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胭脂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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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樓

令人沒想到的是,白溪居然搬出了王府。

其實,並不意外。白溪安排了青梅在錦夏身邊,發生什麽事都能立即知曉。離開王府之後,她想使絆子,別人以為她不知情,不會懷疑到她身上,如此兩全之事,何樂而不為。更何況,她自信將來的某一天,謝天鴻會親自接她回去。

暖香閣就這麽空了,錦夏瞬間沒了威脅,連個鬥嘴的人都沒有。每天早上,她喊上小嬌,去南房幫文鈞清洗手腕的傷口,換換藥。除此之外,就是祭五臟廟,再沒有別的事可做,日子過得實在無聊。

年後的一天,小嬌出去買針線,回來告訴錦夏,府外的街頭巷尾,都在談論白溪的事。

他們說,白溪和謝天鴻都是適婚的年紀,同府而居數載,不可能什麽事也沒發生。到如今,白溪膝下一無所出,怕是不能生育。謝天鴻是皇子,不能斷了香火,想必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另外娶了相爺家的千金做王妃。

錦夏聽到最後一句,含在口中的茶水噗嗤噴了出來,“三哥娶我,是因為白溪不能延續香火?他們的想象力也太豐富了吧。”

“可不是嘛。”小嬌把針線放進笸籮,選了一塊紅色的布過來,在錦夏的身前比量了一下,自言自語,“不知道尺寸能不能行。”

“什麽尺寸?肚兜嗎?”錦夏端著茶杯,放在唇邊飲了一口。

小嬌說:“孩子的新衣服啊。王妃已經跟殿下圓房了,不定哪天,就用得著呢。”

錦夏一口沒咽下去,嗆在喉嚨裏,咳了半天。小嬌見狀,忙丟下紅布,過來幫忙拍背。

過了一會兒,錦夏總算覺得舒坦點了,揉著嗓子問:“你聽誰說,我跟三哥圓房了?又是街頭老百姓?”

“這還用聽人說嗎,夫人上次跟三殿下回來。”小嬌用手指捏著自己的衣領,往外做了個撕扯的動作,“衣服都那樣了,我再看不出來,我得多沒眼力勁兒。”

小嬌的想象力,不比京城的老百姓差啊。

錦夏心裏不住地埋怨:三哥啊三哥,你好端端的,撕什麽衣服,現在被小嬌誤會了,要怎麽跟她解釋啊。

“那天,我和三哥之間,沒發生什麽。”錦夏欲言又止,雙頰粉若桃花。

誰知,卻被小嬌誤認為難為情,不好意思說。她點點頭,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我一個未出閣的丫鬟,夫人跟我說了,我也不懂。幸好在相府的時候,府裏的老媽子跟我說過,怎麽照顧新婚妻子。夫人放心,我一定會多燉些補湯,給夫人補補身子。”

錦夏分明說得很清楚,怎麽就越抹越黑了。

她哀嚎一聲,趴在桌上不想起身。

接下來的日子,每天都有大鍋滋補養身的湯食,補得錦夏一天胖一圈。小嬌對這個結果很滿意,摸著錦夏微微凸起的小腹,盤算著哪天臨盆。

臨盆……小嬌想得未免太遠了,到了日子,莫說孩子,怕是連肉球都生不下來。

錦夏按著疼痛的額頭,無奈地說:“小嬌,我跟三哥沒有圓房,以後別提這事了。”

小嬌若有所思,盯著她的肚子,道,“那夫人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

錦夏楞了片刻,隨手拾起一個枕頭丟了過去,“臭丫頭,你故意的,是不是想找死啊!”

小嬌接住枕頭,躲在墻角哈哈大笑。

笑啊笑,很快她就笑不出聲來了。

房門口處,謝天鴻不知站在那裏多久了。

“你們聊得挺開心。”謝天鴻說。

小嬌感到自己闖禍了,想了想,一拍腦袋,“外面的院子沒掃,我幫文鈞掃院子去。”

接著溜之大吉。

謝天鴻的目光移到錦夏身上,“嗯?”

