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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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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應和睦的餞行宴, 因李睿的缺席, 讓氛變得有些尷尬, 最終提前結束。

白夙與楚寧一同離開, 待蕭鴻飛等人走遠後,方才不悅道:“穎川郡主這般事行, 實在有失妥當。”

“她這是故意的,在向我要承諾呢!”楚寧無奈的笑了笑, 向白夙說道:“陪我去她帳子裏看看罷。”

兩人來到李睿的帳子, 便見李睿高坐主位, 顯然已待候多時。

侍者送上茶湯後便退下,楚寧與白夙撩起衣罷, 三人跪坐相對。

“文和此來, 有一言想要請教郡主閣下。”盡管這場面顯得有些冷穎和尷尬,但楚寧還是當開口,打破這樣的僵持:“在郡主看來, 該當如何才算是公平?”

“在我看來,公平應該是平衡、平均、平等的。”李睿說著, 意有所指道:“不偏袒某一方, 或者某一人。”

楚寧接口道:“那麽, 依郡主閣下的意思來理解——將任何事物,都進行平均而平等的分配,就是公平,對吧?”

李睿想了想,點頭道:“對。”

“那我又有一個問題。”楚寧道:“在饒水河邊組織捕魚時, 有一個賀七郎,因生於沿海,故頗有捕魚經驗,常人每天大概能捕七八只魚,可賀七郎每日所得,卻足有兩三人之多。”

說到這裏,楚寧看了李睿一眼,繼續道:“當時便是依著平均分配的原則,賀七郎無論每天上交多少條魚,他都與營中那些沒有勞動力的老弱一般,只能得到果腹續命的食物。”

“楚昭義的意思,是說我們當時所謂的‘公平’,其實對賀七郎很不公平?”李睿迅速反駁道:“我相信邊民中還有不少像賀七郎這樣的人,但當時手中的糧食並不豐足,如果要提高賀七郎等人所獲,勢必有不少老弱婦孺將面臨饑餓與死亡,那麽,這對失去勞動力的老弱婦孺而言,公平嗎?他們也不想遭遇戰爭和劫掠,他們也不想被鮮卑人虐待至傷殘,他們也不想失去勞動力成為累贅。”

“所以,在郡主看來,削減賀七郎等人所獲,補貼沒有勞動能力的老弱,是公平?”楚寧又問道:“那麽,那些發動戰爭、主動劫掠的人,此刻卻還在身居樓臺亭閣,錦衣玉食,這公平嗎?”

“不正是因為這很不公平,所以我們才想改變,不是嗎?”李睿抿了抿嘴唇,繼續說道:“至於賀七郎等人,我們可以在以後手頭寬裕的時候,適當補嘗。”

“補嘗?並不是所有人都需要這樣遲到的公平。”楚寧唇角微彎,道:“早在第四天的時候,賀七郎就發現,無論自己上交多少條魚,所得糧食都與別人一樣時,他便開始偷懶。”

“……那你當時為何不說?”

“當時即使說了,又有何意義?”楚寧說道:“一則,當時賬冊與糧食分配權歸於你;二則,賀七郎之事,僅我無意中撞見。如果,我僅僅因此便破壞了當時的‘公平’原則,會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乃至無數個賀七郎找到我面前?如你所言,那些失去勞動力的老弱婦孺,又將他們如何?”

李睿聞言,苦笑道:“我明白了,你想表達的意思,是說這個世界上,只有相對的公平,而沒有平衡、平均、平等的絕對公平……”

“是的,在我看來,公平不等於平均和平衡。”楚寧長嘆道:“我知道,郡主閣下所追求的公平,並不僅僅只是這樣的資源分配公平,更偏向於男女之間的公平和平等……但我必須告訴你,這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也無法承諾你什麽,盡管我與你一樣,都希望能夠親眼目睹這樣的公平。”

李睿看看白夙,又看看楚寧,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難道改天換日也不行嗎?”

