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進屋裏，原本應該是個溫暖的清晨，但卻讓屋裏的幾個人都感覺到了後背的涼意。除了還在撫摸著長笛的斷腸散人。

“姐姐。。。你。。。”桃兒吃驚地望著秋靈，幻想著秋靈是在說胡話。

雲望天倒是很鎮靜，兩眼直視著秋靈。從她的臉上看不出半點虛假，那就是真的了。不過此時的雲望天已沒有了當初一聽見“妖”時的敵意和沖動，因為素兒早已破除了他心中對“妖”的概念。

“阿彌陀佛。”苦眉低誦佛號，桃兒是妖，不也好好地站在這裏麽？此時再多一個也無妨了。

秋靈笑了笑，無奈、悲戚有什麽用嗎？該發生的總會發生，不如面對。

“長老，材料都齊備了，接下來怎麽做？”秋靈看著苦眉。

“呃。。。貧僧記得書上說要將無根草撕碎泡在百妖之血中，血水會沸騰起來。再用紅頭蝙

蝠蘸著塗抹到中毒者的身上，讓血水滲進肌膚。然後催動至精至純的妖力疏通四肢百骸。之後毒解矣。”苦眉努力地搜索著記憶一口氣說完。

秋靈點點頭，拿起一些無根草一點點地撕扯起來。桃兒無言地走過來，撕扯著另一部分無根草。

雲望天轉身恭敬地向斷腸散人深施一禮問道：“不知前輩為何會來此？”

斷腸散人摸夠了笛子，插在腰間緩緩答道：“受一位故友相托來這裏看看。沒想到還是來晚了。”

正說著，秋靈和桃兒已經將撕好的無根草泡進了百妖之血中。眾人靜靜地等待著，等著血水沸騰起來。

但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辰，血水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長老你是不是記錯了？”桃兒皺著眉問道，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繼續瞪著血水。

苦眉搖搖頭，“不會！貧僧自幼便有過目不忘之能。這個法子是貧僧在京城大相國寺藏經閣中讀到的。乃是佛門除妖秘籍，應該不會錯。”

突然，他眼睛睜得老大，急急地說：“該不會是這百妖之血出錯了？沒有百只妖？”

“怎會？”秋靈正色道：“我和前輩再三數過，整整一百只妖！”旁邊坐著的斷腸散人附和著點點頭。

苦眉的眉頭又糾結在了一起思忖著，自言自語道：“這就奇了？”

雲望天抄起“初雨”走了過來，寒光一閃，“初雨“出鞘。他提起劍來插在妖血中，仔細地觀察著。

“雲大哥，你這是。。。”秋靈不解地問。

“數妖。”雲望天淡淡地說，不斷翻轉著手中的劍柄。

“數妖？你的劍不是在月蘭坊時就不能識妖了嗎？”秋靈還記得當初在月蘭坊時雲望天一字一句說的話。

雲望天用劍攪動著血水，頭也不擡地說：“‘初雨’的確沒有了識妖的本事，但卻可以數妖。憑借著它的劍靈辨識妖物種類和數目。”

在場的人都明白了，雲望天是在用“初雨”確定是不是百妖之血。

“初雨”在雲望天的手中慢慢地晃動著，漸漸地發出一圈圈的光暈。第一圈光暈中陡然出現了一群燃燒著的狼妖，那是火狼群；第二圈光暈中是九條尾巴的猴妖。。。直到最後一圈光暈中出現的是幾只半人半熊的熊妖。

雲望天一只只地數著，旁邊的桃兒和秋靈也在幫著默數。整整一百只，不多不少。

斷腸散人定定地看著，他在想另一個問題。數目沒有錯，但會不會其中有不是妖的也一同混著被殺了？所以湊不夠百只？這樣想著，他走上前來一只只地辨認著。

“咦？”斷腸散人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叫聲，引得秋靈和桃兒都側目看過來。

他指著其中一只猴妖說：“這只怎麽沒有尾巴？”

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在十幾只九尾猴妖的中間夾雜著一只禿尾的猴子，被旁邊的幾只妖猴遮擋著。斷腸散人明白了，這是一只還未成妖的猴子，正在煉化中，身上的血還算不上妖血。

“這麽說只有九十九只？”秋靈凝眉低下頭去，錯過了昨晚，要是想再找一只妖就要等到晚上了。因為大白天的妖一般都不出來，而且經過昨晚他們這一鬧，估計附近的妖都受了驚嚇，沒有特殊的辦法是誘不出來的。

望著躺在床上正在掙紮的楚痕，秋靈心如刀絞。她昂頭問：“前輩，我既然有至精至純的妖氣，我的血應該也可以吧？”

斷腸散人搖搖頭，“你體內的妖力雖然強大，但卻不是妖。你的身體還是人身，所以不可用。”

