂內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讓她心中一驚,待看到她時,雲老太爺卻是勉力壓下了咳嗽聲,笑著道:“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用過早飯了嗎?”

楚清歡答應了一句,伸手接過了小廝手裏的湯藥,試了試溫度道:“怎麽咳得這麽厲害?難道昨晚沒有吃藥嗎?”

雲老太爺連忙回答,“哪有,我按時吃了藥的,就是剛起床嗆著了而已,不信你問他們幾個。”

幾個小廝連忙點頭如搗蒜,“小姐,老太爺是喝了藥的,小的們不敢撒謊。”

楚清歡倒是寧願他們撒謊,雲老太爺喝了藥病情還不見好轉,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雲老太爺的病情加重了。想到這裏,楚清歡更是憂心,親自伺候雲老太爺用藥後,看著老太爺又是昏昏沈沈睡了過去,楚清歡腳步沈重地離開了松鶴堂。

回到芝蘭院,楚清歡第一時間把蘇綰喚到了書房,“這裏有幾處地方,你派人去找我師父他們。”

蘇綰接過了楚清歡遞過來的信封,到底有些驚訝,“小姐,這……”看到楚清歡心情似乎不是很好,身上還有隱約的藥味,蘇綰頓時明白了原因,“需不需要我把所有人手都派出去?”

楚清歡搖了搖頭,如今不是人越多就越有希望的時候,若是這幾個地點找不到師父他的行蹤的話,只怕就算是人海戰術,自己也找不到師父他們的。

“不用了,聽天由命吧。”

楚清歡驟然的感慨讓蘇綰臉色一驚,小姐何曾這般沒有底氣過?只是事關雲老太爺,便是自己勸說怕也是沒用,還是盡快去吩咐找人才是。

姬鳳夜果真離開京城去了西涼,而楚清歡過幾天去了一趟晉國夫人府,薛清似乎被嚇住了似的,偃旗息鼓沒有任何動作,可是楚清歡清楚。

一個忘恩負義早就沒心沒肺的人怎麽會忘了“報仇”呢,她所謂的安靜,不過是因為還沒有找對時機而已。

要是沒猜錯的話,薛清等待的時機應該是在莊明傑和柳采蓉大婚後。

因為那時,木已成舟,便是柳采蓉知道了再不滿意莊明傑“廢人一個”,卻也無可奈何了。

楚清歡笑了笑,其實薛氏也是很聰明的。莊淑妃把壽康伯府看做自己的依仗,卻不想這依仗卻是有了貳心的。

畢竟,若是此時傳出去莊明傑“右手廢了”的消息,柳采蓉定然不會嫁給他的,而這樣一來這門所謂的聯姻也就不攻自破了。

可是薛清為了兒子的世子之位,決定放棄這個機會。

人呢,利益面前永遠是自己最重要。薛清就是這麽一個人,不是嗎?

壽康伯府,薛清四處暗訪名醫為莊明傑治療右手的事情並沒有瞞住壽康伯。

昔年的豐富偏偏的公子哥如今歲月蹉跎已經見了老態,看到兒子昏睡不醒消瘦了幾分,他眼神中帶著幾分陰鷙,“你前幾天去她府上幹什麽?”

薛清看了莊似道一眼,眼中帶著幾分嘲笑,“老爺有賊心沒賊膽,我自然是替老爺去看看舊情人如何的,說來她也算是我的堂姐,到底有幾分血脈之親的,不是嗎?”

莊似道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尤其是聽到“舊情人”一詞的時候,薛清見狀卻是冷笑了兩聲,“怎麽,心疼了?心疼了的話,老爺不妨求娶了她?畢竟有過那麽一段露水姻緣,舊情覆燃還不容易?”

薛清一句話比一句話歹毒,莊似道臉上一陣灰白,最後卻是惱羞成怒的紅,“薛清,你說夠了沒有,誰讓你對我這般放肆的?還有沒有半點規矩了?”

薛清聞言笑了起來,也不顧莊明傑正在昏睡,站起身來與壽康伯對視,眼中滿是輕蔑,“沒夠!”

她當初一心托付的人,知道兒子受傷後卻是來質問自己而不是詢問兒子的病情!他怎麽就不想想明傑究竟是為什麽而受傷的,自己為什麽去找薛寶釧那賤人的!

