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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遲到的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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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坐車是種享受,那你一定是沒做過長途車。

宋玦從姑媽家回來,是被姑父和堂哥開車送來a市的,同行者還有一只號稱專業保姆的金毛和一只非宇航員的金絲熊倉鼠。

所以說,這就叫作此地無銀三百兩。

宋玦和二者坐在後位,時常會幻想狗拿耗子的畫面。

“胖妞”今年五歲了,喘氣都會流口水,喉下的皮毛和瘦骨嶙峋的九十歲老人一樣松弛,行動緩慢,腦筋愚魯。

姑媽把它送到爺爺家,讓其成為老年人生活的必備環節,養鳥、遛狗、練太極。

“飛輪”是他在堂嫂的寵物店裏領養的,辦理過領養證,並且定期去醫院做檢查。有了它,宋玦歸程的背包頓時沈重了許多。它需要木屑、浴沙、磨牙石,瓜籽、核桃、爆米花,隨時隨地發出稀碎的哢哢聲,雙手捧著果仁,一雙黑扣子般的眼睛享受人生式的半合半睜。

當你在它家門口伸出手,它會自覺跳上來,小巧的窩進你手心,直叫人愛不釋手。

高速長達十小時,他們下午出發,一直到清晨抵達。兩條高速兩個服務區,他只下去解決過生理問題。車裏氣不流通,悶得人臭味相連。胖妞像個暖風機,恨不得扔進冰窟窿裏才舒服。它還老伸個狗頭跟你親近,欲罷不能啊。

堂哥和大伯輪流開車,周身勞頓,宋玦也睡不舒服,希冀遠方那柔軟的大床。

到了A市,大伯先送他回家,再調頭去爺爺家探望。他提著“飛輪”的手提倉鼠籠,像只笨重的大企鵝一樣搖搖晃晃走進小區。

飛露沾翠,晨光蒙蒙穹初生,四方無人,滲路寧靜蟬不鳴。

他走進電梯,直拿腦袋貼鐵板,仿佛脖子上的石頭太沈重。好不容易把鑰匙插進房門,腳下一片漆土,還以為打開的是獅子女巫和衣櫥。

“這麽多信,要在我這開烏龜慢遞嗎!”宋玦直接一步跨過去,頭也不回的走進臥室。

一切都可以推遲,只有睡覺刻不容緩。他把倉鼠放在竹板桌上,掏出飛輪的碗加點食物,然後抖開被子蒙頭就睡。

窗外日光漸烈,可憐照無眠。他又一股腦爬起來把窗簾拉的密不透風,那架勢就像東藏西躲的罪犯。

既然已經起來了,他想著幹脆倒杯水喝。趿拉著拖著挪進客廳,眼球卻被萬畝土一抹白捉住了。

那是駕馭所有牛皮信封之上的特別的信——信封呈米白色,四周貼了金邊。拆口處用火漆印章封住,紅印凹陷是個小字,宋玦敬啟。

難道蘇文傑是個披著搖滾外衣的文藝青年?

出於好奇,他蹲下來撿起信件,輕輕撕裂。

裏面兩層折疊的紙逐一展開,字跡一如他前幾封看到的那樣嬌小秀氣。

宋玦,打擾你了。是我不對,我不該存在太多不現實的希冀,不該再來打擾你。可能你覺得我寧願接受玲玲的幫助也不肯擡起頭做人,是我的軟弱與你背道而馳,我自認。我以前真的很想去那所大學,偶爾換個角度想一想,可能上帝把我生在潦倒的家裏,就是想讓我改變自己懦弱的性格。我已經拒絕了雅思音樂學院的邀請函,這是第二次了,看到它仍然有莫名的激動。下周六早晨能和你見一面嗎?在A北火車站,我等到八點十分。如果不能來也沒關系,如果不想看也沒關系,我還是要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懂得用心撐起自己的身軀,遇見你很好。

是不是每個寫信的人都巨筆如椽,比如三毛給家裏的信,王小波給李銀河的情書。或許言語口出不思,下筆時卻總要深思熟慮。

蘇文傑要走了,宋玦把信放在一邊,坐到倉鼠桌前沈思。

頭頂的鐘表已經七點四十八分,從這裏趕去火車站應該來不及了。

難道愛情真的值得讓人放棄那麽多,他的兩句歪理,他就信為神明。

他頹廢的揪住頭發,把腦袋往桌檐撞,眼睛不由的就紅了。

他就像個壞小孩,明明只是摔倒了,卻越哄越鬧越傷人。回想那天最後一次見到蘇文傑,他為難的樣子是真的很想拿到雅思音樂學院的邀請函。

他確有天賦,只是時運不濟,命途多舛。如果不是遇到自己,事業愛情早已處處耕耘。可自己又做了什麽,明明是想一直陪在他身邊的,現在卻讓他載饑載渴的逃離。

來雅思也很好啊,那樣就可以天天見面。為什麽他當時就想不通,就因為看到一個女的,對愛情產生質疑了嗎?

在這場心劫裏,蘇文傑並不軟弱,軟弱的是那個若即若離的自己。

“不行!你想離開我,不可能!”

風行電掣的穿戴整齊,他從抽屜裏拿出錢包,把房間裏所有的電源關閉。臨走前他輕輕安撫“倉鼠飛輪博士”,“乖,阿爸很快就回來,給你帶個小哥哥。”

金絲熊不是稀有品種,卻最像星際寶貝裏的宇宙第一大壞蛋——一枚愛吃奶嘴的倉鼠飛輪博士。

宋玦跳上一輛出租車,腦袋從後排直接伸到前排。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司機師傅感覺到他的心急如焚。

“師傅,去火車北站,麻煩快點,我快來不及了。”

清晨正是上班高峰期,整個市區堵的像大腸。路過商業街要減速慢行,急得他直冒汗。

要和他相見偏偏選一個橫跨市中心的火車站,萬一他不是沒看見,而是趕不上,豈不是很悲催。

宋玦險些要抓狂,這苦逼的人生怎麽破啊!