“刷“的一聲，桃兒揮手劃開了自己的手臂，一串串的鮮血流進了石桶裏，混入了妖血中。

“現在夠了。一百只妖。”她燦爛的笑著，仿佛流淌下來的不是她的血，而是將自己作為無比珍貴的藥奉獻給楚痕。

外面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的臉上，宛如佛光般的輪廓。

她是一只妖，一只真正的妖。

“桃兒。。。”秋靈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明白桃兒的心意，但桃兒的血要流盡麽？

雲望天抽出長劍，劍尖上的血一滴滴地流到地上。他怔怔地看著桃兒，眼前又浮現出素兒嬌美的面龐。世間事，孰能料？世間人，誰是人？誰又是妖？

斷腸散人長嘆一聲，無限悲情地握緊了腰間的長笛。他抽出笛子橫在唇邊，笛音婉轉，如泣如訴。

就在桃兒將血滴入石桶的時候，苦眉心中感到了無比的震撼！他凝視著桃兒，沒有幽怨，沒有後悔，有的只是善良和真誠。他想要再誦一聲佛號，卻發現自己張不開口。感動，有時不需要聲音。

桃兒的血還在淌著，她的臉色開始變白。她強撐著自己不能倒下，因為血水還沒有沸騰，還不能救楚痕。

斷腸散人的笛聲突然變換了，音律悠揚，宛如清冽的山泉從石間湧出，奔流著浸入桃兒的肌膚。她立刻覺得神清氣爽，手上雖然流著血，但卻自體內又生出一股股新的血液，充盈著她的身體。

桃兒的眼中流下淚來，她感激地看向斷腸散人，她知道，散人是在用高深的功力助她加速恢覆。

“你們看！”苦眉驚叫道。

石桶裏的血水在冒著氣泡，就像快被燒開的水。轉眼間，血水開始沸騰了，像無數只妖在跳躍。混著無根草的藥汁，血水漸漸變成了澄明的顏色，宛如透明般粘稠。

“可以了！”苦眉大呼著跑過來拉開桃兒。此刻，每一滴血對桃兒來講都是命。

秋靈急忙從懷裏掏出帕子包住桃兒的手臂，她擡起淚眼笑著對桃兒說：“接下來就是我的事了。”

桃兒含笑點頭，慢慢地坐到旁邊的椅子上。斷腸散人的笛聲還在響著，不過此時變成了舒緩的曲調，似海浪般輕撫著桃兒疲弱的軀體。

雲望天已將楚痕從床上扶著坐了起來，笨手笨腳地脫去衣衫，露出黝黑的肌膚。楚痕的身上滿是淤紫。

秋靈不禁臉上一紅，雖說和楚痕兩情相悅，但卻還從沒有看過他褪去衣服的樣子。但救命要緊，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我來吧？”雲望天看著秋靈說。秋靈搖搖頭，她要親自為楚痕擦拭。

紅頭蝙蝠蘸著百妖之血一點點地塗抹到楚痕的身上，秋靈的動作很輕柔，生怕粗糙的蝙蝠會弄疼了楚痕。她一寸寸仔細地擦過，唯恐漏掉一點中毒的肌膚。

半晌過後，秋靈擦完了。此時，斷腸散人的笛聲也停了。他走到秋靈身後凝氣佇立，預防著秋靈一旦妖力失控好及時救援。

秋靈盤腿坐在床上，望著楚痕緊閉的雙目，輕聲嘆息一聲。隨即伸出手去抵在楚痕的胸口。

靈氣運起，似鬥轉星移般在體內盤旋。混合著妖力和霞宗的內力，其中還有斷腸散人輸給她的幽玄之力

秋靈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那個詭異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在她的腦海中浮現。這次沒有說殺死誰，但卻在低吼著，像野獸，像鬼魅。

她的紅發慢慢地豎起來，兩眼變得血紅，但眸中一點靈光還在。只要這不滅的靈光閃爍，她就沒有被瘋魔控制。

絲絲的真氣透進楚痕的體內，這是他從未接觸過的妖力。至精至純，引導著百妖之血浸泡過的無根草藥液緩緩地流向四肢百骸，驅除著“寸血”的毒性。

秋靈感到全身熱血奔湧，強大的妖力開始發作。她努力地克制著，心中只有一個信念“絕不能傷害楚痕！”。她小心地催動著內力，就像在細心地打掃。她仿佛能看到楚痕經脈內的毒素在一點點地消退，暗紫色的血液慢慢變紅。

屋內的眾人眼見著楚痕的臉色紅潤起來，身上的淤紫變得越來越淺，忍不住都松了口氣。

突然，秋靈聽到腦海中的那個聲音像瘋了一樣的狂喊“巫王！他是巫王！”

秋靈不覺心頭一震，巫王？那個殺了她爹娘的人？楚痕？！

就在這一念之間，原本褪去的毒血像回潮一樣又折返回來，沖撞著變紅的鮮血，吞噬著楚痕體內的每一寸經脈。

“噗！”楚痕仰頭吐出一口血來。

暗紫的血色像幽靈在笑，那是奪命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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