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買的差不多，時間也不早了，張慧這才舍得放過他們。

顧熙踩著往回走的步伐變得輕盈不少，然而顧曉走著走著突然說他還想買一樣東西，也不告訴大家，步子一轉就往另一個方向大步走去。

三人跟上去，直到在一家公仔店門口停下，三人不約而同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多日前少年在耳邊的一句話突然又清晰地回響在顧熙的腦海，而當時的情景也隨之卷土重來，惹得顧熙不由呼吸一窒。

——窄小的床，濃濃的消毒水味兒，溫軟的觸感，濡濕的鼻息……

他直勾勾的看著顧曉手裏那條等身抱枕，嘴角抽了抽，感情那時候顧曉說的要弄個抱枕是真的，感情這貨把自己這個有血有肉有溫度的人徹底當成一個塞滿棉花的抱枕也是真的……

深深地鄙視了顧曉荒唐而傻缺的等同思維之後，顧熙默默走出公仔店，郁悶的看著不遠處緩緩運行著的電梯。

回到家，各回各房，各上各床。

顧熙從被窩裏露出一顆腦袋，眼睛朝顧曉那邊瞄了瞄，那人把抱枕塞進被窩裏，露在外面的頭死緊貼著那小半截抱枕。沒過多會兒，他就用臉蹭蹭那抱枕，又沒過會兒，把下巴搭上面，再沒過會兒，又撲騰著翻身，把抱枕抱到另一側睡，沒兩分鐘又轉回來了。

原本顧熙懶得看顧曉撲騰，只是眼睛忍不住總是張開，忍不住往顧曉懷裏看，那抱枕怎麽看怎麽有他的影子……

都怪顧曉那晚那句沒頭腦的話，他就算真那麽想，就不能憋在心裏嗎？

不行，顧熙，趕緊睡覺，那破抱枕和你沒有半毛錢關系！

——原來抱著東西睡覺那麽舒坦，難怪大胖子他們都喜歡往床上擱抱枕呢，改天我也弄一個。

臉好熱，什麽鬼……

顧熙突然氣鼓鼓地睜開眼，正狠狠在心裏罵自己神經質，瞪向顧曉，卻意外的看見顧曉一雙黑亮的眼睛也直直看著自己。

……

半響，兩人默默翻了身，面朝沒有對方那一側。

房裏熄了燈，彼此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能借著窗口透進來的微弱光亮勉強看到輪廓，所以顧曉那百般糾結的表情並沒有被顧熙看到。

轉了身之後，顧熙很快就睡著了，顧曉卻越來越郁悶。

他靜悄悄爬起床，拈著被子一寸寸掀開，樹懶一般以秒速1厘米的速度下了床，又抱上那只等身抱枕挪到顧熙床邊。顧曉尋思著是不是抱枕的長寬高不夠合適，所以才沒那麽舒服，於是舉著抱枕，對著顧熙量了又量，然而結果是差不多的。

他回到床上，盯著抱枕看了許久，最後還是把抱枕擱在被子外面，自己睡去了。

第二早，顧熙醒來，顧曉還裹得跟粽子一樣呼呼大睡，他那只等身抱枕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滾到了地上。

顧熙猛然想到醫院那張小病床，虧得那床邊上有護欄，不然自己的下場估計也是被摔醒的。

遲疑了會兒，顧熙還是好心地幫顧曉把抱枕搬回床上。

按照慣例，他們家除夕是要回爺爺家過的，一般農歷二十八就收拾東西啟程。老顧家在鄉下的一個小村子裏，條件一般般，但是老人講究落葉歸根，鄰裏都是舍不下的懷戀，加上二老健在，也就沒同意搬到城市和兒子一起住。

車窗外的風景由熟悉變得不熟悉，幢幢大樓由高變矮，由多變少，最後只剩下零落的一些單獨的小矮樓。

草木匆匆往後掠去，剩下一抹又一抹不均勻的綠色，這就是南方，即便寒冷的冬天，野外草樹依舊大部分蒼翠。

車子上了高速之後，顧熙眼睛就開始犯澀，腦袋往後靠了靠，找個了還算舒服的位置就睡過去了。

幾個小時之後，在車子的顛簸中醒過來，睜開眼睛，似曾相識的景物映入眼簾，去年這個時候的記憶也慢慢覆蘇。

——老顧是個老頑童，顧平紹正在往老頑童的方向發展。

這是顧熙心裏最大的感覺。

村子裏已經修了好些路，起碼家家戶戶門前的路都是水泥鋪就的，但因為太過偏遠，沒有經過合理的規劃，各家各戶的房子錯落無序，東一幢西一幢的。

他們車子過去的時候，老顧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顧曉興奮地把身子探出去，擡手向老顧用力的揮著，大聲喊道：“老顧！”

“小顧一號！”老顧也興奮的喊道。

顧平紹無奈的搖搖頭，低笑道：“這爺孫！”