錦夏用力吸氣,收起小腹,回答說:“聊得還行吧。”

“什麽叫聊得還行?”

拜托,不要這麽刨根問底兒啊。

錦夏支吾了半天,向窗外的天空一指,“三哥,快看!外面好大一只鳥。”

謝天鴻沒上當,仍是目不轉睛地看她。

錦夏臉上掛不住,小聲嘀咕,“我知道自己看起來很傻,可你也不要真的跟看傻瓜一樣看著我。哪怕,假裝上當也好。”

她的話,一字不漏地傳到謝天鴻耳朵裏。

他很配合地轉過頭去,望著天空,不帶任何語氣地說:“哇!外面果然有一只好大的鳥!”

錦夏要哭了。

讓他假裝,他真的假裝了,並且假得不能再假……

謝天鴻從桌子下面抽出一把椅子,坐下後,拿出一張寫了字的紙,推到錦夏面前,“我們說正事。我手下的人暗中查訪多日,終於找到做這塊玉佩的師傅。這是他所在玉器店的名稱和地址,你想把他傳來問話,還是親自去拜訪?”

錦夏想起秋娘的事,至今不能釋懷。她猶豫片刻,提議說:“我們不妨換上百姓的衣服,扮作逛鋪子的客人,去他店裏問。沒有身份的壓力,他或許會說實話。”

做出決定後,兩人找來兩套男裝換上,沒有帶任何隨從,徑直去了玉器店。

這家店距離城中達官貴人們的住處極遠,位置也不好,三尺來寬的鋪面,在一家熱鬧的青樓旁邊毫不起眼,若不是謝天鴻的人仔細,定會錯過。

謝天鴻和錦夏剛到門口,就被站在路邊拉客的姑娘盯上了,一人架住一條胳膊,就要往青樓裏送,同時,熱情地介紹:“我們春香院新來了幾個姑娘,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還是個雛兒,沒有開過苞,那小臉嫩的,像是能掐出水來。二位公子裏邊請,我給你們介紹,包你們滿意。”

謝天鴻反手一甩袖子,輕輕松松掙脫她們的撕扯。他有心去幫錦夏,一看到那麽多女人,又想到男女授受不親的話,不由遲疑了一下。就在他走神的片刻功夫,錦夏已經被幾個姑娘簇擁著來到青樓門口。

是誰說,出來行走江湖,穿男裝比女裝方便?現在站出來,錦夏要跟他好好談談。

“各位大姐,我有正事要做,不是來找姑娘的,你們放手啊。”錦夏告饒了。

一個綠衣服的女子掩口笑道:“公子別裝了,男人不就那麽點兒心思,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有什麽事,抵得過春宵一刻重要呢。”

錦夏急了,脫口而出,“我對女人沒興趣!”接著向謝天鴻求助,“三哥,救我!”

姑娘們把錦夏的話進行簡單分析後,得出一個驚人的答案。

綠衣女子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揮手帕,跟其他姑娘說,“放開他,咱們招呼別的客人去。”

幾個姑娘松開手,把手往衣襟上抹兩下,其中一個說,“看著像兩個正常男人,沒想到竟有斷袖的嗜好,真是晦氣。這一碰,我怕是一個月接不到客了。”

斷袖……

錦夏偷偷看一眼謝天鴻,他現在的表情有點……很不好。

“三哥,要不,我追上那幾個姑娘,跟她們解釋一下?”

謝天鴻一擺手,“不必了,以後未必有機會再見,隨她們怎麽想吧。”

錦夏再次看了一遍旁邊那家玉器店門楣上掛的匾額,寒雅軒,跟紙片上寫得一模一樣,沒錯,就是這家了。

她推開寒雅軒的門,和謝天鴻一先一後邁了進去。

進店之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個巨大的櫃臺,上面擺著賬本,以及幾個做好的玉器樣品。一旁的藤椅上,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者躺在那裏閉目養神。

店裏沒有生意,蕭條得很。想想旁邊如狼似虎的鄰居,估計,即使本來有生意,不等進店,就被姑娘們拉到隔壁醉臥花間了。

錦夏輕輕敲了下櫃臺,輕聲說,“請問,您是陳師傅嗎?”

