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誰憐流落江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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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王麗軍做了個夢。

他夢見千禧年那年。為迎接二十一世紀到來,在張學軍一手操持之下,長庚劇院經過職員大換血,終於破土而出,修葺一新,開門迎客。那一年,他和張學軍的關系還沒崩得這麽厲害,因此那一場梨園盛宴,王麗軍作為座上賓,也是榜上有名。

這是個清明夢,忽而是夢,忽而又陷入回憶,劇情跌宕,人卻清醒著,因而十分痛苦。王麗軍夢得呲牙咧嘴。

他夢見自己站在臺邊,看著喬衛東和沈衛國說話。兩人像正探討藝術問題,喬衛東眉飛色舞,沈衛國仔細聽著,他手撚雪茄,若有所思,偶爾點頭表示同意。

王麗軍有喬衛東,正如張學軍有沈衛國。沈衛國家裏有背景,也是出身「宅門兒」,為人是個頑主。他早年是中國最先玩搖滾的一幫人,後來把吉他一扔,轉身奔了電影界,認識了剛要從電視劇轉型電影的張學軍,倆人一拍即合,鸞鳳和鳴,為中國電影兒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王麗軍一直以為,喬衛東在香港自由慣了,不會喜歡大陸電影人的風格。誰知沈衛國把玩搖滾的勁頭帶進電影裏,有不瘋魔不成活的氣派,喬衛東相當神往。

而沈衛國對喬衛東,也是英雄惜英雄,兩人甫一見面就撇下兩位軍軍,巴不得立馬上船頭做比翼雙飛狀,這倒是讓王麗軍始料未及。

夢繼續著,後臺一片黑暗,只調度了兩束燈光,一束照著王麗軍,他穿著貴妃醉酒的行頭,滿頭珠翠,富貴動人,佳人難得,卻無人關註;另一束照著沈衛國和喬衛東,他們談天說地,王麗軍想要試著融入,卻怎麽也插不進話。

談話進行著,終於出現了一個變數。是張曉波。他帶著張學軍的口信來找沈衛國。那會兒他才四五歲,就被張學軍教會了百十種迎賓送客的場面話,人都說,張學軍家兒子小嘴可甜,聽多了牙倒。

張曉波兩條小短腿兒倒騰著,繞著沈衛國喬衛東兩人跑。夢裏比例不真實,在王麗軍看來,張曉波還不如那倆人膝蓋高,他跑著、蹦著、大跳著,圍著四條粗壯如柱,高聳入雲的小腿轉圈,卻沒有人搭理他。

王麗軍看著這幕,心有不忍,於是他對小張曉波喊道,小波兒!到叔叔這兒來。

小張曉波聞聲轉頭,童聲童氣地“嗯”一聲,小腳一跺,向他撲來。

天地瞬間一黑。

王麗軍醒來時,是置身於時裝戲《一縷麻》的布置裏。他臥於香閨病榻,而張曉波做民國少爺打扮,已變作了二十歲的樣子。少年人敞著對襟褂子,整片胸膛赤|裸,他正在王麗軍身上埋頭苦幹。一邊幹,他還一邊埋下頭來,露一個討好賣乖的笑,希望王麗軍賞他一個吻。

忽然身側燈光一亮,王麗軍這才發現,他們這是在戲臺上。臺下觀眾雲集,一眼望不到邊,他們一言不發,驚掉一地下巴。

張學軍也在其中。他的表情覆雜,仿佛是既嘲諷這種二椅子行為,又憤恨於其中一個二椅子是他的親兒子。

誰承想張曉波是個人來瘋,越有人圍觀,他越是興奮,動作大開大合,胯|下撞出了撲撲的水聲。而張曉波的動作愈是急切,張學軍的表情就愈是扭曲,在張曉波即將登頂時,王麗軍分明看見,張學軍抓起一旁茶盞,猛地向臺上擲來。

眼看茶盞飛來,熱茶亂洩,一只杯蓋罩住天地,王麗軍眼前一黑。

轉眼又換世界。他們來到了《無極限前進》的泳池挑戰環節。

泳池裏蕩著一汪黑水,鬼氣森森。張曉波在泳池旁,他拎著一條水槍,哀求道,你為什麽要和我分手?求求你,我們不分手好不好,求求你——

王麗軍終於迎來了第一句臺詞。他說,小波兒,我們不可能一輩子在一起的,你始終要有自己的家庭。早些分手,早死早超生吧——

張曉波聲嘶力竭道,我不!

此時從黑水中冒出一個人頭,是張學軍。他說,小波兒!你趕緊把那些臟事兒理清,然後給我結婚去!

張曉波怒了,惡怒令他渾身水汽蒸騰。他抄起水管,按下開關,一道水龍沖張學軍撲去。

張學軍的頭“哎呀”一聲,被水龍打回泳池中去。張曉波仍舊怒氣不消,手中水龍掃向四面八方,嘴中念叨,我不結婚,我就是要和他好,誰也不能攔著我,我沖我沖我沖沖沖——

王麗軍驚醒了。他花了一分鐘平定心跳,繼而摸向床頭,拿過手機看時間——淩晨四點整。

他轉頭一看,張曉波已不在身側,而廁所燈熒熒亮著。

王麗軍下了床,他走向廁所,推門一看,張曉波正坐馬桶上捧著手機,屏幕光不停變幻,手機發出喧鬧聲:無極限前進!我沖我沖我沖沖沖!