“小曉，你當心點，別摔出去！”張慧也笑他。

眾人下了車，顧曉沖上去使勁抱了一把老顧，害得老顧嗷嗷叫，直拍他的手：“哎喲，輕點輕點，別把我這把老骨頭給折了！”

“折不了，健朗著呢！”顧曉說完又一巴掌重重拍在老顧手臂上。

老顧可憐兮兮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然後轉向顧熙，呵呵笑了起來，“還是小顧二號討人喜歡，又乖又好看，來爺爺抱抱。”

“爺爺，您還是一點都沒變。”顧熙上前輕輕抱了抱老顧，感慨道。

“才一年不見，能看出什麽變化？”老顧伸手胡亂揉著顧熙的頭發，顧熙怎麽躲都躲不掉，不一會就成了一個雞窩頭。

“虧得我理的整整齊齊過來，您倒好，年年在我見到奶奶之前弄亂了。”顧熙控訴，一溜煙跑進家裏。

“老顧你這是毛病啊，怎麽永遠改不掉呢？”顧曉邊說著邊往屋裏走，大門沒進就被老顧逮回去揉成雞窩頭。

鄉下房子房間不少，能住人的卻不多，大都是空置的雜物房，裏面連床都沒有。所以每年回鄉下老顧家，都是顧平紹夫妻一床，兄弟兩一床。

經過貼對聯、逛商場等一系列事情來看，顧曉判斷顧熙已經不生氣了，故而在顧熙面前說話做事也大膽了些。盡管顧熙依然不太理會他，但也不像那段時間一樣冷眼相對，恨不得把他當空氣。

吃過午飯老顧要帶兩個小顧去摘菅草，正巧今年二姑和三姑一家也來了，老顧就帶了四個小孩一起去。

二姑的女兒顧思喜歡粘著顧熙，性格大大咧咧，活脫脫的女版顧曉，一看到顧熙就跑上去摟住他的手；三姑的兒子顧樂最小，才七歲，靦腆怕生，和誰都不親近。

“拉好了，跟不上吱聲知道嗎？”顧曉拉起顧樂的小手，端著臉說教道。

“顧曉你那麽兇，都嚇到小樂了。”顧思為顧樂不平，她和顧熙走在後面，目睹了顧曉“欺負”小孩的全過程。

“懂不懂禮貌啊，你是妹妹，小我三歲呢！”顧曉一聽這稱呼就不樂意。

“哼，你啊，算了吧，我有小熙哥一個就夠了！”

“你管顧熙叫哥，顧熙管我叫哥，那你是妹妹級再妹妹級！”

顧思頗為同情的眨眨眼，小大人似的搖搖頭，意味深長道：“顧曉，你能那麽樂觀，也是本事。”說完拉著顧熙跑上去和老顧並排著走。

五個人一路上嘰嘰喳喳，凈是顧曉和顧思鬥嘴，顧熙十分慶幸不是三人行，否則又該有許多尷尬了。

到了地方，顧曉立刻撒手不管顧樂了，顧熙瞅著被丟在一邊的孩童有些感同身受，便走過去陪他。“小樂，前幾年你也回來過過一次年，現在還記得我是誰嗎？”

小樂搖了搖頭，沒說話。

“我叫顧熙，是你的哥哥，那邊愛說話的姐姐叫顧思，是你的……三姐。”自己第一次見到顧曉，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也希望所遇皆善。雖然顧樂比他的情況好太多，但他還是希望能盡可能多的溫情以待。

“你把你們都介紹完了，怎麽不介紹我呀？”顧曉的聲音突然從耳後蹦出來，嚇得顧熙身子一顫。

“你可以自己介紹。”顧熙淡淡說道，往旁邊挪了一步，然後握了握顧樂的小手，柔聲道：“小樂，讓這位哥哥陪你，我去幫外公，你乖乖的別亂跑好嗎？”

“嗯。”顧樂乖巧的點了點頭，某個在旁邊看著的人漸漸冒起一頭黑線。

“餵，顧熙，我不帶他！”顧曉心裏不爽，顧熙怎麽還是這個樣子，他不是不生氣了嗎？

心裏開始煩躁，顧熙的行為讓他越來越不解，他記得那件事情之後他試圖和顧熙解釋，顧熙卻說是不是他做的都無所謂。然而他怎麽想都想不明白，他和顧熙之間的問題到底在哪裏，顧熙也明顯不會告訴他。

四處都是叢生的野草，高高的菅草時不時隨風擺動，抖落出星星點點的種子。

顧曉張望著那邊三個有說有笑的身影，眉目平淡得看不出表情。那兒，有一張笑臉是他許久未見，或者，不會對他展露的。

旁邊的孩童聽話的坐著，手裏揪著一根野草，也不知道有興趣沒興趣的玩弄著。

顧曉蹲下來，學著顧熙溫柔的語調，徐徐跟顧樂搭訕：“小樂啊，你覺得剛才那個哥哥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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