盡管出身宗室,但李睿卻並不眷念這份皇室尊榮,反正不論天下怎樣,她這樣的宗室女子,都擺脫不了被人當作物品拿去交易的下場。

楚寧環顧兩人,攤手無奈道:“我想,這並不是改天換日的事情。”

“為何?”一直沒有出聲的白夙卻突然道:“前朝漢初,法襲秦制,俗隨秦規,男子可以休妻再娶,女子亦可和離再嫁,始皇曾於泰山刻石曰:防隔內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誠。夫為寄鑶,殺之無罪……”

楚寧凝神靜聽,細細的想了又想,大致弄明白了始皇帝這石刻的意思——男女有別,故要隔絕防範,禁止奸/淫,人人都要心靈誠摯幹凈,有婦之夫/淫/人/妻子,殺死奸夫不算罪……

雖然不學無術,無法深刻理解始皇帝這石刻的內容,但楚寧卻不得不在心裏為始皇帝暗暗喝彩——從字面上來理解,始皇帝對於絜誠的要求,是對男女雙方而言。

卻聽白夙又說道:“自前朝武帝獨尊儒術後,宣帝神爵四年,卻行‘詔賜貞婦順女’之舉,又有儒士劉向,著《列女傳》。今朝雖然有白衣雲侯、燕夫人等奇女子,然則,世家貴族卻奉《列女傳》為圭臬,便是尋常百姓,亦要女子‘好善慕節,終不二更’,而男子卻可娶妻納妾……”

聽到此,楚寧忍不住在心裏暗自慶幸——幸好,這個世界沒有東漢,也沒有班昭,否則她會寫一本《女誡》出來,與《列女傳》一起被宋儒發揚光大,從此荼毒天/朝女性千餘年。

雖然大慶朝對女子明面上並沒有過多的苛責,但社會風氣的改變,對女子的壓迫和偏見,還是讓李睿、白夙等這個時代的精英體會出來。

“昔有女子卓文君,夜亡奔相如,其父卓王孫大怒曰:女不材,我不忍殺之,一錢也不分也!”

楚寧最怕的就是與人文縐縐的聊天,然而,李睿卻突然與白夙聊到了一起,接住了白夙的話往下說:“人或謂王孫,王孫終不聽,昆弟諸公更謂王孫曰:有一男二女,所不足者非財也,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孫不得已,分文君僮百人,錢百萬,及其嫁時衣被財物。”

這段話的大意是指,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私奔之後,其父卓王孫憤怒之下,決定不分家產給她,然而其他人卻都覺得卓王孫這麽做是不對的,勸他要分家產給卓文君,於是,卓王孫還是分了家產給卓文君,並且,嫁時衣被和財物另算。

先前白夙所言,乃是社會風俗和文教對女子的偏見,而李睿所說的,卻是涉及到了女子的繼承權,她最不滿的就是,自己不但不能承自來自父親的爵位和財產,還要被視作物品,用作嫁娶和親。

因此,李睿對這種不公平,存在強烈的敵視情緒,今日楚寧這種在她看來不夠公平的安置舉措,則引出了她的心結,本能的與楚寧爭奪話語權,想逼迫楚寧按她的意志行事。

但楚寧的想法卻與李睿頗為不同,她知道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公平,因此,在追求相對公平的同時,她更提倡競爭。

當然,追求公平並沒有錯,因此,楚寧也不能完全否認李睿的想法,她更不會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到李睿頭上,但她也會適當的表述自己的想法。

“在討論文教、風俗和女子權益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楚寧看向李睿和白夙,問道:“我們常說,老弱病殘——那麽,請問在你們看來,女子該歸於其中哪類?”

“女子力小體弱,自當歸於弱者。”李睿脫口便道。

“既然女子為弱者,男子便為強者。”楚寧又問道:“請問郡主閣下,您是否認可,強者便該保護弱者?男子便該保護女子?”

“認可。”李睿雖不解楚寧為何這麽問,但她依然點頭應答,畢竟,就她所見所聞,所接受的教育理論便是如此,雖然實際上,更常見的是強者欺淩弱者。

“那麽,白當家呢?”楚寧轉頭,看向白夙問道:“認可郡主的說法嗎?”

