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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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睡了多久, 楚寧被冷醒過來, 坐起來時, 發現蘇明月已經離開, 白夙獨自靠坐在椅子裏,望著書案上攤開的薄冊, 神情有些冷凝,卻又有幾分看不透的深和沈, 似乎在思考著什麽重大決策。

“阿夙……”

楚寧低喚一聲, 引起了白夙的註意, 微微擡眸看過來,卻沒說話。

不說話, 也沒在她睡著時添件薄被, 更沒將她喚醒……楚寧知道,白夙心裏不痛快,而且很不痛快。

“我們……聊一聊吧。”

白夙的目光裏夾雜著幾分審視、幾分挑剔, 她將楚寧從頭看到腳,看完後沈默半晌, 才應聲道:“好。”

楚寧去倒了一壺酒過來, 又拿來兩個杯子斟滿, 這才坐到白夙對面的椅子上。

兩人之間雖然隔了一個書桌,但在白夙的目光下,楚寧還是覺得有幾分心理壓力。

“婚姻……也就是成親,阿夙覺得……它是怎麽一回事?”

在楚寧醒來之前,白夙想了很多,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可能像長安城裏的那些契兄弟一般,互相為對方置辦聘禮,笑著看對方娶妻生子,傳宗接代。

她沒有那麽大的心,也決不會妥協,更不屑與任何人分享。

因此,她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不管霍蘊書到底是不是自作主張,只要楚寧推托說不知情,她就接受這個‘不知情’的理由,等到兩人之間累積越來越多的‘不知情’,她就可以像當初離開春風樓一樣,帶著自己應得的東西,走得毫無愧疚,毫不留戀。

但很顯然,楚寧問出的這句話,並沒有想推托意思的,似乎當真想與她分析,並且從根原上解決這件事情。這舉動,讓白夙有種被重視、被尊重的感覺,但僅僅只這些,還不足已讓白夙改變心緒。

“成親,普遍意義上來說,就是女方嫁到男方,或者男方入贅女方,兩個人接受親人的祝福,得到官府和朝廷的承認,共同組建一個新的家庭。”

沒等到白夙的回答,楚寧只好自己組織語言繼續說:“但從古至今,除了像前朝卓文君這般奇女子之外,大多數年輕男女的婚事,都由父母做主操辦,甚至有可能,他們在拜堂成親之前,連對方的模樣都不知曉……那這樣的親事,除了傳宗接代之外,意義何在?既然是毫無意義的事情,意志強如你我,又怎麽會隨了別人的意思去做?”

“也許,這並不僅僅只是霍廷掾的意思。”得到楚寧親口表態,白夙終於覺得心緒順暢了些,順帶分析道:“孫興、劉長貴……甚至燕夫人,都有可能與霍廷掾聯絡過。”

見白夙終於有了反應,楚寧心中稍安,卻忍不住皺眉:“他們……”

“他們也許是為了你,也許是為了他們自己。”白夙道:“文和自去年下山以來,短短一年時間,雖歷經腥風血雨,卻每每轉危為安,帶著他們升官發財,直至如今雄據一方……”

“雄據一方?這誇得有點過了吧?”本來心裏還有些不悅,此刻聽白夙這麽說,楚寧頓時又有點開心,她覺得這是白夙在誇她,矜持道:“如今雖是遼東郡守,但誰都知道,這只是個空名頭,如今除了牧羊城這幾萬人口,別的地方都被鮮卑搶得稀爛……”

“是,你說的是事實,但他們想的也是事實,說你雄據一方,也是事實。”白夙假裝自己沒看到楚寧那得意的小模樣,繼續不動聲色的說:“即使遼東郡如今只有牧羊城這幾萬人口,但對於孫興和劉長貴等人而言,如今所得到的東西,早已超出了他們的最大期望。”

“在去年,他們還是東萊山上吃不飽穿不暖的山匪,為了幾百貫錢財就可以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而如今,他們已經成為了朝廷正式承認的校將,不僅權掌精兵,且積蓄甚多,早就超過了幾百貫之數……文和以為,他們舍得再失去這些嗎?”

