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關燈
在白夙離開不久, 鮮卑大營那邊便送過來了一封戰書, 邀明日各自出兵大戰一場。

像之前小規模的戰鬥, 是用不著戰書的, 說不定幾個部將派兵上前一罵,雙方底下的將領罵出了火氣, 立刻便打上一場。

所以,這封戰書的到來, 頓時讓所有的將領面上都蒙上了一種即興奮, 又忐忑的神情。

興奮的是又有錢入賬, 忐忑的是,對方到底會派多少人出戰, 自己這方會是誰出戰。

蕭鴻飛打開戰書, 看罷後面色極為平靜:“明日敵軍,將出三千騎與我軍大戰一場。”

三千騎!

周裕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開始在心裏算賬, 但他還沒完,便聽毛貴已經出列:“啟稟將軍!末將願意請戰!”

我去!

毛娃子你不厚道, 下手這麽快!

周裕也趕緊出來請戰:“啟稟將軍!末將也願意請戰!”

與周裕先後之間, 五大部將紛紛站了出來, 他們各自領兵兩千,按說沒得單獨對陣三千鮮卑騎兵的把握,但昨天白夙把蕭鴻飛新買的軍械全都運送過來,兩千套薄鐵甲和五千桿鐵槍,還有五百柄十八煉戰刀, 這對忠武軍的戰鬥力提升,不只是一星半點。

當然,最有可能的是,這些部將私下達成交易,各自湊兵上陣,利益均沾。

但是,蕭鴻飛卻並沒答應他們的請戰,反而看向神游天外的楚將軍,問道:“楚昭義,昭義軍已經訓練半月之久,對陣鮮卑的三千騎軍,可有一戰之力?”

楚寧心裏有事,此刻被喊回魂,慢吞吞的說:“昭義軍前幾天才開始基礎的戰術戰陣訓練,且武械裝備還沒到齊,末將不準備請戰。”

“精兵良將都是打出來的,不是練出來的。”蕭鴻飛揮揮手,直接下了決定:“明天就由昭義軍出戰,讓本將看看你的訓練成果,末要說武械兵甲不齊備,昨天本將可是親眼看著有人給你送到了營裏。”

能夠值得白夙親送來的東西,肯定不僅僅只有忠武軍的那點東西。昭義軍組建的當天,楚寧就派人快馬加鞭的給白夙傳了信,把匠作司的老底兒都給掏了過來。

五千套薄鐵盔甲,五千桿三/棱/槍,兩百五十柄角/弓/弩,三十駕伏遠弩,兩百把五十煉的戰刀。

薄鐵盔甲和棱/槍,楚寧打算分給昭義軍,總不能讓他們拿著訓練用的木棍上陣。至於角/弓/弩和伏遠弩,楚寧卻很猶豫,畢竟昭義軍現在雖然屬她直領,卻並非嫡軍,不像衛民軍,已經被貼上了她親軍的標志,走到哪裏,雖然惹人眼熱,卻誰都不敢重用,便是用,別人也用得不放心。

五十煉戰刀是必須配給衛民軍的,拖拖拉拉這麽久,也算是勉強配齊了衛民軍這一千餘人的基本裝備。在楚寧看來,每人一套盔甲,一柄戰刀,這是最基本的標配,而在此之外,玄甲司的戰兵則另外配備盾牌和三/棱/槍,控玄司配備強弓。

這樣一來,每個單兵的裝備,都具有近程和中遠程的攻擊能力,雖然比不上前世那個世界的歷史中,那支威震世界的大唐軍隊,但也算是勉強見得人了。

只是,餘下的角/弓/弩和伏遠弩就有點難分了,如果全部分給衛民軍呢,就會顯得自己並不看中昭義軍,長久下去,總會累積許多不滿,生出隔閡來。可如果是分給昭義軍呢,自己又的確怕到時候血本無歸。

楚寧猶豫了一陣,便回到自己的牙帳,將鳳九卿與昭義軍十二個檢校局總都召來軍議,而蕭鴻飛也過來旁聽。

十二個局總當中,陳福、李文羽、唐信、楊厚德這四人,是楚寧親軍出生,除了衛靖之外,還有三個是原本敗軍裏挑選出來的旅帥和曲軍侯,另外四個則是流民難民,反正現在昭義軍還是在訓練狀態,上層將官楚寧自然是挑聽話的用。