“我認同強者保護弱者之理。”白夙卻與李睿截然相反,斷然否認道:“但不認同,郡主將女子歸於弱者之言。”

李睿聞言,不禁訝然:“為何?”

“女子力小體弱,此為事實。”白夙微微垂眸,緩聲說道:“然則,男子能耕田種地,女子亦可;男子能讀書識文,女子亦可;男子能習武狩獵,女子亦可;男子能行商謀財,女子亦可……緣何要將女子視作弱者?歸由男子保護?”

在白夙看來,男子能夠做到的事情,自己也能做到,甚至能做到更好,因此,她從來都沒將自己視作弱者,也不認為自己需要別人的保護。

但李睿顯然被白夙的這般話語驚住,搜腸刮肚的找理由來反駁白夙此言:“但男子可以出將入相,可以血戰沙場,封狼居胥……”

“難道女子便不可以嗎?”楚寧舉例反問:“古有女子婦好,貴為君王武丁之妻,卻多次受命征戰沙場,為商朝開疆拓土;前朝末年,亦有遲昭平和呂母這等幗國英雄,高舉義旗,抗新莽暴/政;便是本朝,亦有白衣雲侯隨太/祖開國,也有你我這等女將,縱馬邊疆……”

“可我們畢竟只是少數。”李睿神色不甘,辯解道:“難道,你認為天下女子,都可以如同男子一般,挎劍持戈,列陣敵前,無所畏懼?”

白夙反問:“為何不可?”

“戰場本來只是男人的事,勝則論功行賞、加官進爵,敗則戰死沙場……”李睿問道:“倘若帶著一支女兵上戰場,那你有沒想過,這支女兵戰敗後的下場?她們將會遭受到什麽樣的侮辱?”

“郡主閣下,你不覺得,你這樣的想法太悲觀嗎?”楚寧搖頭嘆道:“為何你就認定,女兵上戰場一定會戰敗?”

“郡主閣下,倘若你將女子視作弱者,覺得理應受人保護,那便別抱怨現實不夠公平。”楚寧說著頓了頓,隨即神色一整,正色道:“男女地位的尊卑,社會資源的分配,這其中的‘公平’二字,從來都與改天換日無關,相反,我認為當今帝君的心胸已極其廣闊,畢竟,自他登極以來,先有燕夫人,後有你我相繼拜將……他給了我們機會,從某些方面來說,也給了天下女子機會。”

“可自古以來,帝王權掌天下,律令由他們制定,資源利益皆由他們來分配,只要他們能夠布下旨意,明確律法,讓世人公平相待,讓男女公平相待,這天下百姓,又有誰敢不從?”

從社會風俗到繼承權益,楚寧一路聽來,不得不承認,李睿與白夙的想法已經超越了世間大多數人,她們不但知道法律的重要性,也知道運用法律來加強和保障自己的權益。

但,她們畢竟還是高看了君權,也低看了男女之間的真正差距。

雖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君權的確代表了社會資源的分配權,但實際上,在天/朝這塊土地上,在辮子朝以前,君權也不是絕對的權利,並不是說,君王立下法令,宣布眾生平等,便真正就平等,畢竟,君權本身就是一種不平等。

從另一方面來說,男女之間的差距,也並不是力量大小、身體強弱、智商高低的差距,而是差在自我認知上面。

男子認為自己是強者,於是,便自發的去主導一切;女子自認為弱者,在內心深處銘刻著依附的思想,即使在現實生活中,她們明明付出更多,獲得更多,卻也習慣了被主導、被支配的位置——既然如此,又怎麽能夠獲得平等對待呢?

只要李睿悟不透這個道理,就擺不正自己的位置,就會無法擺脫註定的悲劇人生。

告別李睿,楚寧隨白夙回到船上,洗漱後沈默的躺在床上,情緒極為低落。

白夙坐在床沿,俯身看她,兩人四目相對,互相看清了各自眼底深埋的傷痕。

“還在想穎川郡主的事情嗎?”