“自然舍不得。”楚寧點了點頭,隨即又道:“但我現在還很年輕,至少還能再活好幾十年……”

“話雖如此,可是文和,木秀易折,多智易夭。你用短短一年時間,走過常人一生也走不完的路,在他們……”

很多時候,白夙也對此也充滿疑惑,對楚寧那仙人入夢的傳言將信將疑,但不論如何,木秀易折,多智易夭……這個道理,早就被歷史證明了無數遍。

想到此,白夙心中微顫,連聲音也不自覺的低了兩分:“包括我……也不知以後會怎樣。”

“今天都沒過完,就想著以後,就為了這麽點破事,他們就不顧我意願,就這麽著急,這麽操心我的親事?傳宗接代?哼!”楚寧冷笑一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對上白夙的目光:“阿夙呢?會成親嗎?”

面對這個問題,白夙顯得極為平靜,淡聲回問:“文和覺得,九州商社,還能容得下第三個股東嗎?”

“九州商社……股東……”楚寧玩味的重覆一遍,身體靠向椅背,慢聲道:“阿夙,我見過不少夫妻,兩人剛成親時,日子過得甜甜蜜蜜,但隨著時間越久,互相了解越多,新鮮感逐漸消失,慢慢的就有了間隙,誰都不妥協,爭吵越來越多,最後互生怨恨。”

白夙微怔:“文和的意思是?”

“阿夙,你還很年輕,這個世界上的誘惑還很多,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別的選擇,我不會讓九州商社,成為羈絆你的理由。”

在前世的時候,楚寧見過太多情侶或者夫妻,在感情破裂後因為財產而反目成仇,因此,她不願意白夙在考慮感情的時候,因為九州商社而被迫留下。

畢竟,白夙現在才二十一歲,而楚寧前世已經沈沈浮浮三十年,經歷更多,也更清楚人性。

假如換作尋常女子,在一段感情剛開始不久,正是濃烈時聽見對方說出這麽一番喪氣的話來,大抵會認為對方不夠信任,不夠堅定……甚至有可能會大吵大鬧。

“文和,如果我想選擇別人,或者另外一種生活,你覺得……九州商社能羈絆到我嗎?”

白夙並沒吵鬧,甚至連情緒波動都不算大,理智道近乎可怕的地步:“我們都是同一類人,即使從高處跌倒,即使失去一切,但只要還活著,我們都再站起來,都能讓自己活得很好……我不是夏亦卓,你也不是顏傾雪,財富、地位和權利,並不是你傾慕我的理由,不是嗎?”

“當然。”楚寧斟滿酒,敬白夙一杯:“可愛情是一個人的事情,而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並不是因為我傾慕你,你便一定要留在我身邊。”

“但欣賞也是兩個人的事情。”白夙舉杯,慢慢飲入喉頭:“坦白講,論美貌,文和不如者甚多,但唯獨,我對文和牽掛在心,甚至總覺得,似遼西那等戰亂之地,就不該讓文和涉險。”

“直到後來,我看到文和捎回來的話本子,看到了夏亦卓和顏傾雪。”白夙邊說著,邊將兩個杯子倒滿酒:“夏亦卓為顏傾雪遮風擋雨,予取予求,換得顏傾雪一世天真無邪。可這混濁世間,又有誰能當真一世無邪?誰能真正做到,一生一世、傾其所有,去愛一個——只會花錢惹事的人?即使能,可世事無常,萬一夏亦卓死了呢?什麽都不懂的顏傾雪被夏家逐出墻門,以後該何以為繼?”

“但文和不一樣,文和有足夠的能力去追求任何想要的東西,比起將文和護在羽翼的安穩感,我更欣賞文和肆意揮灑的姿態。”

白夙很少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但她看著楚寧認真傾聽的模樣,心中覺得暢快不少,人生難得遇到幾個可以說真話的人,也難得遇到幾個願意傾聽,又聽得懂的人。

而在白夙看來,楚寧之於她,便是一個人可以暢所欲言的人。

微微停頓後,白夙又說道:“四年前,我覺得蘇明月的模樣極美,每每看上一整天也不覺得膩,又覺得她身世可憐,便為她贖身,買下春風樓供她棲身……現在,蘇明月的模樣依舊美貌如昔,可這回再見,我卻並不想與她閑敘,甚至連她的美貌,都已經引不起我的任何垂憐。我與她之間,除了一些往事,除了財富、地位和權利之外……已經別無可言。”

說到此,白夙突然便停住,因為楚寧一動不動的靠坐在椅子上,目光盯著她緊緊不放,神色有些難以言喻。

白夙這番話裏的信息量有點大,楚寧在心裏接連臥了幾個大槽,假裝自己不在意,其實很在意的想——白當家你怎麽可以這麽耿直呢?在現任面前說前任,而且還說得這麽直白,這要放到總裁文裏,是會被罵成渣渣的好嗎?……傻白甜永遠是霸道總裁的真愛!

