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痕一楞，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作甚？”他瞪著眼睛問道。

矮胖子陰笑著說：“拿錢來！”

“多少錢？”

“十兩銀子一根。”

楚痕淡淡一笑，“不貴。比起少了腿和臂膀的少女來說，這點錢真是滄海一粟。”

矮胖子臉上顯出狂喜的神色，兩只小眼瞇縫著，似乎已經看見了白花花的銀錠子就在眼前。

“你真要買啊？”秋靈不解地看著楚痕。

楚痕無奈地說：“咱們不就是沖著這個來的嗎？”他伸手入懷掏出“幽聲”。碧綠的笛管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瘆人的亮光。

矮胖子一頭霧水，試探著問：“你拿笛子幹什麽？”

楚痕笑嘻嘻地說：“我這人有個毛病，每次在做買賣之前都要吹一曲。”

矮胖子不耐煩地說：“臭毛病！快點兒！爺可沒功夫在這兒陪你玩兒！”

秋靈他們則明白了楚痕的意圖，會心地一笑。魔笛現身，這回可有得看了。

楚痕橫起笛子，一曲《招魂》徐徐吹來。在這寧靜的山谷裏詭異、駭人。

矮胖子只覺得自己頭皮發麻，也說不上哪裏不對，但就是覺得心慌氣短。他正要阻止楚痕，卻見楚痕已經不吹了，放下手中的笛子靜靜地看著他。

“你身後。”楚痕指了指矮胖子的背後。

矮胖子猛得回頭，一具披散著長發的女屍正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還有一絲深紅的血痕。

矮胖子立時嚇得整個人都軟了，想喊卻沒有半點力氣。女屍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脖子，只聽“哢嚓”一聲，矮胖子的頭便耷拉下來。

這一幕被周邊攤位的人看了個真切，一聲慘到不能再慘的叫聲像炸雷一樣嚎叫著“鬼來啦！”

原本寂靜的山谷此時亂得像末日來臨一樣，到處都是被扔下的骨頭和四散逃命的人，轉眼間那些人已經沒了蹤影。看來是早有準備好的密道以供逃生。

秋靈笑道：“這些人真不禁嚇，跑得這麽快！”

楚痕撿起那兩只掉在地上的臂骨和腿骨，送到苦眉面前問：“長老，你看這是少女的骨頭嗎？”

苦眉接過來仔細看了看，說道：“貧僧自幼便跟隨師父學醫問藥，人身上的骨頭見過很多。依我看來，這確實是三天內得來的少女骨頭。”

“那就收好吧。”他說著接過來遞到雲望天的手上。

“為什麽交給我？”雲望天眉頭一皺。

楚痕笑嘻嘻地說：“難不成要人家和尚拿著？也不好看吶。你一個大男人當然義不容辭了。”

“你也是男人。”雲望天橫了楚痕一眼。

楚痕拿起笛子一臉“我很忙”的表情，指了指還站在那裏等候指示的女屍。

“要不你來吹笛子？骨頭和魔笛你選一樣。”他極其無賴地把笛子也杵到雲望天的手上。

雲望天委屈地看了一眼“幽聲”，這個他真不行。於是默默地把笛子又還給了楚痕。

楚痕得意洋洋地接過來，卻不想被秋靈踢了一腳。

“你很囂張啊！快點兒！”秋靈怒喝著，揚了揚手裏了鞭子。

楚痕嚇得一抱頭，“讓人家做事還這麽橫！倒底誰囂張啊？”說歸說，他還是立刻吹起了笛子，那女屍緩緩地走向山谷。

“不是應該送她回去嗎？”秋靈看著女屍的背影有些不明白。

楚痕指了指滿地的骨頭，“要不你來收拾這些？”

秋靈立刻明白了，沖著楚痕一笑。這人還挺細心的。那些逃走的人一定會回來取回骨頭的，讓女屍處置再好不過了。

那女屍慢慢地在谷中走著，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欣賞著大大小小散落的骨頭。只是，她所踩過的骨頭都被成了細細的粉末混進泥土裏。

“善哉！”苦眉讚道，這個骯臟的地方一定要除去！這也是他的心願。

“收工，回家！”楚痕見骨頭被女屍踩得差不多了，吹起《送魂》，女屍慢慢消失在山谷之中。

夜色降臨，一輪明月升起，照亮了遍地狼藉的山谷，也照亮了楚痕他們回去的路。

。。。。。。

回到村裏，李老爹已經做好了飯菜等候眾人。望著他殷切的眼神，苦眉合掌道：“腿骨已經找回來了，應該就是你女兒的。明日貧僧便去西陵寺找住持師兄，那裏安放著佛骨舍利。據貧僧所知，只要將腿骨接在你女兒的腿上，再用佛骨舍利照化，就會恢覆如初。”

李老爹禁不住雙膝跪倒，眼含熱淚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許久才仰天大呼“活菩薩啊！”

吃過晚飯，眾人安歇。楚痕卻偷偷拉著秋靈走了出來。

暗夜無邊，月色如洗，將穹幕映得朦朧。微風拂過，吹來陣陣涼意，還有田間特有的氣息。

楚痕摟著秋靈坐在村外的樹下，秋靈靠在楚痕的肩上，一縷秀發被風揚起撫摸著楚痕的臉頰。

寧靜，美好。淡淡的月光下彼此聽著心跳的聲音，仿佛一切都可以不去考慮，一切都不用去計較。心意相通，這就是兩個人的世界。

秋靈閉眼享受著這一份安寧。但她的腦海中卻始終忘不了那個可怕的聲音“他是巫王！”

