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0章

關燈
說是九面戰鼓, 其實也只有三面是真正的戰鼓, 另外兩面是從縣衙門口拆來的鳴冤鼓, 餘下的四面, 則是找的尋常樂鼓來湊數,但好歹, 也總算是湊出了一點氣勢來。

隨著鼓聲響起,整齊的腳步聲從校場裏面傳來, 不多時, 便見楚柔腰懸佩刀, 昂首挺胸而來。

在楚柔的身後,則是三個人高馬大的漢子並行, 而這三個漢子中間, 那個最為壯碩的漢子,則持著一面藍色旗幟,旗幟的正中央, 則以繡著一個偌大的玄色‘楚’字。

這,便是楚寧這新任陪戎校尉的軍旗。

這是一面謝雲竹忙裏抽閑, 隨意讓幾個閑雜人等繡出來的旗幟。

它簡單、粗糙, 看起來絲毫不像是軍旗, 只是隨手扯來了一塊藍色布料,在上面繡了一個‘楚’字。

所以,當這面旗幟出現在眾人眼裏時,在場眾人開始交接頭耳,紛紛議論起來。

“她就是新來的校尉?”

“不過一介女兒身, 何敢當軍職?”

“當年白衣雲侯,不也是女兒身?”

“可這個女校尉,看著雖然有幾分英氣,笑起來的時候卻很是溫和無害……”

“不過,看她膽敢當眾登臺,膽子倒也不少……”

“說不得,只是好大喜功,喜好排場……”

“也或許是故意想誇耀自己的功勞,想從我等口袋裏撈取錢財……”

……

但很快,他們就停止了議論,收起了諷笑。

因為,緊隨著在那旗幟的後面而來的軍士,改變了他們所有的看法。

在校尉旗的後面,四排同樣人高馬大的軍士身著簇新黑色勁裝,腰紮寬帶,手端纓槍,氣勢非凡,昂首挺胸闊步而來。

這是一個異常整齊的隊伍,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來到楚寧所站的高臺前,整齊有序列隊,整齊歸一握拳,用力的放在胸口高呼:“參見將主!”

楚寧同樣右手握拳放在胸口回敬了一個軍禮,然後以目當徐徐掃過眾部下,再看了看遠處的那些士族豪紳和更遠處的那些庶民,大聲道:

“我!楚寧!身於東萊,長於東萊,從少時牙牙學語到如今二八年歲,耳聞目見,皆是山賊海寇,皆是生死離別,皆是滿目瘡痍,皆是白骨累累……”

“這十多年來,我東萊郡歷經賊禍寇亂無數,多少妻離子別,多少家破人亡,皆是因此而起?”

“幸得天地仁慈,幸得聖上英明,將王縣尊大人派來我縣,給了我楚寧一個機會,也給了我縣上下萬民一條活路。”

“承蒙縣尊大人運籌帷幄,我楚寧攜親族、義民執竿而起,與山賊海寇血戰數場,終是斬得賊首七百三十八,活捉一千三百三十六人。”

隨著楚寧的聲音傳來,劉長貴,這個曾經的青龍寨二當家,如今搖身一變,變成了衛民軍裏的頭目,帶著一眾部下,將一車車用石灰硝制過的人頭推到臺下空地前。

京觀!

這個好大喜功,愛講究排場的楚校尉,竟然是打算堆京觀?!!!

在場諸人,從豪紳富戶,到庶民難民乞丐,只要在場之人,無不色變!

豪紳富戶皆是較有見識之輩,此時之所以色、變,則是已然看清臺上那年輕女子,柔弱消瘦溫和無害的外表下,所隱藏的殺伐與斷決!

庶民、難民、乞丐們之所以變色,或是因為大仇得報,或是因為親族有所牽連,或者因為……

楚寧在臺上,將他們的行為舉止,神情面色盡收眼底。看著他們哭,看著他們笑,也看著那些所潛藏的冷漠與麻林。

盡管現在已經是冬天,但那彌漫著死亡的腐朽氣味依然很濃烈,楚寧緊握著拳頭站在臺上,望著臺下眾人,可依稀間,臺下眾人那些悲喜交加,冷漠又麻木的神情交織著、變幻著,最後,依稀間變成了那張曾經讓她無比熟悉容顏。

隱隱間,她似乎聽見了那道熟悉的聲音,聽見她嘆息,聽見她低聲說:“楚寧,你變了……”

變了嗎?

是的,變了呢……

楚寧收回目光,看看自己的雙手,即使此時白皙無比,可她知道,自己的雙手早就已經變成了血紅色;她又看了看臺下被堆徹起來的人頭,再看看楚柔,看看霍蘊書,看了看臺下所有人……

是的,我變了,因為,我想在這個即將到來的亂世活下去——楚寧在心裏默默的對自己說著,然而,目光卻有些渙散開來,那些時而讓她堅定,時而她掙紮的道義德倫常,又開在心裏爭鬥不休。

渙散的目光掠過臺下的眾生,停留在那輛雪白而華美的馬車上。

白夙!

她竟然不聲不響的也來了?!

楚寧恍然回神,才發現劉長貴已經堆完京觀,臺下眾人的情緒也稍微平覆下來,她輕咳一聲,再次開口:“在數次血戰中,本校尉的親族與義民,不顧個人生死,奮勇殺敵,在剿滅青龍寨惡匪和黑胡子惡寇的血戰中,共計戰死四百七十七人!”

