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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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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文鼎衣錦還鄉途中遇悍匪偷襲的消息短短三日之內便在燁城傳得沸沸揚揚,原因之一在於他是蕓姜百姓心中的賢良之臣,原因之二在於,他在那場偷襲中活了下來,並毫無預兆地投靠了越殷。一時間,蕓姜上下無人不唾棄這位昔日敬愛有加的父母官,說他不顧當朝之君勸留,不義,執意離朝竟是為了投靠敵國,不忠。

而這不忠不義之人的可憐之處,鮮有人知。

謝文鼎不在乎國土城池之爭,他只一心為民,求百姓之所求,百姓衣食無憂便已足矣。無奈,宇文琨死了,宇文錦榮亦墜馬而亡,遇上司邑青,他還是只能嘆賢臣遇上昏君,此生的抱負似乎永遠那麽遙不可及。

他出生窮鄉辟嶺,這輩子只嘗過一次禦膳,卻因為他的賢,險些害得禦廚被處死。

說是太鹹之過,實則是他太賢之錯。

說是宴請,實則警告,雖然由始至終司邑青都未說過什麽。

他以為自己能逃過,但衣錦還鄉之際遇襲時,他卻沒有多少驚訝。只是他沒想到的是,救下他的不是別人,而是敵國國君,殷爵修。

殷爵修許給他一個承諾那個承諾於他而言就像是誘惑一般。殷爵修對他說,待統一天下之際,百姓便不用再受征戰之苦。僅這一句話他便動心了,更何況他還知道,要他死的人也不是別人,正是司邑青。

蕓姜百姓的一片唾罵聲中,他正了脊梁,投敵賣國。

而就在謝文鼎的罵名在燁城中變著法兒地被人提及時,蕓姜皇宮內,莫憂依然悠閑地餵著鳥。她的手中是今年新送到宮裏的黍米,手裏的小家夥正埋頭啄得極其專心。她以為司邑青至少會為謝文鼎之事氣郁幾日,但他沒有,甚至半個月過去了都未曾提起此事。

看著司邑青過得似乎很自在,她卻覺得不自在了。

莫憂隨手將黍米撒開,驚了手中的鳥兒也不顧,她拍拍手自言自語道:“好久沒出宮玩兒了。”

她已經好久沒見過月滿樓高朋滿座的場景了,此次也不例外,剛大搖大擺地走進月滿樓,杜月麟就逐一請賓客離席,霖姐客氣非常的引她入座,三人心照不宣地做著自己分內的事。

莫憂心情苦悶卻無處發洩,正好看到有個醉漢被杜月麟怎麽勸都勸不走,杜月麟上前扶著還被狠推了一把。

她盤算著今天怎麽作弄這個醉鬼解悶,走近了看才知,這醉漢不是別人,正是前些日子搶人做妾卻被她壞了好事的李成鵠。

李成鵠和杜月麟推搡間也看見了莫憂,眼中的混沌忽地清明了幾分,他楞楞地站著,仿佛所有的酒都醒了。

莫憂想到那日接見李弘譽時他說的話,他說李成鵠只是還沒長大,行事難免偏激,李成鵠一直將司邑青視作殺父仇人卻又報仇無能,賣官,收受賄賂,強搶人妻甚至在朝堂上出言不遜,都不過是圖心中好受,其實,說是求死也不為過。

那日,李弘譽還說:“真是可笑,昔日摯友竟是殺父仇人,是我害李家落得今天的境地。成鵠,他也是恨我的。”

莫憂還沒回想完,李成鵠已經邁著穩健的步子朝她走近,眼中醉意全無。

她不由得後退一步,緊盯著她的那雙眼眸剛毅中還帶著些許青澀,還有,殺意。

終於,他沖到了莫憂面前,身後跟著阻攔不及的杜月麟,他就那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他有陣和李弘譽相似的面龐,卻還帶著些微稚嫩,讓莫憂想起曾經她和錦瑟初識李弘譽時的樣子,那時的李弘譽,就連和女子說幾句話都要臉紅。