老人家緩緩睜開眼睛,在店裏掃視一圈後,目光停留在闖進店裏的兩個陌生人身上。他遲疑道:“我是老陳,你們是?”

謝天鴻答:“兩個客人。我們想定制幾件玉器,用來送給長輩。”

“二位想要什麽價位和類型的玉器?”陳師傅問。

“大氣、高雅、莊重、顯身份。”

錦夏小聲嘀咕:“要求好高。”

謝天鴻望過來,“你說什麽,我沒聽清。”

錦夏腆著臉賠笑,“我說,我爹喜歡下棋,隨便來一副棋具就好了。”

謝天鴻:“那就先給他定一副棋具,再給我的父母選。”

他的父母?他不是跟皇帝關系不好嗎,怎麽突然給皇上選禮物?難道是準備近日入宮面見皇上?

錦夏疑惑道:“你打算進……去看老爺子?”

差點說成進宮,還好,改口夠快。

謝天鴻:“你的身份跟以前不一樣了,應該擇個吉日,去拜見我的父母。東西是替你選的,免得你一著急忘記準備,失了禮數。”

過去,錦夏是以側室的身份入府。對男人來說,納妾比買個丫鬟的事兒大不了多少,沒必要興師動眾。

現如今,謝天鴻要立錦夏為王妃,必須要帶去見父母族人。只有經過長輩的確認,才可以入族譜,正式成為謝家的兒媳婦。

那麽,謝天鴻在下人和白溪面前說錦夏是王妃,不是在哄她,也不是故意氣白溪,而是在心裏真的這麽打算。

作者有話要說:

☆、二十三:貪睡

“三哥,你想得真周到。”錦夏淺笑。

謝天鴻摸摸她的臉,向老者繼續道:“陳師傅,就照我剛才說的,找幾個圖樣看看。”

陳師傅趴在桌上一動不動,鼻間有幾不可聞的鼾聲響起。

錦夏:“老人家睡了,要不,我們改天再來?”

陳師傅突然撐起身子,揉著眼睛說:“老人家沒睡,老人家清醒著呢。”

這耳朵真靈敏!

錦夏默默豎了個大拇指。

陳師傅顫巍巍地站起來,從抽屜裏拿出一本玉器圖譜,“我做了幾十年的玉器,每次制作前,都要把琢磨出來的花紋樣式記錄在這個冊子裏,二位先看看,有什麽想法直接告訴我,我先去藤椅上曬曬太陽。”

怕是去藤椅上曬著太陽睡會兒吧。

果然,圖譜還沒打開,陳師傅就睡著了。

隔壁是青樓,每天鶯鶯燕燕、花紅柳綠,陳師傅居然可以安穩地睡著,厲害!

錦夏收回欽佩的目光,把註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圖譜上。

幾十年的歲月泛黃了紙張,有些褪色的墨跡,勾勒出一幅幅精致的圖案。

錦夏看到一個翠綠色的塔,興奮地對謝天鴻說:“塔不錯,大氣、莊重、顯身份,送你母親不錯。”

謝天鴻:“雷峰塔?我娘不叫白素貞。”

呃……

錦夏換了個說法,“不是雷峰塔,是寶塔,可以送你爹。”

謝天鴻:“寶塔鎮河妖?我爹很像河妖嗎?”

錦夏好想……抽自己……

圖譜的下一頁,是一條翠玉船,上面揚起金箔做的帆,這種圖案,通常是一帆風順的意思。

錦夏忙說:“三哥,帆船!”

謝天鴻斜睨她,“你就這麽希望我翻船?”