如果誰敢寫一篇當家您這樣畫風清奇的主角,開頭好萌好天真好傲嬌好可愛好想日,結局好蠢好傻逼好做作好白癡好想甩。

呵呵噠,會被寄刀片的,你造嗎?

再說了,誰不想被溫柔多金的霸道總裁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寵愛,誰不想做個要什麽有什麽的傻白甜?只是這個世界上的霸道總裁太少,大部份人只好努力讓自己變成霸道總裁,努力去寵自己愛的那個人。

“我與蘇明月,只是朋友。”

看著楚寧那連連變幻的神情,白夙解釋一句。

“我也不喜歡顏傾雪那樣的傻白甜。”只要不是前任,楚寧立場秒變,盡管打心裏覺得蘇明月美極,還是樂開花的表忠心:“兩個人相處,自然是要互相傾慕,互相欣賞,互相成長的,阿夙便讓我覺得十分欣賞。”

白夙點點頭,頓時滿意了,親手把酒推到楚寧面前,與她碰杯同飲後又說:“我不會成親,文和也不要成親。”

“難道阿夙不想與我成親?”楚寧心直口快的說完,便見白夙放下酒杯,神色有些高深莫測。

“文和想與我成親?”白夙眸色微動,垂下眼瞼:“女女成親,亙古未見之事……”

“也是。”

楚寧笑了笑,放下杯,起身道:“阿夙,天色已晚,明天還有事要忙,我們歇息罷。”

白夙跟過來,相繼洗漱,拔暗燈光,一起睡下。

躺了一陣,白夙睡意全無,總覺得楚寧最後那個笑容除了無可奈何之外還有些別的意思,可她有點琢磨不透,心中越想越不安,伸手就把楚寧從被子裏扒拉出來。

“冷……”

楚寧已經睡得有點迷糊,朦朦朧朧的看了白夙一眼,就躺著不想動。

白夙又給楚寧把被子蓋上,卻隔著被子半壓過來,盯著楚寧不說話。

“……”

半夜三更不睡覺,白大當家你這是想怎樣?難道還要繼續討論這扯蛋的人生?

楚寧扯出隔在兩人中間的被子,將白夙圈進懷裏,再用被子把她蓋住,閉著眼睛找話題。

白夙順勢壓到楚寧身上,輕聲喚道:“文和……”

“嗯?”

“我有沒與你說過,我心悅你?”

“嗯?”

“我說……沒什麽。”

“……我聽見了。”楚寧睜開眼,眸中盛著滿滿笑意:“阿夙,你知道你現是什麽身份嗎?”

盡管房間裏的燈光極暗,但白夙還是看清了楚寧的笑容,鬼使神差的伸手,捂住了楚寧眼睛。

“誒……”

突然陷入黑暗,楚寧本能的想掙紮,但白夙先她一步松開,接著那指尖就順著臉側下滑,掠過頸脖,涉過鎖骨,最後停在心口。

“心跳很快!”

“……”

能不快麽?突如其來的表白,又突如其來的撩……簡直都快要跳出來了好麽?

心裏又甜又軟,連帶著腿也有點軟,至於心裏那點不開心,早就灰飛煙滅。

看著白夙近在咫尺的面龐,楚寧下意識的舔了舔嘴唇,卻被白夙突然截攔。

按住親完,稍微退開,白夙覺得現在很安心了,問道:“是什麽身份?”

一臉正經的撩,才是真的撩!

“……是女朋友的身份!”

嘴裏這麽說,心裏卻是火車開得轟隆隆——可以抱可以親可以睡的身份!

白夙在心裏砸摸著‘女朋友’這個稱呼,半晌後,低聲喚道:“女朋友……”

或許是因為兩人距離太過接近,夾雜著些微鼻音的聲音柔柔傳開,竟讓兩人都染上了幾分醉意。

許是酒醉人。

許是人醉人。

……管他醉不醉呢,楚寧迷迷糊糊的想,該親就親,想抱就抱。反正阿夙你的畫風清奇,我的腦回路也不見正常,連被逼婚吵架都吵不起來,也都是心大得沒邊……

可是……當家的,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麽強勢的按住親,好在本使君是攻啊,換個小受受來,早就被你這麽親得哭唧唧的求憐愛了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不只28章,而且,我的章節一般都比較肥。

總是會把這個故事寫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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