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等閑識得東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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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母親電話時華清源QQ窗口正閃成一片。她不耐煩地說:“媽我正在忙。”她母親蘭如梅卻不信,埋怨道:“忙什麽?我還不知道你了?自從買了這個筆記本就沒見你閑過。我告訴你,期末考試要是掛科你就別回家了。”清源無奈,只得和她家長裏短地聊幾句,又問她父親身體是否無恙。按照常規,這個時候就應該搬出那句“沒什麽事我掛電話了。”蘭如梅這時卻沈默片刻,嘆口氣說:“清源啊,你小阿姨的孩子沒了。”“哪個孩子?”清源驚訝問。“她肚子裏的孩子。”她母親又嘆氣道,“可惜啊,都兩個月了,居然忍心不要了。”清源驚奇道:“為什麽不要呢?典典都沒了兩年了,再生一個不是很好嗎?”蘭如梅嘆息說:“誰知道了。清明節時語菡去後山給典典掃墓,在墓地哭得暈倒,回大連一查才知道懷孕了。卻不知道為什麽沒有留下。唉。”

清源掛了電話就有些神傷,也懶得理QQ上的留言。倪樂佳在上鋪喊她兩聲她都沒回過神來。倪樂佳探下頭,頭發垂下來像個倒掛的女鬼,把清源嚇了一跳,罵道:“你貞子出鏡啊。”倪樂佳笑道:“你是怎麽了?”清源便簡要重覆了母親的話,又說:“看來人生若太完美了老天也會嫉妒。”倪樂佳卻說:“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每天都有人失去親人,只因為事情發生在完滿的家庭便要怨上天不公平了嗎?” 清源搖頭道:“你不知道他們夫妻曾經有多和美。”

張語菡是蘭如梅幾個舅舅家最小的表妹,她小時候父母生意正忙常常被送到蘭如梅家裏,因此和這個年長十幾歲的大表姐十分親厚。只是中學以後她便在大連市內讀書,之後又到英國去讀大學,自然同蘭如梅這樣初中畢業便開始進蘋果園的“庶民”漸行漸遠。張語菡二十四歲時她父親忽然病重,便同未婚夫一起回中國定居結婚。那時華清源讀初二,她母親去大連參加小阿姨張語菡的婚禮,清源第一次看見莫聲谷就是在他婚禮的照片上,那樣清俊的男人,任誰也會多看幾眼。清源將照片放下,對她母親說:“媽我長大了也要和這樣的男人結婚。”蘭如梅板臉道:“嫁什麽樣的人是要看你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你初中就讀成這個半瓶子醋的樣子,怎麽和你小阿姨比?你將來若也能讀那麽好的書彈那麽好的琴,到國外讀那麽好的大學,十年後便可以嫁這麽好的男人了。”清源被說得無語,將照片夾在英語書裏便走。她母親問:“你拿照片幹什麽?”清源說:“立志雪恥。”蘭如梅搖頭苦笑。後來到了初三清源倒真賣力氣,她又心態平常,中考發揮得超乎水準,直接考進了金州的重點高中。讀高中時住校,偶爾打電話時母親提及她小阿姨和姨父,都是催人上進的話:“聽說你小阿姨懷孕了。”“聽說你小姨父做總工程師了。”“聽說你小阿姨生寶寶了,是個男孩!”“聽說你小姨父成了他們公司二老板了。”諸如此類聽得多了,清源不禁氣餒,便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也趕不上她小阿姨了。上大學後她母親幾次催她去張語菡家看望,她因為自覺慚愧找各種理由推脫。結果大一上學期期末就聽她母親說張語菡才三歲的孩子不知得了什麽病,住院幾個月就亡故了,張語菡哭得幾次暈倒,死活不同意火化屍體,最後托蘭如梅夫婦想辦法在金州清源家的後山弄了一塊墳地下了葬。如今已過了兩年有餘,清源每每想起她家的事,還是覺得十分傷感。

晚上宿舍幾個人照例打了一會兒魔獸,卻有一關怎麽也過不去,只得不歡而散。倪樂佳抱著筆記本到清源旁邊,指著一個閃閃的頭像問:“這個 ‘上善若水’是你認識的人嗎?”原來期中時倪佳樂的QQ被盜,清源便將自己原先愛扮狡兔三窟時不常用的號給了她。當時上面的好友已經都刪掉了,現在不知怎麽卻有一個冒出來。清源不解,接過樂佳電腦打開那頭像的資料細看,才想起那是江白楊,一時心裏五味雜陳,便只對倪樂佳說是自己的高中校友,現在在北京讀書。心內卻湧起一陣酸楚來。