張曉波見是他,立馬從馬桶上站起身來,一瞬間頭重腳輕,差點摔一跟頭。

王麗軍及時扶住了他。擡頭再觀張曉波那張臉,縱然少年英氣,其實難掩疲憊,眼下兩條濃黑影子,上妝要靠遮瑕厚塗才行。

王麗軍問:“又失眠了?”

張曉波笑道:“沒事,我覺得今晚還成,還是睡著了一會兒的。”

王麗軍又問:“睡不著就躺床上玩會兒手機,幹嘛跑廁所來,當心感冒了。”

張曉波關了手機:“怕吵著你睡覺嘛。”

王麗軍有點惱:“那也不要看那個傻逼節目啊——”他方才聽見,那句傻逼口號,就屬自己喊得最大聲。

張曉波笑了,露出一排大白牙。他是靠口香糖廣告火的。

他們又回到床上。王麗軍開了電視,張曉波枕在他腿上,他一邊看著電視,一邊給張曉波輪刮眼眶。

酒店電視沒幾個臺,王麗軍拿著遙控器亂摁,最後停在了海門衛視,從預告上顯示,此臺即將播出故宮文物紀錄片《國寶秘史》,導演是喬衛東。

沒想到,紀錄片沒上演,廣告一條接一條。王麗軍等了半天也沒見著國寶影子,倒是把張學軍等來了。在電視上,張學軍慈眉善目,笑容可掬,著一身利落西裝,對觀眾做著誠懇推薦狀,他身體微弓,一手伸出,任由美工師傅在其手上P了個醫院圖片。當圖片在張學軍手上盡情旋轉時,畫外穩健男音深情響起:海門第一男子醫院,海門第一男子醫院,位於海門市中心繁華地帶;我們的醫療團隊認真負責,我們的醫療設備先進完善,我們的醫療技術領先世界,我們的愛心,為海門男人註入活力,海門男人來了,海門男人笑了,海門男人站起來了……

廣告詞說完以後,名曲《知心愛人》應聲而起,讓我的愛伴著你直到永遠,你有沒有感覺到我為你擔心,在相對的視線裏你才發現什麽是緣,你是否也在等待有一個知心愛人……

還未等王麗軍有所反應,張曉波率先爆笑出聲,他最受不了他爸的這個廣告。

張學軍和王麗軍其實有許多相似之處,譬如,他們都曾有過瀕臨破產的一段日子。但他們卻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王麗軍選擇了保全顏面,壓住新聞,四處借貸克服危機;而張學軍不怕丟人,坦坦蕩蕩四處求財,在囊中羞澀時,他接了許多糊塗廣告,以廣告酬勞熬過苦難日子,海門第一男子醫院就是其中一例。

說到這兒,王麗軍其實還挺佩服他。有時捫心自問,王麗軍也承認,自己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莆田系醫院出手闊綽,該廣告相當冗長,張學軍一連蹦跶二十分鐘也不見休息。張曉波眼皮半闔,有些厭倦,他說:“我們看電影吧,不想看見我爸。”

王麗軍說:“成,你想看什麽?”

張曉波得令,立馬來了精神,翻身起床:“我上回放你這兒的U盤呢?”

王麗軍伸手指指,示意在電視櫃裏。

張曉波趔趄跑向櫃子,翻了U盤出來插進電視,經過一番調試,終於開始播放《浪子三唱》,王麗軍少有的現代文藝片,因為他向來是拍警匪武俠較多。

片中他飾演的浪子花叢閱遍,處處留情,幾位女配則是杜一兵要捧的女郎兵團,實在不是什麽健康主題。但那是當年喬衛東做導演的第一部戲,因此王麗軍特地擠出時間,友情出演。

友情出演。友情。王麗軍撇撇嘴角,手仍撫著張曉波的額發。他入行多年,不是沒見過別的同性戀,但那些浪子,總是愛一個換一個,倘若有不長眼的問起身邊這位新人是誰,都秘而不宣地互相介紹,這是我的「朋友」。偶爾有他人提及此等風月情事,那也是相當正常——大夥早已默認貴圈內忠貞並非常事。

現在想來,王麗軍覺得自個兒之所以談個戀愛也會貽笑大方,倒未必是因為喜歡男人,而是因為只喜歡那一個男人。興許他夜夜笙歌,滿身大漢,對張學軍而言反倒正常不過了。

電視上旺角霓虹炫目,喬衛東特有的鏡頭語言,晃來晃去,雲山霧罩。張曉波枕在王麗軍腿上看迷糊了,他問:“為什麽你說你是一只沒有腳的鳥……就不能降落,只能一直飛,唯一落地的一次,就是死的時候?這個鳥沒有腳嘛,是有點可憐,但它就不能用屁股坐嗎?”

王麗軍忍俊不禁:“這只鳥是一個寓言,影射了男主角的宿命。他註定是停不下來,沒有家的。”

張曉波說:“哇靠,導演好浪漫啊。”

王麗軍不接話。他的思緒飄去很遠。他是老式的人,迷信宿命。他現在不得不懷疑,他將會送走一個又一個「朋友」,任他們落地成家,而自己永不停留,只向著死亡飛去。

作者有話說

昨晚忘更惹,今天補上。往後還是周二周四周日晚八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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