“這四百七十七人,英武勇猛,以血肉之軀,殺賊滅寇,護得我縣安寧!本校尉與縣尊大人共議,決定將他們的名字全部都刻上‘英雄碑’,將他們的靈位全都放進‘英魂祠’,讓他們永享香火供奉!”

楚寧說完,楚柔大聲喊道:“敬軍禮!”

在場所有衛民軍的人,包括楚寧和霍蘊書在內,同時握拳,用力的將手放在胸口。

“禮畢!”

楚柔喊完,‘唰’的一聲拔出腰刀,雪亮的刀刃斜斜指天,原本列隊於她身後護旗的四隊人,立刻變成兩隊,分別列於英魂祠前。

與此同時,嗚嗚咽咽的哭聲從營棚的方向傳來,隨著時間推移,那些哭聲、抽泣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眾人聞聲望去,滿目竟然皆是老弱婦孺,他們捧著靈位而來,邊哭邊抹著眼淚,有些人走著走著便倒在地上號啕大哭,引得滿場悲痛。

賈沛和陳福都混跡在人群裏,賈沛本來是帶著人手,想在關鍵時刻替楚寧扇動氣氛,卻沒想到,自己竟然完全沒派上用場。

陳福則是被楚寧安排來負責全場安危的,她擔心有人會趁機來搗亂,所以暗中埋伏了部份人手,如果有人不開眼的話,正好可以用來當場立威。

好在事情進行得異常順利,幾乎沒出任何狀況,陳福站在人群中,將臺上臺下的一幕幕清楚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他看到禮畢之後,在靈位被送進英魂祠的時候,楚寧、霍蘊書同時握拳於胸前,微微傾身,直到所有靈位都被送入之後,方才擡起頭來。

他看到縣尊王逸,在靈位被送進英魂祠的時候,拱手彎腰作揖,同樣是直到所有靈位都被送入後,方才直起身來。

他也看到,臺下觀看的人,從最開始的諷笑、不屑一顧、悲哭痛鬧、冷漠麻木……直到最後,在場的所有人,都自發的朝著英雄碑,朝著英魂祠,恭敬的彎腰輯拜。

“在這之前,他們都是難民,都是山匪……可現在,他們卻都成了英雄,而校尉大人,則是可以讓山匪也成為英雄的人……所以,跟著這樣的大人,即使是死了也不冤吧……”

仿佛在突然之間,陳福的雙眼淚水盈眶,他看著臺上校尉大人獵獵飛揚的披風,看著那面藍色‘楚’字大旗,在心中暗暗說著。

他們這些人山匪,大部份人都是普通農戶,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誰又會丟下安穩的日子不過,跑去作惡多端呢?

不管他們之前是農戶,是難民,是乞丐……都很少得到其他人的尊重,即使是成為了山匪,每個寨子裏,經常都有人餓死、病死、被殺死……好點的,用個草席一裹,挖坑埋了,差點的直接扔在荒郊,任野狗啃食,在這裏死了,有棺木,有牌位,有墓碑,還有……那受人敬重的英雄之名。

在那輛華美而雪白馬車裏,白夙與鳳九卿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同樣抱拳作輯,發自內心的尊重。

“師妹,他們真的是英雄嗎?”

但在揖拜之後,鳳九卿透過車窗,遙遙望著矗立在蒼穹與大地之間的英雄碑,神色又有幾分迷茫和幾分不確定,畢竟,這些人背後那些浸著鮮血的過往,與她所聞所見的英雄,實在相差太遠。

白夙同樣望著那塊被楚寧賦予英雄碑之名的巨石,仿佛凝視,又仿若思索,足足十數息之後,她方才說道:“從某些方面來說,當他們鼓起勇氣,握著長/槍與海寇對陣血戰,他們就是英雄。”

短短一句話說完,兩人之間陷入了深深的沈默,只有那被風帶來的聲音時斷時續。

“我知道,無論是誰,都會畏懼死亡,因為人的性命只有一條,何其珍貴……”

“但事實上,怕死,並不能解決任何事情……怕死,嚇不走山賊,趕不走海寇,保護不了你的家人……”

“你越是怕死,山賊海寇就會越發兇狠,他們沖進你們的家中,搶走了你家的糧食、財富,傷害你的親人……”

“可很多人,卻因為怕死,所以忍辱偷生,寧願淪落成為背景離鄉成為難民,寧願淪落成為跪著乞食的乞丐,也不願意站起來為自己和親人報仇雪恨……”

“我知道你們為什麽不反抗,為什麽不報仇,因為你們怕死!你們覺得自己弱小,你們覺得自己報不了仇!”

“那幫賊寇們會想,反正搶你糧食、財富、女人,你都只會哭著求饒,你都不會反抗……他們不搶你們,搶誰?”

“是的!就是因為你們覺得自己弱小!覺得自己報不了仇,保不了自己的親人朋友!所以他們才會一次又一次的來搶你們!”

“因為!弱小,是罪!”

“弱小!是讓你們如今痛不欲生的大罪!”

……

盡管被風吹來的聲音時斷時續,但依然讓馬車上的兩人聽清了七八分,鳳九已卿望著那些馬逐漸被扇動起的人群,不禁笑說道:“這楚校尉還真是有點意思,這什麽樣的話,都敢說出來……行事又總是那麽出人意料……”

“她每次都能很及時破壞我所有的計劃。”白夙亦看著那些被煽動起來的的人群,不禁啞然失笑,只是她向來清冷慣了,即使是笑,亦只不過是唇角微動,勾搭勒出一抹輕淺的弧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