但一味聽話的將官其實也不太好用,就像現在,十二個檢校局總,除了陳福等的人敢說話之外,也就衛靖還能說得有理有據,另外七個,基本上就是問一句答一句,沒什麽主見。

這讓楚寧很失望,像這樣的軍議,如果是放在衛民軍,莫說是司總級別,隨便一個戰兵伍隊小軍官,那也是能講得頭頭是道。

好在陳福等人也習慣了楚寧的軍議方式,知道她一般都是先聽各級將領商議,再以嚴密的思維站在敵軍立場,進行反向推理,找出其中漏洞,反覆修改方案,最後發言總結,拍板定策。

一般來說,進行反向推論找漏洞的人,都是楚寧和鳳九卿。楚寧雖然文不成武不就,但站在時代巨人的肩膀上,腦洞天馬行空,思維方式也異於常人,總是會提出一些非常奇怪刁鉆的問題,在整個衛民軍,也就燕淩戈能與她爭鋒相對,擺事實,講道理,你來我往,最後誰說服了誰,就聽誰。

鳳九卿與楚寧的刁鉆不同,她往年喜好游歷,據說曾西至貴霜帝國,南至扶南,東至挹婁,通曉數語言,其眼界之開闊,心胸之廣闊,當屬衛民軍之冠。

這就是楚寧為什麽總是想把她留下的原因——簡直就是一部活著的國際百科全書,不但形象好,性格也極為端方,簡直就是完美的翻譯官和外交官的最佳人選。

雖然,衛民軍還沒能發展到需要外交官和翻譯官,但像人才這種舉世罕見的寶貝,楚寧又怎麽會輕易放過呢,現在把她帶在身邊,當作百科全書用,也完全不算浪費。

但今天這位被楚將軍寄予厚望的外務司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雖然也提出了不少頗具關鍵性的問題,便楚寧卻始終覺得,她似乎有什麽心事。

鳳九卿有白夙這個師妹和蔣郡守這個師兄,素來是俗務不沾心的,聽說多年以來,主要的人生目的就是到處浪,尋找她所追求的仁義,像這種魂不守舍的情形,極為少見。

這場軍議拖時極久,楚寧本想與鳳九卿私下聊聊,但看著時間已晚,只好暫時罷了。

這一夜整個駐營的將士都沒進行夜訓,昭義軍的士卒睡得極早,也睡得極好,根本就不知道明天將要臨陣。

三更之時,營裏的火夫起火煮飯,昭義軍上下所有將士被尖銳的哨聲喚起,集合在校場,望著那一排排臨時搭起的木頭長板桌,紛紛摸不著頭腦。

這個時候,兩百名身著甲胄,懷抱筆墨的衛民軍將士提著馬紮過來,紛紛在木板長桌後面坐定,在眾將擺放筆墨紙張的時,玄甲司的孫司總走了過來,與這十二名昭義軍檢校局總談話:“這是將主大人定下的規矩,不管是衛民軍,還是昭義軍,大家都是將主大人部屬,所以,這規矩都得守著才行。”

“你們的鄉籍和親眷也早在將主挑中你們之時,就記錄在冊,所以,此戰之時,但凡有所損傷之人,撫恤都會按著薄冊發放到你們親眷手中,並且附上你們的戰功勳章,讓他們以你等為榮。”說著,孫興往身後一指:“桌後的這些將士都是斷字識文的,大家有什麽想給爹娘和兄弟姐妹說的話,都可以告訴他們。成了親的弟兄,有什麽想捎給媳婦兒女的話,也都可以讓他們寫下來,到時候一並替你們送回去。”

整個昭義軍,除了四個衛民軍出身的司總神色平淡之外,其他諸將士卻是面色灰敗,特別是那些普通士卒,他們在這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要今天要打仗,按照軍議的對策,楚寧在這之前,已經請蕭鴻飛將戰書的事情瞞下。

