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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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許適都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她在上學期間——準確來說應該是她還在西北讀高中以及此前的所有人生內, 曾聽別人跟她說“社會就像一臺運行精準的機器,而人類就是一粒零件只有所有零件都完好時, 機器才可運行”,只是不久後她便又讀到了另一句話:“世界是一架手搖風琴, 由上帝親自搖它, 而我們不過是跟著曲子跳舞。”

當然一直到現在, 許適已經記不太清這兩句的原話了,不過即使如此, 在她記憶裏她是為了這兩句話困擾過許久的。

兩句話的內容截然相反,一個是積極向上,一個是低迷消沈,一個是高昂激烈, 一個是無奈諷刺。

很多時候許適不知道她的生命由誰操縱。

周亭筠問她:“你想跟我談談嗎?”

許適猶豫半響, 還是搖搖頭, 眼中帶歉意地看對方,她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周亭筠不強求, 很奇怪的是她一直都是兩人之間占主動權的那一方,但是幾乎每一次的最終決定都是由許適在做。

有時候許適也很困惑她們兩個之間的相處模式。

周亭筠的神色看不出是被拒後的不滿還是毫不意外, 她只是平淡卻依舊溫柔地問:“那你想去找答案嗎?”

許適又在猶豫。她不知道該如何去找,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這一次間接性抽風究竟有什麽意義。人從哪裏來,又往何處去, 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我們應該做什麽……這是哲學家才會考慮的事, 既使是在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今天, 思考這些問題除了能在哲學系考試中不掛科外,對於普通人來說也並沒有什麽更好的實質作用。

許適研究歷史,不研究哲學。

她在向更好的生活努力奮鬥,但歸根結底她也只是普通人。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生活,有無數的煩惱與樂趣,只是很少包含哲學。

周亭筠繼續說:“你可以在一個月後的暑假去,你今年暑假沒什麽大計劃是嗎?”

這個問題不包括在她那稀奇古怪的想法中,許適沒有猶豫地點頭。

周亭筠又問:“那你想去嗎?”她看出許適一直在猶豫,便很快補上一句:“我今年也沒有什麽大計劃,我覺得我有足夠的時間陪你。”

好吧,這一次許適的猶豫時間更長了。

她一直不表態,周亭筠並不催她。周亭筠好像總有無限的耐心包容她的所有缺點,在不說話這一點上,連許媽媽都不能接受——她覺得所有事都是建立在溝通之上的,你可以反對可以抗議,但這些必須要親口說出來,別人才會懂。

周亭筠是唯一一個非常非常耐心地等待答案的人——在漫長而又令人焦急的等待中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等到。

許適緊張地吞咽一下,好半天才說第一句話:“我不知道。”

周亭筠一時沒接話,許適在猜想對方是不是還沒能將她的回答跟前面很多問句中的某一句對應起來。

實際上這句是所有問句的統一回答。

她不知道該不該去尋找答案,她不知道答案是否有意義,她不知道該不該跟周亭筠一起去。

在她的成長歷程中她曾有無數的、即興而來的想法,大多數都稀奇古怪毫無邏輯,最近的那一個是她在大二時與作品共情太深差點去看心理醫生——那算得上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因為它還牽扯了周亭筠,她讓對方擔心了,還跟對方有過爭吵,她的固執己見令對方傷心很久,就像是叛逆期的小孩一樣不負責任。

她不確定這一次是不是也是如此。

她不能總給對方帶來麻煩。

周亭筠笑,問她:“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許適:“呃,情侶,正在交往中?”

周亭筠又問:“如果有機會,你會跟我結婚嗎?”

許適沒敢想過這個問題,但是她依舊毫不猶豫:“當然。”

她們都知道這不是敷衍,如果有機會,是的,她們會結婚,毫不猶豫。

周亭筠點點頭,“那你在擔心什麽呢?”她說,“你的事相當於我的事,更具體一些,它是我們的事,所以你為什麽總擔心會給我帶來麻煩?”

