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鄉少有下雪的時候，當地人都說是十年一雪。可見雪對於這個城市的人來說是有多稀有。

那年冬天正好下了一場雪，雪並不漫長，而是斷斷續續的下了一天，從淩晨起下的雪，飄飄搖搖的落到地上一下就化成了水。

結果到了早晨，才在樹上、車上、道路兩旁積了極其薄的一層積雪。北國的千裏冰封萬裏雪飄對於這個城市的人來說相當於人間妄想。

然而憑著這微薄的雪，也足夠這個終年無雪的城市慶祝了。

她拿出了翻蓋式的手機，陰沈的天氣下，屏幕裏的亮度格外耀目。

“你什麽時候到？我去車站接你。我好想你。”她在屏幕上打下了兩行字後，隨即又刪掉了後面那句話。

她知道她的阿妍姐姐不喜歡這些肉肉麻麻的東西，最主要的，是怕被人發現她們的戀情。

沒錯，她們的戀情是見不得光的，是必須隱藏在人後的愛情。

但是已經足夠了，能夠相愛就很不易，能和姐姐確定關系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奇跡！所以她並不在乎這段感情是否公平。

下樓，剛開了門就被濕冷的寒風吹了滿面，“呼~”她輕輕甩了甩頭，這下徹底清醒了。

她搓了搓手，將手臂放到嘴邊呵了一口氣，稍許白煙從她的嘴裏冒出。

院外老舊自行車的聲音響起，她跑出院外一看，是宋阿姨買菜回來了。

阿姨身上裹著棉襖圍巾，手上帶著厚厚的手套，手按下剎車，自行車便停下了。

“阿姨。”她叫了一聲。

宋阿姨聽到了她叫喚的聲音，疑惑地望了過來，見到她後隨即溫柔一笑：“阿嬈啊，晚上來我們家吃飯吧！你姐今天回來哩，你過來和你姐玩。”

她點點頭，眼裏蓄著星光：“嗯，好呀。阿姨做的飯菜最好吃！”

“哈哈哈，這麽冷的天，穿秋褲了沒？”宋阿姨很吃她的誇獎，笑的眼角都現出了些許皺紋。

“穿了。”她已經將自己裹的暖暖的，絕不會感冒，若是生病了，就不能和姐姐玩了。

“那就好，天太冷了，你回家去吧，晚上吃大餐，中午記得留肚子，到時候我叫你姐姐去喊你。”宋阿姨說完，將老舊的自行車停到了院子裏，提了菜準備進屋。

她笑著看阿姨進了屋，手機在這時候震動了一下，是姐姐的短信。

然而上面是簡短的兩個字：“不用。”

她眼神略帶上了些失望。隨即想到今晚姐姐會回來，愉悅的心情又漫上了心頭。

走了幾步回自家後門，平地上一層薄薄的雪。

望著今年難得的這一場雪，心血來潮寫下了宋妍和餘嬈的名字，她忘記帶手套了，手指戳在雪地裏涼颼颼的，寫完名字後手指就被凍的通紅。

她卻開心的笑了，用手機的攝像頭記錄下了這一場雪。熟練地將信息發給了宋妍，然後慢跑回了家裏。屋內的溫度比屋外暖和一些。

她點開了家裏客廳的空調，打開電視機，躺在沙發上等待回信。

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她的宋妍在樓下喊著她的名字。

快速的跑下來樓去，推開門，就見到了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她家門前。

“冷死了，快走吧。”宋妍開口對她說道。

她眼角帶著笑，凝望著宋妍的臉。

宋妍好像清減了些，頭發也短了，臉被冷冽的天氣凍紅，為了取暖，半張臉都埋在了灰色的圍巾裏，發絲在圍巾裏一顫一顫的，鼓成了蘑菇頭。

宋妍知道她在註視，眼神害羞的閃躲著，水潤潤的眼睛，看起來下一秒就會流下眼淚的模樣。好可愛。

她從門邊拿了棉襖套上，直接穿著家裏的棉拖鞋就出門了，將門帶上後，跑到宋妍的身邊，將宋妍放在兜裏的手拽出來握住。

“我給你發的照片你瞧見了嗎？”

宋妍掙開了她的手，縮回自己的口袋，“啊，看見了。”

她有些失落，雖然在雪上寫名字的行為是有點幼稚，但她是期盼宋妍能夠給出一個回應的。而非只是“看見了”而已。

二人到宋家門口的時候，她問道：“明天一起堆雪人吧。”她查過天氣，明天還有下雪。

宋妍推開自家的門，拒絕道：“不要，冷死了。我好不容易放假，要睡覺。”