陳福一看這情形,頓知不好,立刻喊道:“這不是啥犯忌諱的事情,古來征戰多死傷,大將難免陣上亡,何況咱們這些丘八?每天吃的都是殺頭飯,總會有個掉腦袋的時候,這沒啥大不了的。再說了,大家都看過衛民軍打仗,只要不怕死,只要拼命殺死敵人,你被人殺的機會便不會太多,讓大家留個口信,只是以防萬一罷了。”

等陳福喊完,底下一眾將士神色各異,也不知道他們聽進去沒有,陳福朝自己的部下使了個眼色,很快就有一個高瘦的軍漢站了出來,走到長桌前,大聲的說:“給俺那婆娘捎個信,告訴她不許在家偷漢子,好生帶著娃,等老子再多掙些錢了,就回去給她蓋個大房子,買上幾畝地,教她享享福……還有,這裏些銅錢,送信的時候叫人給她帶回去,免得她一天到晚嚎喪,說跟著老子命苦沒錢花。”

這漢子說著,拎出了一個布兜,倒出了一小堆銅錢,負責寫書信的那個士兵幫忙清點之後,又把寄錢的事情寫在了信上,最後讓這個漢子簽字畫押蓋手印。

其他昭義軍的士兵聽到這麽渾的信也能捎,多數便鎮定了些,心想以往上戰場的時候,說打就打,基本上死了也就死了,遇到一個有良心的將軍,還會給他們家裏一些撫恤,遇上個沒良心的,說不定家裏人連個死迅都等不到。

沒過多久,一些比較想得開的將士紛紛上前,開始上前說出千奇百怪的‘遺言’來。

一個非常年輕,大慨只有十四五歲的小少年上前,有些怯生的望著面前身著黑甲的士兵,嘴唇動了幾下,卻是沒能發出聲來,那個士兵下意識的順著少年的目光看去,便見他的目光一直望著自己掛在脖子上的銅牌,遂取下來放在桌面,推給那少年看了一眼,說道:“這是衛民軍的戰功勳章,你們昭義軍以後也會有的。”

這少年其實並沒有想問這勳章,他只是還沒想好要怎麽給娘親留信,因為他並不是朝廷征召的士兵,只是一個被蕭鴻飛收攏的流民,本來目光只是隨意的落在面前士兵的身上,沒有特意看這勳章,不過此刻這士兵的聲音很溫和,倒是讓少年安心不少,便結結巴巴的問:“這勳章……是不是我死了以後……就會有這麽一個勳章,跟著我的遺信送給我娘?”

“哪有這麽美的事。”黑甲士兵笑問道:“你知道這勳章值多少錢嗎?”

少年搖搖頭,他還是今天才聽說這個,先前那孫司總雖然提過,去沒細講。

黑甲士兵把自己的勳章又朝少年推近了些,少年借著燈光,隱約的在上面看到了幾個字,不過他卻不認識。

“我這是一等驍勇勳章。”黑甲士兵驕傲的說完,又將勳章帶回胸前,珍惜而鄭重的擺放好位置,隨後才說道:“值五畝地,而且,每個月還能得到五十錢的賞錢。”

“什麽?五畝地?!”

不但這少年驚訝了,這下連旁邊一些正在排隊等著寫信的人,也被驚住,他們沒想到,就這麽一個銅牌牌,竟然值五畝地。

五畝地啊,一畝善地,起碼四五千錢,便是惡地,那也得要一兩千錢左右啊。

“就這麽一個銅牌牌,就值五畝地?誰信啊”

“莫不是誆騙我們去賣死命吧?”

“肯定是打完仗了就不認……”

“就是就是……”

“哪個將軍有這麽大方?皇帝都沒這麽大方吧?”