錦夏已經不知道說什麽了。

她發誓,哪怕謝天鴻最後挑中一坨狗屎,她都不會發表任何意見。

半本圖譜翻過去,最新打開的一頁上,畫的是一塊綠色的玉佩,正中間一個夏字,四周柳葉環繞,頗有幾分雅意。

錦夏取出自己的玉佩,跟圖譜對照了一下,除了圖譜比實物的花紋精致以外,沒有找到第二處不同。

她跟謝天鴻對視一眼,同時想到:這塊玉佩,出自寒雅軒的可能性極大。

“陳師傅,您這份圖樣,是自己畫的,還是從別人那兒描的?”錦夏看到老人家睡得正香,心裏沒什麽底兒,不知道能不能聽到她的話。

陳師傅忽地爬起來,接話道:“哪一幅?”

錦夏呆住……陳師傅有一種隨時隨地睡著、關鍵時候醒來的本事。

她把圖譜翻到那一頁,拿到陳師傅面前,“這個夏字玉佩。”

“離我遠點。”

呃?陳師傅是啥意思,錦夏什麽地方得罪他了?

陳師傅接著說:“我老眼昏花,你不拿遠點,我看不清楚啊。”

錦夏恍然,忙拿著圖譜後退兩步。

陳師傅仔細端詳半天,“是我畫的,天下獨一份兒。”

“那您看一下,這塊玉佩是出自您的手嗎?”錦夏把玉佩放到圖譜旁邊。

陳師傅渾濁的眼睛驟然睜大,一把搶過玉佩擱到眼前,只看了一眼,就怒了,“我怎麽可能不認識這塊玉佩!一輩子都忘不了!要不是那個兔……對了,你跟這塊玉佩的主人是什麽關系?”

錦夏擔心實話實說,陳師傅會有所忌憚,不肯透露實情,便撒了個謊,“他借了我的銀子,暫時沒錢還,就拿玉佩抵債,誰知道,他居然跑了,我正想辦法找他呢。”

一聽這話,陳師傅放心了,接著說:“這兔崽子才不是東西呢,十七年前,他來我的店裏定了這塊玉佩,說好看完粗胚就付全款,結果,你猜怎麽著?他拿著這塊做了一半的玉佩跑了,再也沒來我店裏。幸好我有先見之明,提前多收了一半定金,雖然沒賺到手工錢,好在也沒賠本。”

後面是一大串不大好聽的話,錦夏權當沒聽見,只把有用的信息記在心裏。

她問:“陳師傅,您能告訴我,怎麽能找到這個……兔崽子嗎?”

說不定,這個兔崽子,就是她的爹……如此稱呼,若是被他知道,肯定怪她目無尊長。

希望不會知道。

“讓我想想啊。”陳師傅坐到藤椅上,開始冥思苦想,想著想著,就又睡著了。

錦夏感覺好蒼白!好無力!好郁悶!

陳師傅這麽能睡,客人定下來的玉器活兒,他什麽時候能做完?難怪兔崽子拿著粗胚跑了,換成別人,也很有可能等不及。

錦夏征求謝天鴻的意見,“要不,我們坐下來等陳師傅?”

謝天鴻:“依我看,陳師傅太勞累了,怕是不能接活兒,不如,我們去另外一家店鋪看看。”

話音剛落,就聽到撲通一聲,陳師傅從藤椅上摔下來了。他很快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能接,老陳我的手藝,那可是全京城公認的,你不找我,以後肯定會後悔。”

他又醒了……

錦夏說:“那你先告訴我們,怎麽找那個人。”

“我要是告訴你們,你們不買我的玉器了怎麽辦?”