“師傅,能不能再快點!”

司機從前視鏡裏等他一眼,“這裏要減速,你趕著去火葬場嗎!”

“不,我趕著救命啊……”

人一輩子沒有幾件迫在眉睫的事,當你遇到的時候,除了祈禱上蒼給個機會,竟然別無他法。

此刻宋玦真希望自己曾信奉過某個宗教的神明,要不然某個神明想拉攏朝聖者他也願意加入,只要能讓時間定格,哪怕幾分鐘。

他不停翻看手機,給蘇文傑打的無數電話都石沈大海。他用許多疊加的48秒代替時間的沙漏,到達時已經超過八點鐘。

出租車在火車站的入站口附近路邊停下,他早從錢包裏抽出一票紅塞進司機手裏。司機低頭在口袋裏翻找零錢,回頭早已不見人影。

“我湊!火車站這麽大,大海撈針啊!”

他在連接入站口、候車室和售票廳那彎曲回旋的路徑上尋尋覓覓,像紅外線機關迅速透視人群,尋找大腦裏設定的目標。

頭頂顯示屏上不斷變更的車次和發車時間隨著廣播人員的一句“檢票”而中斷,候車廳裏的人蜂擁而上,立刻填滿整個檢票口,淹沒那些其貌不揚的工作人員。

8點10分,11分,12分,每一分都如一念般短暫。他還來不及搜尋,檢票口已經空無一人。

蘇文傑只說要離開a市,既不告訴他車次也不說明見面的具體平方。他現在就覬覦時間的手,能倒流回他打開家門的那一刻。如果一切重來,他不會直接跨過地上的信件,而是將它們整理在懷中,在趕往火車站的路上仔細品味。如果有幸能重來的更徹底,幹脆就不要離別。他們之間的蝴蝶效應一遍一遍回到原點,就算用一輩子完成劇情最美的結局他也不會厭倦。

“先生,你是在找人嗎?”

終於有神目看到他這只無頭蒼蠅了,他側眄其人,三十左右的年紀,相貌堂堂。身穿標致的警服,腰間別著對講機。

對講機……

“對啊,我可以讓他們發布廣播!”宋玦拍頭跌足,胸襟豁然開朗。

“大哥,我找人,他可能已經上上火車了,你幫忙廣播一下行嗎!”

“這個……”男子猶豫不決,“我們需要填寫身份信息做筆錄,要不你跟我去一趟。”

“來不及了,大哥幫幫忙吧,求你了!他叫蘇文傑,我不知道他在那個車上,就是八點十分檢票。”

男子惝恍失神,“這樣啊……那你跟我來廣播室吧。”

檢票入站的道路此起彼伏,電梯和樓梯錯綜覆雜,1-3站臺向左,4-6站臺向右。出了露臺軌道阡陌交通,站臺足有兩米高。

車窗常設不能開,中路狹窄無閑處。從窗口看站臺送行的人,竟比遠行的人還要多。

車頭連接的2號車廂裏,兩個年輕人格外顯眼。坐在靠窗位置的男孩偏頭靠在車窗上,目光無所適從的向外悵惘。

令一人幫他把行李擡上行李架,把一本樂譜從包裏掏出來,仍到半平方米的桌上。

“你真的要走?一個人能去哪啊?他們都不走了。”

“沒事,謝謝你來送我,車快開了。”

對於他,lime一直把他當做弟弟看待。他就像個游戲npc,一旦沈默就能隱身,特效顯著。所以要格外的關懷。

本來說好大家一起走的,湯恩幫他找到了合適的演藝公司,進修後專門當歌手。

拋去曾經的種種矛盾,湯恩這人也不錯。雖然喜歡的人賤了點,但賤人的死黨不錯。

不知道當法熙文恍惚醒來時看到它不再會作何感想,他很期待重逢,就像重新認識他一樣。

“餵,蘇文傑,你聽到什麽沒?”

“什麽?是不是通知站臺票的下車……”

“不是,廣播裏有你的名字,你仔細聽!”

“尊敬的旅客,打擾大家一分鐘時間,現播報一條尋人簡訊。k302號列車,哈爾濱到青島的二號車廂35座的蘇文傑先生,聽到廣播後請盡快下車,你的朋友正在找你。”

廣播員婉轉的聲音在上游浮動,下游嘈雜的紛亂將其覆蓋,所剩無幾。

“應該已經發車了。”廣播員收到列車廣播室的消息,靜默的關閉話筒,如同通知死亡的醫生一般無可奈何。

“這樣……那,謝謝你了。”

從廣播站出來,宋玦像一縷幽魂飄蕩在人群中,他們看不到他,也不會在意他的感受,陌生人冷漠的擦肩而過,映襯著他的可憐。

還記得東京愛情故事裏的老套路,莉香搭上早一般列車,與丸子遲到的堅決回轉失之交臂,騙取無數少男少女的眼淚。

忘記是誰的經典結論了,說藝術源於生活,所以時光錯綜間,大東愛的作者偷看了他今日之悲,突發奇想,給經典青春書寫了引頸長歌的結局。

你是我青春路上的一片羽毛,溫柔過我的手心,卻在我不經意的張開手掌時飄遠了。你去到我沒見過的遠方,過上了我不知道的生活,從此以後,順豐快遞只寄我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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