在她恍惚間,那已走近她的少年開口道:“華姝娘娘,微臣終於等到你了。”

接著是短匕出鞘的聲音,他手中的利刃向著莫憂毫不猶豫地刺去。

那一瞬,莫憂以為自己要死了。她躲不開的,即使她還有好多未完的心願,即使她如此不甘心,可是那樣快的刀鋒劃空而來,她躲不開的。

有人抱著她回旋避開,箍在她腰處的力道很重。那人的懷抱很暖,她沒有閉眼,眩暈間卻依舊看不清那人是誰。

恍惚間,她想起在長林時那個夾雜著風沙的午後,一呼一吸間都是沙漠戈壁灘歷經千古的滄桑,她和楚朝文爭執著,為何爭執她有些記不起來了,但她記得有刺客拔劍而來,她不假思索擋在自己唯一的親人面前,那時,有人救了她。

可是,無論當時那場將她感動得一塌糊塗的英雄救美是否早就被計劃好了,她都記得,自己不過是走進了一個圈套,從她得知楚朝文中毒後不管不顧趕到長林起,司邑青就為她設計好了的圈套。

眩暈很短暫,剛躲開那人便推開了莫憂,她一站穩就急切地盯著救她的人仔細看,心中惴惴不安。

終於,她松了口氣。

她不希望是司邑青,如果是他,她會感激,而那樣的感激會讓她更恨自己。

所幸,救她的人不是他,是李弘譽。

命運就是這樣可笑,曾經險些把她刺個對穿的刺客,今日竟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而事到如今,她和他莫名地有了某種默契,或是說,仇恨維系著他們之間獨特的情誼,他們都需要對方。

李成鵠沒想到會突然冒出個人來救下莫憂,更沒想到那人會是李弘譽。他握著短匕的手因氣憤而顫抖,方才冷冽的殺意被盛怒替代。

“你救了她,你竟然救了她!”李成鵠咆哮著,空無幾人的月滿樓似乎都被他的怒吼震顫,“她是司邑青最愛的女人,事到如今,你竟然還替他著想!”

莫憂了然,李成鵠這麽大膽行刺原來是因為自己是司邑青“最愛的女人”,可李弘譽當然不能讓他得逞,怎麽說她現在也是他覆仇唯一的希望。

她無奈地用小指掏掏耳朵,轉頭看著李弘譽,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全然忘了自己才剛躲過命中一劫。

因為出手及時,李弘譽不止救下了莫憂,自己也未受一點傷,但他臉色仍不好,陰沈沈地對自己激動的弟弟道:“成鵠,別忘了,她是司邑青最寵愛的妃子,也是我們的表妹。”

此話一出,不止李成鵠,就連莫憂也是一楞。

楚允的夫人楚李氏正是李秉胞妹,雖然按理說楚朝文和他們才是真正的表親,但莫憂沾著光算一算,也可以勉強算是他們的表妹,可惜,這層關系在錯綜覆雜的恩怨情仇中已經快要被忘卻了。

莫憂不知這不過是李弘譽一時情急想到的借口,還是他知道了當年李秉是如何害得楚家家破人亡,心中有愧,才忽地想起自己這個“表妹”。

李成鵠楞了一瞬,哈哈地笑起來,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哐當一聲,他轉身向月滿樓外走疾步去,步子卻踩得虛,整個人走得歪歪倒到。

莫憂已經分不清李成鵠到底是醉了還是沒醉,只知道他現在這樣子有些瘋癲,不禁感嘆,果然沒長大,行事還不是一點半點的沖動。

李成鵠笑完了,回頭兇狠地看了莫憂一眼,最後目光定在李弘譽身上,他道:“你救這個女人,真的是因為心中有愧?還是說,你要討好你的皇上?!”

莫憂輕咬著下唇,很想加一句,他要有那本事倒好了!