謝天鴻拿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放到桌上,“預付的定金。”

陳師傅捏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確認不是偽造後,笑逐顏開地說:“每個客人,我都記錄了姓名和住址,我馬上給你們找。”

說找就找,拿到定金的陳師傅,就像餓了三天突然見到飯似的,那速度,攔都攔不住。

一炷香時間過後,陳師傅從桌子腿下拿出來一本冊子,翻到某一頁時,眉頭一舒,指著上面的一行字念道:“元和七年五月初五,柳邵,年十八,膚白,貌如潘安,家境不甚殷實,三歲時定過一門娃娃親,後來被退婚。”

陳師傅以前真的是做玉器的麽?怎麽聽,都像是專門給人說媒的。

錦夏心算了一下,現在是元和二十二年,柳邵應該是三十五歲。

陳師傅繼續念:“定制夏字玉佩一枚,送給……咦,這是個什麽字,日子過去太久,看不清了。”

謝天鴻等不及,幹脆接過冊子,自己讀給錦夏聽,“送給相好的小浪蹄子。特別要求:事情緊急,務必加快速度趕制。我的補充:這男人看著不地道,老子決定先拖他兩天再說,哼。”

怪不得陳師傅讀不下去了,謝天鴻也讀不下去。

謝天鴻把冊子交給錦夏,“你自己看吧。”

錦夏找到剩下沒讀的幾行字,慢慢看下去。

後面寫著:家住濟州,暫居京城。六月十五日搶走粗胚,六月十九日離京,再無消息。聽說,在元和八年娶了個有錢人家的女兒當婆娘,回到京城做了大官。哎,好漢無好妻,賴漢娶花枝,真是沒天理,啊!啊!啊!便宜那小子了。

陳師傅年輕時,是個神奇的人物啊。當然,現在更神奇。

錦夏找了張紙,把上面的文字抄下來,“三哥,有了這個,咱們應該很快能找到柳邵。”

謝天鴻問:“記好了嗎?咱們現在走?”

“走!”

兩人並肩出了寒雅軒。

陳師傅拿著圖譜追出來,“二位還沒說定什麽玉器呢。”

謝天鴻停下來,“玉麒麟一對,玉佛珠一串,玉棋具一副,玉鐲子一對,要全天下獨一無二,價格好商量。”

“好嘞!”陳師傅樂顛顛地回藤椅上曬太陽了,然後是鼾聲。

錦夏不得不懷疑,照陳師傅這個睡法兒,他們定下的玉器,能不能在一年之內拿到。

“三哥。”

“嗯?”

“三哥,我爹不會是那個……兔崽子吧?”

謝天鴻:“如果你不想認,那我把自己爹借給你。”

錦夏縮了縮脖子,不言語了。她寧願沒爹,也不要皇帝當爹,她還想多活些日子,跟她的三哥在一起呢。

謝天鴻揉揉她的腦袋,安慰說:“你看冊子上記的,他在第二年娶了一個有錢人家的女兒。你想,如果他跟其他女人生過孩子,再娶現在的妻子,無異於陳世美,他妻子不可能嫁給他。如果孩子是他和妻子生的,一定當成掌上明珠,更不可能拋棄。所以,他不是你的父親,只是一條重要的線索。”

“那我,有可能找到親生父親嗎?”

“我們離真相越來越近了,我覺得,我們很快能弄清你的身世。”

“如果……”

謝天鴻握住她的肩,一雙墨眸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用堅定地聲音說,“沒有如果,你一定可以找到親生父母。就算沒有,也不要害怕,你還有我,我永遠不會讓你一個人。”

初春的暖風吹來,拂過每一樹喬木,枝頭上的花苞蠢蠢欲動,等待著與春天相擁。

人生最美好的事,就是遇到一個對的人,牽著手走到地老天荒。哪怕鬢發斑白、滿面縱橫,也有人覺得最美;哪怕累了、倦了、走不動了,也有人毫不猶豫停下來,共同欣賞路邊的風景;哪怕天崩地裂海枯石爛,也有人在耳邊溫柔地說一句:親愛的,別怕,有我。

錦夏相信,她遇到了這麽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文具(震驚):作者的排比句,用得真是喪心病狂!

作者(壞笑):文具君,你猜後面,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麽故事?