許適低頭不語,她到現在還不是很適應兩人的身份變換——既使已經快要度過她的大學——她的內心深處依舊還是剛來帛大時,一個小作者、一個新生,站在帛大校門前,聽學姐、前輩、仰慕的人說“你要將兩個次元分開”。

周亭筠擡手搭在她肩膀上,許適被迫去看對方。周亭筠說:“阿適,偶爾也多給我一些信任吧。”

許適看見周亭筠溫柔的眸子,顏色很淺,南方人的精致,還有周亭筠特有的神采——但是現在全都化作濕漉漉一片。

許適的內心也柔軟地一塌糊塗。

她把這些連同稀奇古怪的想法都壓了下去,她覺得自己得做個正常人——就從今天開始就好,至少它們可以讓周亭筠輕松一些。

很多時候許適都覺得自己拖累了對方。

還有一個月就是暑假,這意味著期末考試的到來。許適把多數時間都重新放回課本中,周亭筠以為她是因為期末的到來而暫且收回註意力。

放假後許適從學校搬來周亭筠家,她向前幾次一樣跟對方說只是暫住,周亭筠笑著說好。

但是這次暫住跟以往不同。周亭筠很快就發現不對勁之處,許適太過於安靜了,在上網後她發現對方甚至連小說都停筆——雖然依舊在連載,但她看得出來那是早已放進存稿箱內的草稿。書倒是正常看,筆記也照常做,表面看跟普通學生沒什麽兩樣。

然後周亭筠終於意識到許適將她那些過多的、占用時間過長的主意全收了起來,她將自己重新塑造了一番——甚至連上一個問題的答案都沒找到。

並且,她驚恐地發現,這是許適認為對的事。

周亭筠果斷在第二天早上早餐後抓住要去書房的許適,“你想談談嗎?”

許適面上帶有疑惑,不過她很順從地站在原地靜靜等周亭筠給出解釋,或者是直接開啟談話內容。

在大多數情況下,許適不會反抗,周亭筠從前給對方的評價是溫潤如水,後來才知道那只是對自己。

周亭筠在上一句話後就很快地改口,“不,不是想,而是我們必須得談談。”

許適點點頭,在她身邊乖巧地坐下來,周亭筠發現自己還牽著對方的手腕,但意識到這一點後她也沒有松手,許適更沒有掙紮。

周亭筠莫名有點緊張,“好吧。”她舔舔嘴唇,“我得說,你最近很不對勁。”

許適輕輕發出一個疑惑的“嗯?”

“你最近沒有寫文?”腦中繞了一圈,周亭筠還是決定從最簡單的話題入手。

許適面色不變,“有存稿,這本我已經寫完了。”

“那新文呢?不打算寫新文?”

在看見許適下意識地皺眉後,周亭筠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還沒有靈感,不確定要寫什麽。”許適說,她停了幾秒仿佛要補充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她又重新閉上嘴。

“那,你之前的那個想法呢?”

“哪個?”許適困惑地問,“我最近好像沒有什麽想法。”

“在一個月前,你連答案都沒有找到。”

“哦,那個啊。”許適恍然大悟,面上帶了些笑,“我不打算找了。”

“什麽?”

“我放棄了,不打算找了,沒意義。”許適聳聳肩,“就是這樣。”

“你……”周亭筠心中隱隱察覺到自己的猜測是對的,許適把自己關了起來,她在內心深處築了一座高塔將自己囚禁起來,所以寫不出文,沒有靈感,也想當然地不再追尋問題的答案,因為那對於高塔中的她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換句話來說,許適自願放棄了自由。

周亭筠還記得幾年前的冬天,許適從QQ上發來一張用鋼筆整整齊齊寫出的文字,文字的內容是一串很長的詩,她記得許適讓她讀一遍時撒嬌軟下來的語氣,她記得那首詩的名字,和它的一小部分內容。

在我幼時的練習簿上,

在課桌上,在樹上,

在沙灘上,在雪地上,

我寫你的名字。

……

我生來就是為了認識你

為了喊出你的名字:

自由。

她當然也能想象得到許適在網絡那頭明亮的眼,和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但是現在她為了自己甘願放棄與生俱來的東西。

周亭筠想:我是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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