李弘譽默了須臾,終究是什麽也沒說。

見李弘譽沒說話,李成鵠又歪歪倒倒地往外走。

莫憂鼓起眼睛死死盯著那歪扭的背影,覺得自己要再不開口就沒有說話的機會了,如此一來作為受害者就太委屈了。她清了清嗓子,拿捏著尖細的嗓子對候在樓外的影衛道:“來人吶,將這個借酒行兇的歹人給我抓起來。”

李弘譽怒了,一把將她拉近,恨恨地瞪著她,眼中殺機一閃而過。

莫憂嘖嘖搖頭,反倒笑了,“這幾年大家都過得太苦了,脾氣也是越來越不好了。”她咯咯地笑起來:“不過李大人放心,我就是脾氣再不好,也會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一命。”

司邑青趕到月滿樓時,莫憂已經和李弘譽起了爭執。莫憂一一數著對待以下犯上的人她都是怎麽處置的,輕則掌嘴,打板子,夾手指,重則賜酒一杯,讓人當即腸穿肚爛。她安慰李弘譽說,李成鵠不懂他一片苦心,她只是想替他好好管教管教。

可無論她說什麽,李弘譽只有一句話:“你敢動他一下試試。”

司邑青從杜月麟處大致知道了事情經過,思忖了會兒輕拍著莫憂肩膀道:“成鵠不過是喝醉了。”

莫憂冷哼一聲,好笑地道:“上個月也是在這兒,也是一個醉漢,你可斷了他一條胳膊。哦不對,他右手輕薄了我,你卸了他雙臂。這回看在李大人的面子上,我就打算斬他根指頭罷了。”

言語間,莫憂一直盯著李成鵠,如願地看到他臉色微變,卻還是不怕死的模樣。

最後,莫憂當然還是讓李弘譽帶著他的寶貝弟弟毫發無傷地離開了。其實她並未真的打算把李成鵠怎麽樣,只是想借此事看看司邑青就此事會如何處置。

果然,不出她所料,莫說李成鵠的雙手,就連一根手指頭司邑青都沒打算動,盡管李弘譽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眼中沒有懇求,甚至連丁點示好都沒有,那是一種相當覆雜的,莫憂看不透的眼神。

李弘譽帶李成鵠離開時,畢恭畢敬地行禮道:“多謝皇上,娘娘開恩。”

司邑青點點頭道:“弘譽,我不想再有這樣的事發生。”

只是,李弘譽沒有任何保證,連頭都未擡起來看看,沒有半點謝恩的樣子,就帶著李成鵠走了。

莫憂收回追著李弘譽離去的視線看向司邑青,發現他的目光仍隨著那個離開的背影,立刻幸災樂禍道:“你對他再好,終究是害死李秉的仇人,昔日的情誼再也回不來嘍。”

她樂得差點原地舞了一圈。

“莫憂。”司邑青垂目,疲憊地道:“別說了。”

她撇撇嘴,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拈起一片糕點仔細品嘗起來。嘴裏的東西還沒咽下,司邑青就將她攬進懷中,聲音輕柔溫和,像是天大的慶幸。

“還好,還有你在我身邊,”他嘆口氣道,“謹冉走了,弘譽也永遠不會原諒我了。”

莫憂咽下嘴裏的東西,更往他的懷裏靠了靠,慷慨神氣地說:“只有我願意留在你身邊,你應該感激我。”

“所以,”司邑青將她抱得更緊,悶悶地道:“無論你做了什麽,我都原諒你。”

懷中的身軀猛地一僵,撫在他胸前的手掌緩緩攥緊。

莫憂心中一緊,不安地喚道:“邑青……”

“別怕,我不生氣。”他輕笑道,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笑意。

莫憂本能地想要掙開他的懷抱,卻被禁錮得更深,他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輕輕在她額頭烙下一吻,重覆道:“無論你做了什麽,我都原諒你。”

莫憂似乎想到什麽,在他懷中掙紮起來,無奈卻根本動彈不得。

“不過那些鳥兒就可恨了,竟敢忤逆我的意願向越殷通風報信。可惜,它們怕是再飛不出燁城了。”司邑青湊近她的耳畔,卻溫柔得似在自言自語,“殷爵修該氣死了,救下了謝文鼎又如何,得了賢臣良將又如何,不是一樣近不得蕓姜一寸。還有,封後大典將近,他也一樣阻止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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