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如父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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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早並無什麽不同。為了健康,全家人都得起個大早,喬瑞珠去做寒假作業,喬衛東在花園裏餵金魚,王麗軍跟著電視練瑜伽——這可真不容易,就連王麗軍這麽善於使用身體之人,都練了個呲牙咧嘴,氣喘籲籲。他練著練著,終於半途而廢,倒在瑜伽墊上玩起了手機,把當年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毅力都忘到了九霄雲外去。

喬衛東正巧從花園進屋,見到這幕,不由得嘲笑道:“這就是你的鍛煉方式?在瑜伽墊上玩手機?”

王麗軍平躺在地,高舉手機,振振有詞:“在瑜伽墊上玩手機比較健康……”他一邊說著,一邊皺起眉頭,這緣於他看見一條八卦,八卦中對Christian暴斃之謎另有一番解釋。那博主說,Christian並非獨自一人死於游輪,與他一同身亡者,還有一位年方二十的妙齡男子。據稱該男子面容俊俏,先是做過帶槍警察,後來又做了Christian的武打替身,Christian對他相當愛惜,二人從來形影不離。

底下評論果不其然:“早就知道他是基佬,那種男人怎麽會是直男呢”,“屎忽佬,核突!”,“看來是馬上風死的,死得其所”……汙言穢語不絕於目。

王麗軍氣不打一處來,捏起手機就要反駁,可剛剛打出一個字來,他就無奈地放下手機——他又忘了,自己早就被拉黑了。

無奈歸無奈,還得磨洋工,王麗軍丟下手機,跟著電視又虛情假意地做了一陣,終於將剩下幾節練完。電視上女子喊著號子,“四二三四五六七八”,八聲剛落地,他就嗖一下彈起來,跑到落地窗邊,假惺惺地要為喬瑞珠講解題目。

喬衛東在一旁流理臺正做沙拉。他手捏廚刀,一邊切著生菜,一邊問道:“你給他講的那些答案對嗎?你不懂就別給他亂講啊,這個作業開學要交的,老師要檢查要打分兒的,他現在成績已經夠差了,你再給他拖下後腿,小心直接開除了。”

王麗軍“啊”一聲,他放下練習本對喬瑞珠說:“沒看出來啊,成績這麽不好?我還覺著你挺聰明呢。”

喬衛東把刀一擱:“聰明個屁!成績很穩定,回回倒數第一。”

王麗軍兩手一攤:“誰也怪不了,那主要就是遺傳你。”

喬衛東來了勁:“你還好意思說我?你連個高中畢業證都沒有哇,還好意思諷刺我一個大學教授?”

王麗軍眼睛一豎,反駁幾句,幾個回合下來不分勝負,兩人又掐起了架。

喬瑞珠聽得耳朵起繭,他拿起練習本,轉身上了二樓。怎麽說呢,他不愛講話的最大一個原因,那就是不勝煩擾。他徑直回了房間,那個幹哥哥的房間,他在這兒住了兩月有餘,都快過年了,卻還沒有見到幹哥哥的蹤影。

陳梨駕著機車一路上山。放個短假不容易,他想要趁著假期回家歇息,順便看看王麗軍。可他快到家門口時,見到芬梨徑上讓警隊堵了個水洩不通。一女騎警將他攔下,利落敬了個禮,又請他出示身份證。

陳梨從褲兜裏掏出身份證,問:“Madam,乜事咁興師動眾?”他講到這裏,心裏一沈,忙問:“係唔係我daddy有事?”

女警接過身份證檢查,說:“你daddy係邊位?”