文具(無語):好吧,你贏了……

☆、二十四:取暖

下午申時,錦夏和謝天鴻回到景王府,聞到一陣沁人的清香。

現在正值春天,那些置放在暖房裏的蘭花,也感受到春的氣息,紛紛迫不及待地綻開花蕊,吐露芬芳。

君子如蘭,謝天鴻當如是。

兩人來到雲鏡居時,看到小嬌拿著一根樹枝,在院子裏胡寫亂畫。雖然小嬌很快抹掉了,還是被錦夏看到她的心思。

錦夏跟謝天鴻說:“三哥,今天咱們包餃子吃吧?小嬌念叨很久了,我一直忙著自己的事,沒顧得上她肚子裏的饞蟲。”

謝天鴻自然無不應允之理。

小嬌歡呼雀躍,開心地去和面,青梅也跟著去準備餡兒。

半個時辰後,他們在廚房裏擺開桌椅,青梅去竈旁燒火,小嬌負責搟皮兒,錦夏負責包。

把餡兒放到面皮上,對折起來,捏幾個褶子,一個半月形的餃子就包好了。

謝天鴻在出征時,只學過做飯做菜,唯獨沒學過包餃子。他看著了一會兒,覺得包餃子挺簡單,便坐下來幫忙。誰知道,看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捏了半天,手裏的餃子皮就是不聽話,想捏個弧形,捏完就成了一條直線。

錦夏和小嬌抿嘴偷笑,看他接下來怎麽辦。

謝天鴻皺著眉頭大半天,終於磨光了耐性,把包了一半的餃子放到面板上,起身拍掉手上的面粉,給出一個讓人無法反駁的理由,堂而皇之地放棄,“今天的公文沒有批,我先去辦正事。”

然後,他就遁了。

小嬌笑道,“三皇子好可愛。”

錦夏接口說,“你不覺得,文鈞更可愛嗎。”

小嬌掐腰站起來,“夫人,你再拿我開玩笑,我就不陪你包了!”

“不包就不包,反正不是我想吃餃子。”

錦夏太了解小嬌的弱點了,話一出口,小嬌乖乖地坐了回去,繼續搟皮兒。

廚房外,謝天鴻邁著方步,往書房那邊走去。就在這時,忽然聽到陌生人的呼吸聲,似乎就在附近不遠的地方。

大白天,不可能是毛賊,那麽,膽敢擅闖景王府的,會是什麽人物呢。

謝天鴻往廚房方向喊了一聲,叮囑錦夏她們,“一會兒,不管你們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要出來。”

他話裏的意思,無疑在說外面有危險。他深陷危險之中,錦夏怎能坐得住?她擔心出去會給謝天鴻添亂,就在門口盯著,說不定能在關鍵的時候幫上一點忙。

謝天鴻面色肅然,環顧四周,聲音朗朗,“不知是哪位貴客駕臨,不如現身一見。”

聲音忽的沒了,讓人幾乎以為,來者是誤闖王府,現在已經離開。

半盞茶時間過去,院子正南方的拐角處,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男子繞了出來。他穿著衛國武官的常服,這種衣服,在衛國滅亡後就消失了,直到今天,才再次見到有人穿在身上。

謝天鴻問:“衛國遺臣?”

男子答:“將來會是覆國的功臣。”

“衛國已亡二十餘載,斷無覆國可能。”

“不試怎麽知道。”

謝天鴻無比肯定地說:“因為有我。”

男子仰天大笑,“好大的口氣!聽說謝氏三皇子行動快如鬼魅,今天,我倒要領教一下。”

能動手解決的問題,就不要費嘴皮子了。兩人拉開陣勢,準備一戰。

男子解下腰間的短劍,脫去劍鞘丟在地上,右手緊緊握住劍柄,將劍身一挺,往謝天鴻胸口刺來。

和煦的陽光下,劍身反射的寒光分外刺眼。

謝天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直到面頰感覺到一陣微風拂過,才微微側身,猝然出手。下一刻,男子的手腕就出現在謝天鴻的掌中。謝天鴻稍微一用力,就痛得他齜牙咧嘴。