剛上高中那會兒清源一下子開了眼界,她外向開朗又頗有些才氣,很快加入了許多社團,社團組織者大多是比她大一屆的學長,她跟在他們後面一會兒幫著辦板報,一會參加文學社寫文章,經常東忙西忙到很晚,別的同學自習都快上完了,她才回教室。結果高二上期末考試一發榜清源傻了眼:名次一下由前幾名掉到十幾名。那天她坐在操場邊的看臺上哭了很久,直到江白楊來把她拉走。江白楊是文學社的社長,讀高三,是清源她們高中神一樣的存在。江白楊直接把她帶到社團辦公室,劈頭蓋臉地訓了她一頓,最後說:“你要是不能處理好社團工作和學習的關系就幹脆不要做下去了。”清源慘兮兮地看著他,她不想那樣,不是因為覺得學習真的有那麽重要,而是不想見不到江白楊。“那你有信心拿第一嗎?”江白楊面色如水的問。清源低聲說“有”,卻沒什麽底氣。

清源上高三時江白楊已經去了北京讀大學。清源發狠念書,之前不會的各種函數啊,定理啊,工程式啊忽然迎刃而解,到了高考居然給她得了個差強人意的分數。填志願時她直接選了離家最近的城市。她當然也想去北京,江白楊在北京啊,可是那樣高不可及的學校,她想考也考不上。在大連她卻可以讀一個喜歡的大學,選一個喜歡的專業。在一紙志願書面前,一段不明不白的暗戀哪有一分一毫權重。

大一那年冬天期末考試如期而至,對剛經歷過高考的新生來說這實在是毛毛雨一樣的負擔,她讀的財經大學的國際金融專業,第一學期只開了兩門專業基礎課程,剩下便是馬哲之類的通識課,幾個姑娘在宿舍熬了三四個小通宵,輕松過關。期末考完試很快就是寒假,清源跟家裏說要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幾天再回家,卻直接買了去北京的火車票。倪樂佳看見她的車票一臉狐疑:“你大冬天的去北京幹什麽?”清源笑道:“小鹿在北京,我去看看她。”然後好像要證明似的給高中同學程曉璐打電話,說明自己的車次時間,又情緒誇張地討論行程。其實清源心裏知道,她去北京是希望見到江白楊,那個她第一個喜歡過的男人江白楊。她想見一見他,然後對他說:“我已經上大學了,可不可以做你的女朋友?”

一直到臨行前一晚清源還沒決定穿灰紫和暗黃中的哪件毛衣。她問了宿舍的每一個人,沒有確定的意見。大家也許在想她為一件毛衣興師動眾了些,然而她反覆琢磨著自己的白牛仔褲到底配哪件衣服更有氣質呢?“你穿白褲子在火車上不是等著挨踢嗎?”倪樂佳白了她一眼,“又不是去相親。”清源這次卻沒有耳根發軟,並在她的罵聲中決定穿哪件暗黃色翻領小毛衣。

要是旅行清源絕對不會去北京。她愛的是西藏。北京是一個多麽勢力而冷漠的城市。可她十七歲的夢封在記憶的箱底,碰都不敢碰,怕它碎掉,她要趁忘卻之前去努力實現一次。然而北京的好居然在她意料之外,她被它的煽情、它的宏偉和它的熱烈感染,竟有點溫暖,有點感動。在***時她甚至想抱住衛兵的脖子親一口,爬長城時也真真覺得踏在腳下的是個奇跡。她和程曉璐逛了五六天,終於決定臨走前最後一天去見江白楊。她手有些發抖地撥他的電話號碼,提示音竟然是號碼不存在,她才明白他一定是換了號碼,不禁頓時無措。又絞盡腦汁才想起文學社的楚喬也在北京,讀政法大學,便打電話給她,約了第二天見面。然而一直到放下電話她也沒好意思開口問江白楊的消息。

清源換了幾趟車,跑了好遠,沒料到政法大學在西郊,她背著大書包,站得雙腿酸痛。汽車終於緩緩停在站前,她在開門的瞬間邁出車門,正看見等在路邊的楚喬,可她不是一個人,她身旁是個穿著深灰大衣的男生。雖然兩年未見,清源還是一眼認出,正是江白楊。清源反應很快,在幾秒鐘意識到出了一張面具似的臉她的外觀還可以(她知道20歲的她比高中時傻乎乎的短發樣子好看很多),並順利與兩人打了招呼,雖然口齒有些笨拙。