“唉!”楚寧嘆了口氣,苦惱道:“如何能不想呢?看到苦苦紮掙的她,就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都是父母懷胎孕育,可出生以後,所面對的人生境遇卻各有不同。有人錦衣玉食,有人卻食不裹腹;有人生來集萬千寵愛於一生,有人卻苦苦求而不得半句關懷……雖然我的良心所剩不多,但,還是想幫她一幫。”

“帝王家的事情,你幫不了。”白夙沈默半晌,隨後說道:“女子婚嫁,從來都不由自己,即使她以死威脅,最終也只會落得個不忠不孝之名,飽受世人唾罵,最後依然要嫁去和親。”

“……萬惡的忠孝!”咒罵也改變不了現實,楚寧忍不住繼續嘆氣,隨後丟開這個沈重的話題,望著白夙,試探道:“那你呢?你那個所謂的嫡母,也要對你的婚事指手畫腳嗎?”

“她倒是想,不過,我諒她不敢。”白夙冷笑一聲:“反正我早已聲名狼藉,不差‘忠孝’這等虛名。”

“如此甚好!”楚寧眼睛一亮,心裏美到想打滾,但還是忍住了,趴在床上,主動把脖子湊到白夙面前:“這陣子騎馬趕路,晚上歇息也不得安穩,脖子和背後酸疼得緊,阿夙,你快幫我揉揉……”

“你倒是會使喚人。”

前一息還在唉聲嘆氣,翻個身就開始使喚人,雖然早知道楚將軍翻臉跟翻書一樣快,但白夙還是差點跟不上她的情緒,邊替她揉捏著脖子和肩部,邊假裝無意的閑聊:“過了今年,文和似乎也是二九年歲了罷?我聽師兄說,霍先生正在四處托人,要給你尋門親事呢……”

“不急不急,過了今年我才十八歲呢。”

白夙修習劍術,手腕和指尖極為有力,揉捏之時恰當好處,楚寧無賴到的枕到白夙腿上,閉著眼睛享受,心裏美滋滋:“我有喜歡的人,懶得答理他……反正我早就跟他說過,讓他別亂操心。”

“哦?原來文和已經有傾慕之人。”

楚寧聽見白夙的嗓音頓了頓,覆又問道:“未知文和傾慕之人,無晦識得否?”

“嗯?就是……”驀然間,楚寧心中警覺,到嘴邊的話被咽回,改道:“無晦當然不識得……誒誒誒!停手!脖子……呲……輕點啊……嗚嗚……要斷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遲昭平和呂母起義,真實歷史中有記載。

在唐前,似乎沒有律法明文規定女子有繼承權,僅以卓文君為例。

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私奔,如果放在宋以後,不知道會不會被沈塘,但大概是與家產沾不上邊的。

但是,以當時漢朝的風氣,周圍的人在得知卓文君與人私奔後,卻還是在勸卓王孫要把家產分給她,而卓文君最後分得的家產,與男等。

雖然說,這與後來司馬相如發達有關,但不難看出,其時女子,也是有繼承權的,當然,多以僮仆、或者錢物等不動產有關,

《唐令拾遺·戶令第九》記載:“諸應分田宅及財產物,兄弟均分,妻家所得之財,不在分限。兄弟亡者,子承父分。兄弟俱亡,則諸子均分。其未娶妻者,別與聘財,姑姊妹在室者,減男聘財之半。”

在室女,就是還沒嫁的女兒,唐代在室女在父母亡後從家庭中繼承遺產的份額,應為家庭中未婚男子聘財的一半。如父母死亡,家中無其他男性繼承人,則遺產盡歸在室女所有。

雖然這律令依然是以男子為尊,但卻明確了女子的繼承權,即使是出嫁的女子,也有一份豐厚的嫁妝,而這份嫁妝帶到夫家之後,依然歸女子自己掌握,而不算入夫妻共同財產,當然,如果像卓文君那樣,主動拿出來給司馬相如用,肯定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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