陳梨說:“係王驪君。”

女警笑了:“你係君爺個仔?——冇嘢冇嘢,我哋來拉人返差館,同你daddy無關。”

一旁男警問:“乜人?”女警湊過去,悄悄把身份證遞給那人看,低聲說道:“王驪君個仔,好靚仔。”

男警瞧他一瞧,欣然同意。女警同男警撞撞肩膀,相視一笑。

女警轉身回來,將身份證還給陳梨:“多謝合作,走得喇。”

陳梨說聲多謝,收回身份證,正欲發動機車,卻又被那女警叫住。

“仲有!”女警好似有些羞赧,“可唔可以同你daddy講聲,我好中意佢……我細個陣睇佢做戲,覺得當差至威風,所以宜家做佐差人——”

旁邊那群堵路警察也起哄:“我哋都係!我愛王驪君!”女警急忙發怒,往空中拼命揮手,打散了他們的調笑。

陳梨笑笑,誠懇說道:“一定,一定。”語畢,他發動機車,繞徑回家。

進得家門,陳梨便被深深震懾——他才離家兩月有餘,王宅竟被改頭換面,新安了落地窗,陽光輝煌,此時照進屋裏,顯得窗明幾凈。況又多請了不少傭人,一老年女傭走來,笑呵呵地說,歡迎大少爺返屋企——她尚未摸清這家的稱呼,不知道只有王麗軍才是唯一大少。但陳梨不去計較,他只看著屋子,這兒熱鬧如斯,溫暖如斯,不禁令人想起保險廣告中的美滿家庭,唯一缺憾,只是少了一位女主人。

陳梨的思想很快被打斷,因為他看見喬衛東站在流理臺邊,沖自己快樂地揮了揮手。

陳梨將頭盔行李交給傭人,又走到流理臺邊去,給自個兒倒了杯水。一杯涼水下肚,他頓覺口舌得救,心肺舒暢。

喬衛東看他直灌涼水,簡直咋舌,他說:“這麽冷的天,不要老喝涼水,對肺不好。”

陳梨撇撇嘴:“知道了。”與此同時他拿餘光看向王麗軍,想看爸爸對此有何高見。而王麗軍倚著玻璃,翻著不知什麽書本,他聽見喬衛東這番養生言論,不由頻頻點頭:“對啊,我們要註意健康了,不然有錢沒命享了。”

喬衛東直皺眉:“小梨兒好不容易回來,你說點吉祥話好不好。”

王麗軍“啪”地把書本一合,裝模作樣地做個笑臉:“吉祥話?好啊。溫暖日子,熱情祝福,年年有今日,喬衛東攜全家祝你唔——”他話沒說完,就被喬衛東沖上前去捂住了嘴。

喬衛東一面捂嘴,一面看陳梨臉色,他可不願在兒子這兒丟了面子。

陳梨想笑,憋住了,他只是微微翹起嘴角,又將頭撇向一邊,假裝這並不好笑。他轉頭看向窗外,無意間看到隔壁豪宅貼了封條,警員來來往往,那該是前任警司林俊榮家。

他疑道:“隔壁怎麽回事兒?誰又犯事兒了?”

王麗軍掙紮開去,他一下跳進沙發,抓起枕頭做盾牌以示對抗。此時他捉著枕頭,發了下楞,才說:“你不說還好,一說這——林俊榮他好不容易退休都快辦下來了,結果前兩天被查出來曾經受賄,可能還給黑道做過事,就又被逮回去了。這案子聽說還是ICAC和經濟犯罪科一起辦的,大手筆。”

喬衛東語氣則頗為遺憾:“真可惜,晚節不保啦。”

王麗軍撓他:“你三觀不正啊,這有什麽可惜的。”

喬衛東說:“我這又不是幫罪犯說話,我這是,從鄰居的角度嘛……小梨兒你說是吧!”

陳梨若有所思,連連點頭,其實頭腦一片空白,這對話根本毫無營養,完全就是父子間瞎扯而已。陳梨沈默時,二樓走下一個小孩,他站在樓梯上,呆呆看下方諸人,見到陳梨時,他舉起手來,傻乎乎地揮了揮。

這夜他們食過健康晚餐,又強裝和諧美滿,一起坐下看電視。無奈香港電視如今實在太難看,還不到夜裏九點,他們就噓聲四起,陸續逃離,各回各的房間去了。

進得房間,時候尚早,喬衛東心覺無聊,於是四處尋摸。這臥房本被充當雜物間,裏面全是王麗軍玩過一次便閑置的物件,堪稱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翻箱倒櫃,終於讓他找到一臺老式手提磁帶機,又在床頭抽屜裏找到一盒磁帶。磁帶推入,音樂聲響起,仍是美國鄉村旋律。

