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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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煊搖搖頭,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秦浚審視著他,揚手將剩下的半碗藥潑到了他身上。

溫熱的湯藥很快被吸附走了溫度,貼著身體倍感寒涼,秦浚重新坐下來,拿手絹替他擦掉臉上的湯藥:“燙到了嗎?”

顧煊不答,秦浚便又自顧自繼續道:“你小時候最討厭喝藥,總賴著皇叔餵你,朕眼紅,求著母妃,母妃卻教朕莫矯情。”他切切笑道,掰過他的下頜,指尖掐住的地方很快泛起了青,“朕是當著不明白,為什麽阿煊可以撒嬌,朕卻不能矯情,像現在朕也真的不明白,為什麽總有那麽多人以為你苦,為你開脫借口,連舅舅都勸朕要對你好————你何德何能能教他們這樣關懷你啊?”

他頓了頓,忽得又有些得意,揚手把那藥碗擲到了地上:“現在沒誰會餵你藥,也沒誰會把你當寶看。你說你這樣茍且偷生,有何意味呢?”他的語氣漸漸興奮,揚手將匕首抽出鞘,抵住顧煊脖頸傷口前三寸處,“你左右也是想過要一死的,現在死了,朕會恢覆你的謚號,在皇叔陵寢一側重新給你修新的墓,朕還會賜你和阿瑤冥婚,你知道,皇叔一直很想你娶他的女兒。”

顧煊眼睫動了動,匕首迫人的鋒銳寒氣近在咫尺,他稍稍一低頭,便可以痛快地死。

他無親無故,無妻無子,也早沒了還回戰場建功立業的指望。他曾經的部下不再記得他的存在,曾經的親人俱已埋骨泉下,曾經最好的朋友羞辱他、折磨他,存心要把他活活逼瘋。

他的一生就像是一個被命運捉弄的笑話,所有該獲得的都在不該得到的時候得到,所有不屬於他的都在最不該失去的時候失去。他的愛情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他的仇恨讓他一錯再錯,他從十七歲開始就走在錯誤的路途上,回到正軌時往事已不可追,自己也已經面目全非。

他應該通過瘋狂去逃避絕望,或者以死亡來了結錯誤,可他不能瘋,也不能死。

有人還等著他。

麻木的心臟那一刻有了悸動,繼而給了他對抗人世的勇氣。於是他躲開了那匕首,頭發落了幾絲在刀刃上,很快飄落在秦浚腳邊。

秦浚其實不難想到他不會順從的,現下醞釀已久的怒氣和想說的話便順理成章出口,他將匕首狠狠插在床頭的櫃子上,手腕微微作痛:“果然還是懦弱不堪。”

他睨視著他,伸手替他理了理頭發,看著他秀麗臉孔側面的掌摑傷痕,覺得既興奮又刺眼:“你想活著也好。朕會請最好的太醫來給你診治,教天生富貴的顧六公子,長命百歲,富貴延綿。”

他欲拂袖而去,卻又忍不住看了顧煊一眼,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要說什麽,卻又覺得大可不必。

門扉合上,顧煊不斷磨痧著自己空無一物的無名指,想到他偷來的好時光,和更早之前真正意氣風發、而如今已只剩朦朧幻影的日子。他很少敢回憶那些愛他的人和令他感到快樂的事,在秦浚燒了他的書信和少年時用過的東西後更是如此。

從他選擇偷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可能在天地間有立錐之地,只是他在人世中仍然有著希望與牽掛,因此不敢去死。

秦浚不懂這一切,而他也並不想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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