……

幾個人議論紛紛,頓時引起了更多人的註意,那黑甲士兵也沒想到,一面勳章竟引起了這麽多人的註意,這些人不相信不說,甚至還詆毀將主大人,頓時便氣得站了起來,大聲說道:“就你們這些沒蛋的敗兵殘將,將主大人用得著騙你們去效死命?你們也太高看自己了!莫說五畝地,便是十畝!十五畝!我們將主大人也舍得!不信?你們不信就算了,合著你們就該被人扒皮喝血……”

這個黑士兵說完,在他旁邊隔了兩個位置的另一外士兵也站起來,也從脖子上取下了一塊銅牌,嘿嘿笑道:“給你們這些沒見識的漲漲眼,這是英勇勳章,每個月十畝地,並八十個銅錢。”

說著,後面突然又站起來了一個黑甲士兵,舉著一塊銅牌喊:“誰他媽說將主大人在騙人?十五畝地的神勇勳章,你們這些王八蛋擦亮眼睛看清楚!告訴你們!這勳章不但有地,每個月還有一百個銅錢,你們這些王八蛋想要麽?呸!就你們這些軟蛋!哪配?”

即使同為楚寧所轄,但衛民軍大多士卒,卻根本就看不起昭義軍,即使眾人皆知,昭義軍算不得楚寧嫡系,但還是有種被搶糖吃的感覺,更何況,今天這些黑甲士卒早就在心裏認定,今天這戰本該由他們出陣,但昭義軍卻橫插一腳搶了機會。

孫興與陳福本來正在說話,他是早就獨當一面的,而陳福卻是第一次總領一個司,便替陳福講了一些戰鬥時的註意要點,卻哪知,後面寫信的衛民軍和昭義軍士卒竟然發生了爭執。

爭執雖然激烈,但在嚴酷的軍法之下,沒人敢升級成肢體沖突,兩人上去喝止一番,問清原委之後,頓覺哭笑不得。

因陳福是楚寧近衛局總出身,再加上平素威嚴,這些時日在昭義軍也有了幾分威望,頗為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訓斥:“這才區區幾畝地,就值得你們大驚小怪?怎麽不問問他們的餉錢?你們還以為,楚將軍跟那些喝兵血的將軍一樣麽?真是的,一個個都這麽沒眼界,也不知道當時將軍怎麽就看中了你們這些王八蛋。”

“陳……陳司總,那他們的餉錢是多少?”先前那個少年怯怯的問。

“不多,老子的月餉每個月一千二。”那個拿著神勇勳章的黑甲士兵說著又補充道:“這還不算各種補貼賞錢,要是算上那些,起碼有一千五。”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份餉錢一報出來,引出一片抽氣聲,一千五啊!可差不多是朝廷給的兩倍了,況且,就算是朝廷給的八百錢,上面的軍官層層盤剝下來,能夠落個五六百錢到這些兵卒手裏,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

那少年楞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這每個月的餉錢,都快夠買上一畝惡地了吧?”

另外一個昭義軍的兵卒卻還是不敢相信的說:“他們都是楚將軍的親兵,自然要錢多些,可我們這麽些敗兵殘將,怎麽會有這個待遇?只要楚將軍不扣咱朝廷給的八百錢,咱就願意給她效死力。”

“就你們這麽區區八百錢,也值得本將軍來打主意?”楚寧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已經穿好盔甲的她,大慨也覺得只露兩個眼睛講話不夠響亮,於是摘了頭盔交給梁秋月,走近這些昭義軍的將士,面無表情的說道:“現在昭義軍十二個司,總共不到四千三百人,每個月僅僅三千多貫錢的餉錢,值得本將軍為這點錢費心?也不想想你們現在吃的喝的,哪一樣不是本將軍往裏頭倒貼著錢。”

說著,楚寧掃視全場,隨後淡聲道:“本來還打算在這一仗打完之後,從下個月開始,給你們這些戰兵把餉錢漲到一千錢,看來你們是只願意守著朝廷的那八百錢過日子了,既然如此,本將便順你們的意。”

楚寧說完就帶著親兵走了,留下一眾昭義將士面面相覷,沒想到楚將軍竟然這麽任性,這餉錢說漲就漲,說不漲就不漲,都不給人留個商量的餘地。

陳福和衛靖相視苦笑,楚寧實在是有錢任性啊,可憐他們這些小頭目了。

作者有話要說: 哭唧唧,昨天竟然設置錯了時間,把唯的一張存稿給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