她跟江白楊就這樣不溫不火地見面了,她的心裏真的有些驚喜,她設想過的情景居然就發生了,那麽貼近,連他的模樣都在她的意料之中。然而她把這份驚喜隱藏的很好:他們是老朋友,他在北京三年了,於情於理都應一盡地主之誼。楚喬也一定這樣認為,所以才打電話給他。她不禁有些心酸,置她的拒絕於不顧,重逢將所有封陳的記憶翻出來,那些新鮮的帶泥土香氣的文字,那些關於雨和春天的詩句,關於膽怯的情愫和纏結的相思的暗語,那段十七歲無花果式的暗戀。然而江白楊對這一切一無所知,這讓清源很放心,畢竟她還可以獨占一份美麗的心事。

她們一起爬了香山,清源不再拘謹,三個人拍了許多照片,開了許多玩笑,聊了許多舊事,恍然回到從前的歲月,回到金子一樣的少年時光。江白楊對她那樣好,將自己衣服鋪在石頭上給她坐,上山時會拉她的手,又買小巧的工藝品送給她。清源心裏羞澀而甜蜜,幾乎認定他也喜歡她。兩個朋友送她回車站時天色已暗,江白楊便叫楚喬先回去,自己送清源上車。楚喬猶豫片刻點頭道:“這樣也好。不過你也想著給雯雯回個電話省得她擔心。”江白楊有些尷尬地答應下來。清源心裏似給人潑了一桶冰水,霎時明白了一切。

兩人上了地鐵,半晌沒有說話。江白楊道:“你來北京怎麽也不打個招呼?”清源敷衍道:“我怕你和小喬太忙,沒時間陪我。”江白楊笑容溫暖:“我還以為你兩年不見要和我生分了呢。”清源看他真誠的樣子心裏酸楚,勉強笑道:“怎麽會。”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地鐵在北京站停下,清源卻沒有動,她看著江白楊說:“我們再坐一圈吧。”江白楊微微一楞,卻很快答應。地鐵的門在二人面前緩緩關上,然而直到二號線再次停在北京站,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火車駛入夜幕,北京離她越來越遠,清源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裏,連對面孩子的牛奶打翻在她的白褲子上都不覺得,她現在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

大學的最後一個暑假就要過去,開學前一天清源卻接到她母親一個令她頭疼的任務:去拜望張語菡夫婦。“語菡自從上次手術後心情一直不好,她身邊又沒什麽親人朋友,你去陪她聊聊天,解解悶。”蘭如梅對清源這樣說。清源不悅道:“我見都沒見過她,如何給她解悶?”她母親板臉道:“你好歹也該叫人家一聲阿姨,在大連呆了三年居然連她家門朝那邊開都不知道,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吧。”清源無可辯駁,低聲嘟囔道:“我又不是風水先生為什麽要知道她家門朝那邊開!”一邊悶悶上了樓,第二天就坐火車回到學校。

又拖了一個星期清源實在不耐她母親的催促,只好打電話給她小阿姨,一番寒暄後她便表達了要去家裏拜訪的願望。她本希望張語菡婉拒,卻不想她聲音十分愉悅地說:“那當然好,你明天就來吧,我正好有空。”清源道:“明天下午有課,要三點才下課。”張語菡卻說:“那正好來吃晚飯。”清源只好答應。跑出去買了些時鮮水果,想了半晌,又訂了束康乃馨。第二天下了課便打車到西山湖張語菡家的小區。一路過來她已發現西山湖是貴族區,放眼所見皆是漂亮別墅,心裏愈發忐忑。按張語菡所說地址下了車,她走進一個園區,問過保安,總算找到她家那棟高樓。進電梯直上到了她家所在的20層,方走到門前輕輕按了一下門鈴。門很快應聲而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笑容滿面道:“清源你來啦。”清源進門打過招呼,見張語菡纖細身材,五官精致,膚色透明,竟似不食人間煙火一般,不禁讚道:“沒想到小阿姨你這麽年輕美麗。”張語菡微微一笑,好像不太在意別人的誇獎,只將清源帶來的康乃馨插入瓶子,一邊道:“謝謝你的花,我很喜歡康乃馨。”清源便問道:“小姨父不在家嗎?”張語菡眼中竟閃過一絲厭煩,淡淡道:“大概有會吧。”清源心裏暗暗一驚,覺得她們夫妻似乎不似她想象那樣恩愛,便不敢再提。張語菡看看時間問她道:“晚飯你想吃點什麽?我帶你出去。”清源忙道:“不必了我回學校吃。”張語菡笑道:“你第一次來我怎麽會不留你吃飯就放你走?”站起來道:“你若嫌麻煩我們就在家裏吃,只是我除了包餃子什麽都不會。”清源趕緊站起來道:“那我和你一起做吧。”張語菡應允,兩人便到廚房鼓搗起來。動手時才發現水平也是不相上下,每到放水或放調料時兩人便面面相覷,不是面幹了就是油多了,最後弄得滿身都是,倒也樂在其中。張語菡看上去十分開心,對清源說:“幸好我倆做完我倆吃,不會落埋怨。”清源道:“小姨父不回來吃嗎?”話一出口已經後悔。張語菡卻沒有很在意,笑著說:“我倆從來都是各吃各的,互不幹涉。”清源不語,心裏卻漫出一絲酸楚,她從初二設在心裏的完美婚姻的標尺,如今正慢慢倒掉。