“今天,我放你一馬,回去以後,你要忘掉過去的事,永遠別再有覆國之類無望的念頭。”謝天鴻向外一推,男子跌倒在地,短劍也脫手而出。

可是,男子現身出來,目的絕不是為了俯首稱臣,更不甘心就此敗於謝天鴻之手。他嘴上答應下來,手卻漸漸移向短劍,趁謝天鴻不備,抄起短劍,發起偷襲。

謝天鴻回身就是一腳,登時將他踹翻在地。他道:“執迷不悟!”

男子倒地後,用手捂著胸口,生生咳出一口血。

院子另外一頭,青梅邁著碎步,往廚房方向邊走邊問:“夫人,水已經燒好了,現在開始煮餃子嗎?”

地上的男子抓住短劍,以迅雷之勢翻身而起,把劍架在了青梅的頸間。

青梅被他嚇了一跳,在片刻的呆楞之後,看清了形勢,漸漸恢覆平靜。不知是因為膽大,還是見慣這種場面,變得波瀾不驚了。

下一刻,謝天鴻將身一晃,右手已然鎖住男子的咽喉。

謝天鴻現在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厭惡,“我生平最反感的,就是拿女人做擋箭牌的男人,這種廢物,死一萬次都不夠。”

他手上一施力,指縫間傳出啪的一聲脆響,男子的頭垂了下去。

鮮紅色的血液噴湧而出,濺滿了謝天鴻的衣袍。

謝天鴻收回手,“來人,把他處理掉。”

距離廚房最近的幾個家丁一路小跑過來,拖著地上軟成一灘爛泥的男子,一步步往走去。

謝天鴻又道:“稍等下。最近京城裏有什麽動靜?”

瘦些的家丁回答:“各府邸的大臣如往常一般,未見有何不同。奇怪的地方是,不知道什麽原因,京城裏突然湧進來無數衛國遺民,大都是十五到四十歲之間的壯男。”

不管目的是什麽,大量的人員流動都不是好事,尤其那些人還是衛國人。加上今天私闖王府的男子,心眼直、行事卑鄙、無所不用其極,再好利用不過,倘若衛國人的統領心生邪念,怕是會做出不可估量的禍事。

謝天鴻想到了一個名字,那個人一直在勾結衛國遺民,怕是要準備起事了。等有時間,一定得跟他談談。

“嗯,知道了,你們先下去忙。對了,替我查一下,京城裏有沒有一個叫柳邵的男子,大約三十五歲,膚白貌美,十六年前,做了一戶有錢人家的倒插門女婿。”謝天鴻沒忘記幫錦夏查身世的事兒,馬上吩咐下去。

幾個家丁領命退下,剩下的人清理院子裏的狼藉。

謝天鴻低頭看了下身上,在他跟家丁說話的功夫,有些地方的血跡快要幹了。衣服和身體臟成這樣,得趕緊清理幹凈才好。他調轉方向,準備找個地方洗澡。

一轉頭,卻瞧見三個女人站在廚房門口,目光呆滯地看著他。

謝天鴻猛地倒退一步,額頭上冒出幾顆汗珠,“錦夏,不是讓你在廚房裏躲著,別出來嗎?”