她驀地睜開眼，像一只驚恐的兔子紮在楚痕的懷裏。楚痕微微一笑，摟緊了秋靈。他只當是秋靈還在為瘋魔的事恐懼著。

“他是巫王？那麽，追殺我爹娘的就是他了？”秋靈不安地思索著。世間傳言，霞宗宗主項九霄夫婦慘死在黃葉崗，就是巫王帶人追殺的；而這位巫王乃是為父報仇，因為他爹是被項九霄殺死的。如果這傳言是真的，那麽自己和此時坐在自己身邊的楚痕，豈不就是世仇？

她不敢想下去了，但逃避卻不是辦法，最終仍要面對。現在她只希望楚痕親口否認是巫王，哪怕他是在騙自己她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其實，就是給忐忑的心一個交代。

秋靈仰起臉來，蔥蔥玉指摩挲著楚痕輪廓明朗的臉。幽幽地說：“楚郎，當初我聽到葉露兒這樣叫你的時候心裏好不是滋味。”

“現在呢？”楚痕微笑著看著眼前的這個可人兒輕聲問。

秋靈滿足地將頭埋在楚痕的胸前，喃喃地說：“現在才知道什麽是幸福。”

“楚郎。。。”

“嗯？”

“我想問你個問題。”

“什麽？”楚痕閉起眼睛，陶醉在這軟軟的語調中。

“你。。。是巫王嗎？”

楚痕猛得睜開眼，他沒想到秋靈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當初葉露兒也曾問過他，得到的是他否定的答覆。但現在，他面對的卻是自己最在意最心疼的女人，有什麽理由不去回答？欺騙，可以蒙蔽外人，卻不可以指向自己的心。

秋靈感覺到了楚痕的異樣，起碼他的心跳在加劇，仿佛在負重前行，面對的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

楚痕雙手捧起秋靈的臉，秋靈的眼神溫存柔美，雖然有著疑問，卻顯得那麽純凈。

“我是。”楚痕輕啟嘴唇，說出了這兩個在他看來無比真誠的字。自從離家之後，他從未對人說起過自己的身份。今夜，是他闖蕩江湖以來第一次承認他是巫王。

月色，前一刻還是那樣的嬌羞；而此時卻透著無盡的冰冷和悲涼。

秋靈怔怔地看著楚痕，眼中悄然落下兩行清淚。她沒有等到期盼的答覆，等來的卻是最不願承當的後果。

她從楚痕懷裏掙脫開站了起來，臉色在月光下愈發的煞白。

“巫王！哈哈哈。。。”秋靈狂笑著，聲音卻是無比的淒涼。

“你可知我是誰？”

楚痕懵了，為什麽秋靈會有這麽大的反應？他緩緩起身，試圖去拉住有些瘋狂的秋靈，但卻被她一把撥開了。

“我就是霞宗宗主項九霄的女兒！”

楚痕張大了嘴吃驚地望著秋靈，他一直在尋找的項九霄的後人，沒想到就在自己面前。

兩人默默地對視著，無話可說。天意如此，又奈如何？

楚痕上前匆匆說道：“你聽我說，我沒有殺你的爹娘！”

“哦？是嗎？”秋靈慘笑著後退了一步。

“你讓我怎麽相信你？這是三娘臨死前親口告訴我的！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你說一個從小撫養我長大的人為什麽要欺騙我？說啊！”

楚痕呆住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自己和三娘比起來，秋靈當然更願意相信她。

“秋靈。”楚痕沈下心來，慢慢地說，像是在斟酌著每一個字。

“我確實帶著巫族去黃葉崗追殺你爹娘了。但當我們趕到時你爹娘已經死了！”

“啊？！”秋靈驚愕地說不出話來。她希望楚痕不是巫王，但他承認了；她認定是楚痕殺了自己的爹娘，但他卻否認了。這是怎麽回事？

“你是說你不是兇手？”不知為什麽，秋靈心裏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雖然很微弱，但在她看來，卻是能夠和楚痕繼續下去唯一的希望。她不會放過，絕對不會！

“對！”楚痕幹脆地答道，眼神毫不躲閃。

“呃。。。這事有點亂，讓我來想想。”秋靈總算定下心來細細地開始琢磨。

她看著楚痕開始發問：“你爹殺了霞宗的一位長老，才招致我爹前去問罪，對麽？”

“對。”

“然後我爹殺了你爹，對麽？”

“對。”

秋靈有些尷尬了，話不說不明，這一說出來還是項九霄先殺了楚痕的爹。但楚痕怎麽就不找自己報仇呢？她突然想到楚痕在脅迫項采薇時曾問過項九霄的後人在哪兒。

“你一直在找項九霄的後人，也就是我對麽？”她警惕地問。

“對。”

“找我幹什麽？報仇嗎？”

楚痕搖了搖頭，“我是想和你說，據我這些年來調查，整個事件都有隱情，絕不像傳言的那樣。所以想找到你一起來面對。”

秋靈半信半疑地歪著頭，一副“我憑什相信你”的樣子。

楚痕也不再做過多的解釋，揮了揮手道：“你接著問。”

“哦。”秋靈想了想又問：“我爹殺了你爹後，你帶人前去報仇。對麽？”

“對。”

“等你趕到黃葉崗時，我爹娘已經死了。對麽？”

“對。”

“那有什麽不對？”秋靈問完了，結果還是一樣。

楚痕抿了抿嘴唇，多年來他一直盼望著能與項九霄的後人在一起說清楚這件事。但突如其來的相會卻讓他覺得有些心焦，因為他面對的是自己最愛的人。事，要說清楚；情，也要留下！

他望著遠處蒼茫的夜色，徐徐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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