沒想到餃子出了鍋竟然味道十分鮮美,清源和張語菡都十分驚喜,一氣吃了十幾個,最後兩人躺在沙發上不能動彈,半晌清源才勉強站起來收拾碗筷,張語菡又從冰箱裏拿出一盤葡萄,兩人一邊看電視一邊閑聊。這時忽然有開門的聲音,張語菡笑容凝滯,輕描淡寫的說:“莫聲谷回來了。”清源趕忙起身,就看見門一開,走進一個身材很高的男人,正是莫聲谷。清源禮貌地打了個招呼,莫聲谷微微吃驚,又看了看張語菡,溫和道:“我不知道今天有客人來,失禮了。”張語菡也不起身,懶懶說:“這是梅姐姐的女兒華清源,在財大讀書。”莫聲谷點點頭,又問兩人是否吃過晚飯,張語菡只淡淡說吃過了,清源見氣氛不妙便趕緊告辭。張語菡皺眉道:“本以為你今晚不回來讓清源住在這裏的,現在這麽晚了讓她怎麽回去?”清源大驚,心想她從來也沒有打算過在這裏過夜,為什麽張語菡要這麽說?趕緊道:“我打車回去就行了。”莫聲谷道:“這邊晚上很少有車來往,還是我開車送你回學校吧。”清源不安,無奈莫聲谷十分堅持,只好和張語菡道了別,隨莫聲谷下樓。清源在電梯裏再次表達了自己的歉意,莫聲谷笑笑道:“我本來也只是回家取點文件就走,帶你順路。”清源訝異道:“這麽晚了還要加班,那幾點才能回家啊。”莫聲谷沈默片刻道:“我一般都在公司住。”一邊下了電梯走進車庫。清源心裏恍然大悟,他夫妻竟然已經到了這地步,真是始料未及。莫聲谷已為她開了車門,清源坐進車內,黑色的沃爾沃緩緩駛出地下車庫。

西山湖區離財大有很遠距離,清源十分擔心路上和旁邊這個看似已經和她小阿姨分居了的英國男人無話可說。卻不想莫聲谷先開口問起她學校生活、所學課程等事,十分親和。清源才放心一一答了。“你是學國際金融的啊。”莫聲谷聽她說完嘆道,“我正在你們學院讀MBA,已經FAIL了兩次考試了。”清源笑道:“你這樣的高材生怎麽會呢?”莫聲谷無奈道:“我是化學專業的,工商管理這方面真是懂得很少,前兩年開始做行政管理工作才開始學習相關課程的。”清源“哦”了一聲,忽然說道:“你有時間可以去聽我們本科生的專業課程,應該會對碩士層次的課程有幫助吧。”莫聲谷聽了好像很感興趣,問道:“本科生的課是可以隨便聽的嗎?”清源思量片刻道:“小班課不行,有些選修課是大班,老師一般都認不全人,你應該可以混進去旁聽。”莫聲谷笑道:“那太好了,不知你是否方便把SCHEDUAL給我一份呢?”清源爽快應允,心裏卻忽然升出一絲猶疑:莫聲谷若來和她一起上課將不可避免地和她有更多接觸,張語菡知道了會不會不高興呢?然而她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不禁暗暗罵自己多管閑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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