磁帶年代久遠,詞句早已不清,只能聽見一些好詞佳句:馳騁、逍遙和美妙。那歌兒如此快樂,令人忘卻煩惱。喬衛東坐在床沿,聽著歌曲,不自覺點頭,一時出神。其實他一直向往鄉村歌曲中的生活:驅車踏上家鄉路,一路飛奔,且歌且舞,人生永遠陽光燦爛。他不免覺得,中國人忒不快樂,缺乏自由,一生都在負重前行。

“喬衛東,喬衛東!”喬衛東聽見有人叫他,於是調低音樂,循著聲音來處去瞧——是王麗軍。於是喬衛東走上露臺,見王麗軍在隔壁露臺,他趴在鐵欄桿上,一襲睡袍被風鼓起,獵獵地響。

王麗軍笑問:“怎麽放起歌兒來了?”

喬衛東攏緊衣服:“無聊嘛,剛好找到個錄音機,想著就放放。”

王麗軍又問:“這是那首歌嗎,就是以前你開車的時候,最喜歡放的那首。”

喬衛東說:“不是,那首是《Take me home,country road》,不是同一首。”

頭發被風吹起,簡直沒型沒款,王麗軍擡手撫平後腦勺,又說:“那張磁帶去哪兒了?還想著什麽時候翻出來聽聽呢。”

喬衛東皺皺眉頭:“那麽多年,早就不見了吧。”

王麗軍嘆口氣,伸手探了一下胸前,這是個找煙的姿勢。他探了個空,原是喬衛東防他覆吸,早將家中所有煙草處理,睡袍口袋裏更是一掃而空。見無煙可抽,王麗軍更是連連嘆氣:“你說,當初有的時候不知道珍惜,現在再追憶,也沒有用了。”

喬衛東安撫道:“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吧,珍惜現在就行。”

王麗軍表情忽而變得奇怪,眉高挑著,似笑非笑,思索半晌後他才終於笑出了聲:“哈哈,喬衛東,你現在挺有文化啊。”

喬衛東難免赧然,他撓撓腦袋,又說:“哎,這個嘛,職業病了,不管自己懂不懂,都得拿來糊弄學生。”

王麗軍好似有些自憐:“都把我當學生啦?要是我當初好好讀書呢,現在估計差不多也得是個,演藝學校的老師什麽的,不比你差。平時也能拍拍電影,拿拿獎什麽的。”

喬衛東不答,他只是臉色忽變,似乎想起什麽。

王麗軍直起身來,問:“怎麽了?”

而喬衛東面色凝重,好比求婚:“哥,我——”他吞吞吐吐,終於出口,“我們再拍個電影吧。”

王麗軍咬著嘴皮笑了:“又是,唔,你那種連個劇本都沒有的文藝片?沒有腳的鳥兒?我之前有個朋友還問,這個鳥它沒有腳,但是有屁股,為什麽不能停下來坐坐?”

喬衛東不置可否,只與他對視良久,滿是深情。半晌後,喬衛東試探道:“那咱們就讓它停下來吧。”

王麗軍跟他隔著露臺相望,半晌過去,王麗軍嘆一口氣,一手撐上欄桿,想要做一個翻越動作。樓有三四層高,喬衛東見他這麽大膽,急忙驚呼,試圖伸手去接。可王麗軍極為輕松,一下翻到了另一邊,他乘著風來,袍角翻飛,像一只深夜入夢的神鳥。

山頂這夜不安寧。

大人有自個兒房間,陳梨只能挨著喬瑞珠睡。陳梨本來眠淺,喬瑞珠不停亂動,屢次將他鬧醒。將醒未醒間,他還聽見蟲聲鳥聲,風過林聲,遠處潮聲,隔壁不可言說之聲,就連月亮也是鮮黃顏色,顯得那麽溫暖,引人去看。如此一來,百般熱鬧,簡直甭想睡。

至於喬瑞珠,他聽見隔壁傳來高高低低聲,心裏試圖為這個聲音配上一個場景,比如兩位老爹正在隔壁臥室練高難度瑜伽之類的。可他翻來覆去,仔細思想,自己又打消了自己的想法,覺得並不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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