跟錦夏相處的日子,他一直盡量避免讓她看到自己殘酷的一面,生怕嚇壞她。當然,他也並非天生嗜血,只是有些人的確該死,或者,有些人不死,死的人就是他。

可他千算萬算,到底沒有瞞住。剛才的一幕,肯定都被她看在眼中,不知道她現在心裏是怎麽想的。

錦夏木然低頭看了眼腳下,把踩在門檻上的腳縮回來,“我沒出去。”

她知道謝天鴻沈穩,喜歡獨來獨往,在戰場上英勇無比,萬沒想到,善戰的另一張面孔,叫做殺人如麻。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條鮮活的生命消失,心理毫無準備,多少有些害怕。

謝天鴻解釋,“錦夏,我其實……”

“我理解你的做法,只是頭一次見,有些不適應。你不是有公文沒批嗎,快去吧,不用擔心我。餃子一會兒煮好,我讓小嬌喊你吃飯。”錦夏努力表現出自己不在意那些,一不小心就說了一大串。

謝天鴻感覺到她的異常,本想留下來陪她,一看到身上的血跡,就改變了主意,“好,我先去一下,過會兒回來。”

他消失在院子裏,錦夏的心卻起伏不定了。

韭菜雞蛋餡兒的包完了,青梅端著去煮,錦夏開始包豬肉白菜餡兒的。

拿筷子在盛放肉餡的盆裏一攪,一股血腥味兒直沖上來,刺激著她的記憶,方才院子裏的畫面再次湧現在腦海裏,無論如何都抹不去。

錦夏的頭疼起來,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模糊,堅持了不知多久,更痛了幾分。她包完手裏的餃子,把剩下的事留給小嬌和青梅,自己先回雲鏡居。

雲鏡居的門緊閉著,錦夏推門而入,揉著額頭,徑直向臥房走去。四周好像跟平時有些不同,不過她現在顧不得打量,只想快些躺到床上休息。

穿過前堂,邁進臥房。

她看到房間裏多了一架屏風,上面搭著一套天藍色的蟒袍。繞過去之後,入目之處,是一只巨大的木桶,裏面裝滿了水,冒著白茫茫的霧氣。

待到走近了,她終於看清楚,木桶旁邊站著一個人,發絲濕成縷,兩手放在身側,正在系褻衣的衣帶。看上去,他應是剛洗完澡。

聽到腳步聲,那人回過頭來,一張如雕刻版棱角分明的臉,映入她的眼簾,是謝天鴻。

錦夏看到這樣的畫面,原本受到刺激的神經更加脆弱,只喊了一聲“三哥”,便倒了下去。

謝天鴻原在考慮如何面對她,沒等想出結果,就看到她暈了。他幾步邁過去,用雙臂把錦夏接在懷裏。

她眼睛闔著,小臉蠟黃,看上去像是病了。

情急之下,謝天鴻向外面大喊:“來人!速傳大夫!”

連喊了兩遍,才有家丁趕來。

那家丁本來是守在門口的,後來肚子不舒服,沒找到人替他守著,以為暫時離開不會問題,誰知就在這時候,錦夏回來了。

家丁嚇得兩股戰戰,生怕謝天鴻怪罪,沒想到,謝天鴻只是讓他傳大夫,沒有懲罰他的意思。

他總算踏實了些,飛一般跑出去辦差。

謝天鴻把錦夏放到床上,摸了一下額頭,燙得嚇人。他展開被子,蓋到她身上,可她還是在打冷戰。他把臥房裏所有的被子都搬來,全蓋到她身上,還是不行。

他想了想,沒什麽好辦法,只有掀開被子,躺到錦夏身邊,把她緊緊抱住,用體溫給她取暖。

錦夏感覺到旁邊好像有個大火爐,本能地靠過去,貼近以後,整個人縮成一團,蜷在他懷裏。

她不住地說:“好冷,好冷。”

他不住地哄:“有我,有我。”

她慢慢安下心,陷入沈睡,甚至,還做了一個夢。

那個夢裏,只有她和謝天鴻。他們牽著手爬山,到半山腰的時候,她的腳下一滑,身體半懸在空中。

謝天鴻握著她的手,用力拉她上去,結果卻是兩個人一起滾落。他們緊緊抱在一起,山上的礫石和荊棘劃破了衣衫和皮肉,兩個人肌膚相親、血肉相連,好似融為一體。

後來,身上的傷口多到數不過來,四處是血腥味兒,她莫名地害怕起來,直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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