總覺得，阿妍姐姐對她的態度愈發冷漠了。是她的錯覺嗎？

進屋後就被溫暖包圍，暫且忘記了剛才稍許的不愉快。

在宋家吃完了晚飯，晚上和宋妍出了宋家。她今晚想要將姐姐留下來，想和姐姐像小時候那樣，互相取暖睡覺。

“我們還是不要在一起了吧，我還是覺得這樣很奇怪。”她所喜歡的人，喜歡的聲音，對她說出了比這冬日冰雪還要冷的話語。

她怔住了，有些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麽，“什麽？”

宋妍的眼神染上了煩躁，“我說別在一起了。大家好聚好散，各自白首不是很好嗎？反正我們的感情最終也不會有結果的，一開始在一起的時候，你就沒有想過結局嗎？別這麽幼稚了餘嬈。”

宋妍在說完這段話的時候，她在瞬間失去了聽覺。

接下來宋妍說了什麽，她都不知道了，只知道她自己像是野獸一樣低吼著，不停地說著，“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

那年的初雪，令人記憶深刻。

她人生中在家鄉見過的第一場雪，葬送了她的愛情。很淒美的際遇，然而當時她寧願死，也不願意接受人生中的這場淒美。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好話壞話都說盡，甚至低吼著對宋妍說出“你會遭報應的！”這樣惡毒的詛咒。還是沒能挽回宋妍的心。

後來的一段時間裏，她都渾渾噩噩，看著天邊的月亮隱在樹蔭裏，像是一幅畫一樣。那便是畫吧，這個世界也是假的，是畫，不是真實。

她也是假的，宋妍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長時間來，唯一讓她有思想的一件事，就是反覆咀嚼著那天宋妍說的話，“好聚好散，各自白首。”

好聚好散她理解，但什麽是“各自白首”？

哦，原來就是你我都好好的，各自白各自的頭發。

我和誰白頭，我和誰偕老，我和誰幸福，我和誰悲傷。從此你就再也不管我，我也再不管你。

這原來就是各自白首。可是，這卻並不是她想要的白首......

過了漫長的一段時間，她每天都像是死而覆生，生而後死一般。直到多年後，仍然對感情這種事情充滿了疑惑。

當初從相愛到確定關系都是兩個人讚同的事情，兩人共同決定在一起。

然而分開卻是宋妍一個人說了算。究竟，憑什麽？

夏日的雨滴“嘩嘩”入耳，餘嬈在自家陽臺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無奈地苦笑一聲，從靠椅上坐起來，陽臺外沒有屋檐遮蔽的地方落下了大顆大顆的雨滴，在地上濺開後飛到了她的褲腳上。

餘嬈將靠椅收到一邊，回屋後看了一眼時間。

才四點多，一天的光陰已經過了大半，今日甚是悠閑，悠閑到可以說是無聊了。

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了宋妍的某信，發了一條短信過去。

憶鄉，xx大道xx街xx大樓內。

令人討厭的領導帶著什麽都不懂的新人站到了宋妍的面前。

“小宋啊，小李對於這個表格的事情還並不熟練，我剛剛已經發了示範的表格給他了，一會兒他做完了表格後你再幫他看一下，看看有什麽地方需要補充的。”

宋妍心裏有些不耐煩，今天本來想要準時下班的，但是要指導這個什麽都不懂的新人的話，又不知道要花費自己多少時間。

雖然內心不爽，但臉上還是保持著微笑，“好的，一會兒我會幫忙看一下。”

領導見她識相，臉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轉而對那小綿羊似的新人說道：“那你要是有什麽不懂的問題就直接問你宋姐就是了。”

新人聽到領導的話後，連忙對二人鞠躬感謝。

宋妍應付完了領導和新人後，繼續完善著自己的工作。沒有多少天就要離開公司了，總要將屬於她自己的事情做個總結。不然的話就算是辭職，恐怕也難免會被公司裏的同事打電話來“騷擾”。

看了一眼電腦上的時間，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公司晚上是五點鐘下班。但在一般情況下，大部分人都會選擇稍微加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的班。

她今天因為要搬家，要將行李弄到餘嬈哪兒去，路上花費的時間不會太少，本來是準備今天不加班的。

結果領導臨時給她安排了一個新人，現在就算是不想加班也必須加班了。真是令人煩躁啊。

從座位上站起來，想要去泡一杯咖啡給自己喝，順便趁著這段時間給餘嬈發一條短信，告知一下今天會晚到吧。

宋妍習慣喝速溶咖啡，直接接了熱水後，拿小勺子攪拌一下就能喝了。辦公室裏許多人都對咖啡上癮，一天好幾杯咖啡續命是常有的。

宋妍卻還好，只會在特別累的時候泡一杯咖啡喝，倒是沒有上癮。

端著咖啡杯到休息的地方坐下，剛打開手機，就看到了餘嬈發過來的短信。

“你帶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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