“你,你……”莊似道氣得說不出話來,擡手就是一巴掌要落下,換來的卻是薛清的不屑一顧,“你倒是打呀,如今我人老珠黃了,你莊似道就忘恩負義了,別忘了你壽康伯府之所以有今天,還不是因為我?當初,若不是我帶走了薛家的家產,你們能東山再起?若不是我出了銀子?莊媚蘭能有錢打點宮裏頭的宮女太監,有今天的位置?莊似道,你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莊似道原本手已經放了下去,只是聽到最後卻是忽的擡起了手,一巴掌揮了出去,“薛清,你給我閉嘴!”

養尊處優二十餘年,薛清何曾受到過這般屈辱?臉頰是火辣辣的疼,而莊似道的眼神恨不得殺了自己一般,這讓她覺得可笑,“閉嘴?你以為我閉嘴了那些事實就能摸去嗎?莊似道,你還真是虛偽,我當初怎麽就被你蠱惑了?”

“蠱惑?”似乎聽到最可笑的事情似的,莊似道笑了起來,有些發福的臉都顫抖了起來,“你還真是會說,當初我和寶釧情投意合,是誰不知廉恥的自請枕席,是誰深更半夜來到我房間裏求我一夜歡好?我蠱惑你?薛清你去看看你這張醜惡的嘴臉,又哪裏值得我蠱惑你?”

最是不堪的過往被毫不留情的揭露,薛清臉上滿是尷尬,而聽到莊似道說自己醜惡的時候,她又滿是惱怒,“莊似道,你說我醜惡?那你不是對薛寶釧說自己情比金堅嗎?為什麽最後還是拋棄了她?卷走薛家家財的時候,你哪裏又愧疚了一點?”

她是不知廉恥,是嘴臉醜惡,是忘恩負義又如何?可是莊似道你以為自己幹凈了幾分嗎?真是可笑!

互相揭了對方的短,兩人都有些氣喘籲籲,而門口卻是傳來低低的聲音,“爹爹,娘,你們……”

是莊明華那花容失色的俏顏,臉色慘白,似乎看到了這世間最恐怖的事情似的。

薛清看了過去不由楞了一下,“明,明華你怎麽來了?”她向來在女兒面前是端莊持重的,可是看明華這樣子,分明是聽到了自己和莊似道適才的爭吵。

讓女兒聽到了自己的醜事,薛清恨不得將適才說過的話盡數都收回肚子裏,可是卻終究是覆水難收。

“爹爹,娘,你們適才說的話都是真的嗎?”莊明華幾乎在牙齒打顫,可是卻還是磕磕絆絆地說了出來。

其實她知道,自己問與不問沒什麽區別,因為她已經是相信了的。

沒有什麽理由能讓兩個人無緣無故地爭吵,何況他們素來在自己面前都是恩愛的模樣。

雖然娘不過是一個妾氏而已,可是比母親卻是更受寵愛與尊敬的。

莊明華素來稱薛氏為娘,喚宋靈雁為母親。若是在其他府中這定是壞了規矩的,可是壽康伯卻是從沒有過問此事,也不打算過問,便任由莊明華喜好來了。

而宋靈雁也從不說什麽,所以便任由著這怪異持續下去,便是莊明傑亦是如此。

壽康伯府的家丁丫環婆子卻是都知道,府裏一位坐著的壽康伯夫人,安平侯府的大小姐宋靈雁,一位站著的壽康伯夫人,壽康伯的寵妾薛氏薛姨娘。

薛清聽到這話臉色慘白,而莊似道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裏去,眼神躲閃,竟是不敢去看自己女兒的臉。

無聲的答案,莊明華看著神色各異的兩人,眼淚如珍珠一般流淌了出來,“我沒有你們這樣的爹娘!”

她哭著跑了出去,薛清見狀連忙去追,莊似道也吩咐人連忙去追。

房間裏一時間安靜了下來,躺在床上的莊明傑卻是緩緩睜開了眼睛,眼中透露出的情緒與適才莊明華的如出一轍。

驚恐,慌張,還有內疚,悔恨。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和薛金蓮原來竟是相距那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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